*** 第二天上班時間，上海龍飛公司總部，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

    來了十來個人，亮出w市紀委的身份，讓畢龍飛、張壯壯、我去協(xié)助調查。畢龍飛連打電話回家的機會也沒有，只來得及對面前的副總經理了聲，兄弟，我不在，公司靠你費心了。

    三個人被帶走，分乘三輛車，自那以后，三個人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車窗被蒙住，我坐在后排，兩旁坐著兩個粗壯的男人。在來人亮出身份的剎那，我立即想到，大概是畢龍飛的事發(fā)了，我這做財務總監(jiān)了，恐怕脫不了干系，聽天由命吧。

    閉著眼睛，只感覺車子先是慢騰騰的開，窗外人聲喧嘩，一會兒就聽得車子在“呼呼”中急駛，大概是上了高速，雖然速度快，但是這段時間也最長，就這樣慢慢睡著了。睡夢中，自己在大海上，獨自一人，在一葉舟上，巨浪滔天，我一個人在風雨浪間，上下顛簸，驚恐、孤獨、茫然，我想大聲喊出來，卻喊不出來，在狂風暴雨中，一切都是徒勞，一切都是白白掙扎，猛然一個巨浪打來，我驚駭?shù)脺喩砜嚲o，眼睛睜開了，原來車子在上下落差很大的山路上開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難怪睡夢中有顛簸的感覺，難倒這是不祥之兆嗎？在這風雨中，舟被打翻，人被巨浪吞沒，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車子在荒無人煙的山間的一座高樓前停了下來，這座高樓四面有圍墻，圍墻上面拉著鐵絲網，門值班室有兩個武警端槍站著崗。高樓的房間的窗戶上，都安裝了防護欄。

    我被帶到一個房間，接受檢查，手機、錢包、手表、胸的玉觀音掛件被拿出放在一個文件里，文件上貼上了標簽，褲帶、皮鞋等，凡是帶堅硬的或長布條的物件，都被拿出來放在一個塑料里，然后和文件一樣貼上標簽，然后讓我登記自己的姓名、籍貫、工作單位、通信地址等信息。

    我剛想問為什么帶我到這個地方來，為首的一個禿頂?shù)闹心耆说溃澳闶沁^來協(xié)助辦案的，你自己做了哪些事情，你自己知道。”然后“禿頂”揮了揮手，，帶走。

    兩個武警一先一后，帶著我走出房間，后面還跟著幾個人，我被帶到一個房間。

    “就這兒了”，一個張著鷹鉤鼻模樣的人道。

    這是個十來平米的房間，房間被隔開，外間放著兩張床，里間很，剛好一個抽水馬桶。鷹鉤鼻進來后，把門關上了，窗外站著兩個武警。

    “我姓趙，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呢”，那個鷹鉤鼻自我介紹道。

    “趙叔你好，我趙”，我向鷹鉤鼻老趙打著招呼。

    “叫我老趙吧”，鷹鉤鼻道，“你年紀不大，怎么攤上這事兒了？”

    “什么事兒啊？我怎么不知道，正想問你呢？”

    “不了，休息吧，”

    就這樣，老趙睡里面的床鋪，我睡外面的床鋪，到了吃飯的時間，就會有人送吃的進來。老趙一直時掙著眼睛的，也不再和我話，無聊了，有時候拿張報紙看看。過了大約八時，有人過來替換鷹鉤鼻老趙，替換的人是個微微駝背的人，叫老張，駝背老張陪我過了8時，又過來個齙牙姓李的，這樣鷹鉤鼻老趙，駝背老張，齙牙老李，三個人輪換陪我在一個房間，窗外的兩個武警也按時間換崗，我明白了，這是在軟禁我，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又擔心我自殺，或者做出出格行為，派人監(jiān)視居住，屋外有武警。

    這樣過了幾天，我實在悶得發(fā)慌，有時候恨不得用頭撞墻。無意中一拳打在墻上，發(fā)現(xiàn)拳頭好像打在棉花堆上，軟軟得不著力，再一摸墻，發(fā)現(xiàn)是用類似海綿一樣的材料做成的墻體，而且隔音。屋內分分秒秒有一雙窺視的眼睛，屋外也有一雙時時刻刻警惕的眼睛。整個房間就象活棺材一樣，沉悶、陰暗、壓抑。

    曾經有一晚，我從夢里醒來，嘶吼著要出去，老趙上前過來攔阻，被我推了個趔趄，一個屁股蹲摔倒在地，還沒等我把門打開，“砰”地一聲，外面已經有人把門打開了，一個武警看見坐在地上的老趙，二話不，手持警棍朝我捅來。

    “住手”，老趙斷喝道。

    “他不是動手打你了嗎？”那個武警停了下來，用狐疑的目光看著老趙。

    “我自己摔倒了，趙估計有點想家，剛從夢里醒來，誤會了，”老趙站起身，對那個武警道，“沒事了，你出去吧?！?br/>
    “那你心點，”武警又回過頭來朝我瞪了一眼，，“別想耍花招，這里24時程監(jiān)控，再這么暴力，沒你的好果子吃！”

    完，那個武警走了出去，重重地帶上了房門，在窗外，用陰冷的目光看著我。

    “對不起，趙叔，我實在是悶得慌，這么多天了，人都要急瘋了，”我向老趙充滿著歉意地道。

    “沒什么，年輕人火氣旺嘛，我理解，我也是年輕時過來的，”老趙微笑著對我道。

    我知道，老趙剛才保護了我，不然那個武警手里的警棍即便不會將我擊暈，也會把我打得渾身抽搐。我聽w市的宋所長過，高壓電棍，利用高壓發(fā)生器及可充電池供電產生4萬伏以上的強電擊，使被擊打者產生一種強烈的觸電感覺，身麻木，渾身無力，瞬間喪失動作能力。高壓電棍，不能擊打人的頭部和心臟部位，否則容易在致人死亡。

    “趙叔，我不知道倒底犯了什么罪，把我關押在這里?！?br/>
    “沒有你犯罪啊，只有法院才有資格這樣，你只是配合調查?！?br/>
    “配合調查也不能沒完沒了啊，我在這里快要憋出病來了?！?br/>
    “是啊，我這不也是在陪你嘛，有家不能回，也不能給家里打電話，老婆孩子指不定罵死我?！?br/>
    “怎么得，給我個痛快話，我犯罪，請拿出證據(jù)來，這樣和外面隔絕，連找律師的機會也沒有?！?br/>
    “你不知道嗎？他們已經交代了，只有你沒有交代，這樣就等于你在這里替他們背黑鍋，你值不值啊？”

    “他們交代了？畢龍飛，張壯壯嗎？”

    “你的兩個朋友都交代了，正在爭取寬大處理呢，只有你還在這里硬撐著，你還年輕，把你知道的事情出來?！?br/>
    “交代什么呢？我都不知道為什么被帶到這兒來，為了什么事？”我憤憤地道，“如果真有事兒，我還真有得交代?！?br/>
    “哦，”老趙的眼睛放光了，“相信你趙叔，出來吧，這樣人也輕松了?！?br/>
    “唉，大概是去年的這個時間，和三個流氓斗毆，把一個流氓的眼睛打瞎了，還有兩個流氓臉上被破相了?！?br/>
    “呵呵，趙，這能叫事兒嗎？我們這兒不管那些打架斗毆的破事兒，只管那些貪污腐化、行賄受賄的事兒，”老趙聽了我的這些，差點笑了起來，“打架斗毆的主，有這個待遇嗎？專門房間，專人陪護，還有武警站崗放哨保護著?！?br/>
    “可是，我真得不知道那些事兒啊”

    “唉，叫我你什么好？他們兩個人都交代了，就你在這兒硬撐著，熬得過去嗎？出來，就沒你事兒了?！?br/>
    這一夜，是在迷迷糊糊中度過的。

    夜里，頭腦亂成一鍋粥，猜想這事兒肯定與畢龍飛那一千萬借款有關，可以憑發(fā)票報銷的是300多萬元，后來畢龍飛又從家里拿出來100多萬發(fā)票出來沖賬，這報銷沖賬的合計有500萬元左右，幾乎每張發(fā)票都是金額巨大，珠寶玉器、名貴藥材、高檔煙酒、名人書畫、高檔餐飲、高爾夫會員卡費等等，當時看得我是瞠目結舌，還有500萬元借款，畢龍飛一下子拿不出發(fā)票，會不會和現(xiàn)金交易有關？這就是畢龍飛一貫掛在頭上的，要敢花錢，花錢辦大事。難怪上海龍飛公司從一年只有1億元左右產值的公司，在短時間內，可以遙控幾十億元的項目工程。

    那個張壯壯是否真正參與這些事情，我不清楚，單從借款人、報銷單據(jù)的經辦人都是他張壯壯，肯定脫不了干系。

    現(xiàn)在鷹鉤鼻老趙，他們兩個人都交代了，把屎盆子朝我一個人頭上扣，他們怎么能這樣？

    北京我沒有去過一次，老任長什么樣我也不知道，連w市的主管基建的副市長、籌建處負責人老周，我都沒有單獨接觸過，這些都是畢龍飛的核心關系資源，畢龍飛從不讓我接觸，每一次活動，都是他畢龍飛單槍匹馬去接待的。至于我趙二強，接觸的都是中低層，如刀偉、曹帥、宋行長、宋所長等人，招待他們無非是吃吃飯、唱唱歌，逢年過節(jié)給每個人弄個千把元節(jié)日禮品，談不上行賄吧。

    直到天剛放亮，才迷迷糊糊睡去，連老趙叫我起來吃早飯也沒搭理。

    上午，駝背老張接替鷹鉤鼻老趙，繼續(xù)監(jiān)視我，鷹鉤鼻老趙臨行前，對我，“趙，把知道的真相出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能夠救你的，只能是你自己！”

    我點了點頭，看著老趙轉身而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陣莫名的悲傷。

    不久，我聽到了窗外的話聲，然后房門被打開了，進來了兩個工作人員，和駝背老張打了下招呼，，要把人帶走，駝背老張點了點頭。

    我跟著兩個工作人員，來到了一間大房間，剛到這里遇到的那個禿頂也在里面。

    他們讓我坐下，然后在我的兩耳間戴上了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儀器，幾個工作人員盯著電腦，在啟動著軟件。

    “你是趙二強嗎？”禿頂看著我，突然發(fā)問，我點了點頭。

    “你公司的兩個朋友，都如實交代了，只有你還在硬撐，有意義嗎？”禿頂繼續(xù)盯著我問道。

    我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鷹鉤鼻老趙不知道在我耳朵過多少次了，我還要重復多少次？索性不予理睬。

    “今天，帶你到這里來，希望你如實回答問題”，禿頂?shù)难酃庾兊娩J利起來，“這里的測謊儀，無論是部委大領導，還是貧民百姓，江湖好漢，都熬不過去，準確率達100%”。

    我點了點頭，冷汗一下子流了下來，這冰冷的儀器，怎么能知道我內心的真實想法？這么冷酷無情的家伙，竟要主宰我的命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牙一咬，心一橫，反正老子已經死過好幾回了，今天就豁出去了！想到這里，挺起了胸膛。

    “可以開始了！”禿頂揮了揮手。

    “趙二強，你用什么裝載100萬元現(xiàn)金送人，是用蛇皮，還是拉桿箱？”一個語氣冰冷的聲音傳來。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我感到這個問題有點莫名奇妙，這年頭誰還用現(xiàn)金去送啊，麻煩死了。

    “從銀行提取100萬元現(xiàn)金，是你單獨一個人，還是有人陪你去的？”

    “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我斬釘截鐵地答道。

    “你是什么時候讓出納網銀付款，再去提取現(xiàn)金的？”

    “我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我心里有點不耐煩了。

    “你把100萬元現(xiàn)金交給人，他清點了嗎？”

    “我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我實在惱火那個冰冷的聲音，簡直是弱智嘛，已經過了沒有接觸過100萬現(xiàn)金，還再重復同樣的問題，十幾雙眼睛盯著我，電腦的屏幕一閃一閃的，嘛玩意兒？

    “你什么時候把100萬元現(xiàn)金交給畢龍飛的？”

    “我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如果涉及到用款，畢龍飛可以直接打張借條，直接到財務部門就可以支取現(xiàn)金，民營企業(yè)都是老板了算！”我壓住了煩躁，耐心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100萬元現(xiàn)金送給了人，你是怎么做賬處理的？”

    “我壓根就不知道100萬元送人的事兒，何談處理？”

    “100萬元現(xiàn)金送出去后，你在哪里弄到發(fā)票去報銷沖賬的？”

    “我壓根就不知道100萬元送人的事兒，弄什么發(fā)票沖賬啊，神經??！”我忍不住罵了一句。

    “送出去100萬元現(xiàn)金后，假如對方事情沒辦成怎么辦？會不會擔心被老板誤解為沒送這筆巨款，私下吞了下來？”

    “吞個屁??？我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更談不上拿100萬現(xiàn)金去送人。”

    “你支使或委托這100萬元現(xiàn)金送人了嗎？”

    “我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不知道100萬元送人的事兒，更談不上支使別人去做?！?br/>
    …………

    一個接一個問題，足有幾十個，也可能上百了，都是圍繞著“100萬元現(xiàn)金送人”這個主題展開，我覺得毛發(fā)快豎立起來了，感到頭皮發(fā)炸，委屈、惱火、狂躁，頭腦“嗡嗡”作響，既然這個儀器設計的問題這么無聊，對于問題，我索性只用同樣的回答：我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從來不知道有100萬元現(xiàn)金送人的事兒。無論冰冷的聲音怎么問，我都是同樣的回答。

    直到禿頂，測試結束了，我還是那樣機械地回答：從來沒有接觸過100萬元現(xiàn)金，從來不知道有100萬元現(xiàn)金送人的事兒。

    我被帶回房間時，一頭栽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從那時起，每天接受禿頂?shù)脑儐?，問的都是行賄的事情，無論禿頂怎么旁敲側擊，我都是一問三不知。

    慢慢地，我的頭腦麻木遲鈍起來，眼睛也直呆呆地，有時候看東西，半天也不愿移開目光。

    老趙和我話時，我再也不理睬，我只感到鷹鉤鼻老趙、駝背老張、齙牙老李和禿頂是一伙的，變著法子，軟磨硬泡，想讓我承認我巨額行賄的事兒，這不是陷害我嗎？

    與外界隔絕，沒有任何聯(lián)系，沒軟禁在這里，這是要把人慢慢地逼瘋的節(jié)奏。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日落日出，刮風下雨，眼睛迷茫而呆滯，再也沒有一點朝氣蓬勃的生氣了。

    直到有一天，禿頂讓我簽字，拿回我的手機、錢包、玉觀音，還有其他物件，我只是麻木地機械反應。

    “你自由了！”禿頂開著，拍了我一下肩膀，我也沒吭聲，麻木地跟著工作人員上了車，然后倒在車上昏睡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送我的工作人員拍了拍我的肩膀，“伙子，醒來吧，已經到了上海市，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河北，”我機械地回道。

    “伙子，醒一醒，這是上海，我們只能送你回上海的家?！?br/>
    我抓了抓頭，然后慢慢地想著，告訴了他們我租住房屋的地址。

    大約過了個把時，車子開到了樓下，工作人員打開了車門，我走出了車。

    工作人員伸出了手，我沒有搭理，慢慢地挪動腳步，向樓間走去。

    “唉，這一個月夠折磨人的，這孩子八成是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咱們走吧，”我隱約聽到了身后送我的工作人員的話聲，隨后有汽車發(fā)動的聲音，車子開走了。

    一個月了，原來我在那座“牢房”呆了一個月，這一個月發(fā)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現(xiàn)在只想找一個地方痛痛快快地喝一頓酒，大醉一場，忘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