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節(jié)
酒后,說話的力氣和興致都沒了,人們各自睡下。我和阿田、阿陽在一間屋中,也是村長家惟一的床上,伙蓋著一條皂香味濃郁的棉被。
阿江不知去了哪里。
第二天大早,阿田和阿陽圍在火塘邊烤火時,跟我講,他倆要走。阿田湊到我耳邊小聲告訴我:昨晚沒睡踏實,蚊蟲多得邪狐,全身上下被咬的都是疙疙瘩瘩的包,撓蒯了半宿。問我:你打算怎么著?我說:我肯定要住些日子。不住幾天,也冤枉走了這么老遠(yuǎn)的道。阿陽甕甕地像在鼻腔里說話:那我們就暫不奉陪了。
他們就收拾。
村長過來一再地挽留,說寨子里的老百姓生活清苦,對不住公家了,再住一天可好?說和寨子人們商量妥當(dāng),今兒要殺一頭牛犢招待客人,團(tuán)支書已經(jīng)去抓青了。
抓青,就是去抓清早放出去,吃露水嫩草的牛。那嫩草極是講究,是夜間冒出的黃芽,晨曦展開的葉子。
阿陽不耐煩地沖村長擺擺手說:不啦不啦,耽擱了時間,今晚趕不到交密,趕不到交密,睡在哪。
他們就呼啦啦出了門。
村長攤開黑粗粗的兩只手,跟在后面沒完沒了說著抱歉的話,一直送到寨子口。各家各戶也出來人,跟著村長送行。
寨子口上有寨子門,過了寨子門柵欄,就是一路下坡山道。從寨子門的大石墩上,可以看到谷底淺亮的江流。雖然再遠(yuǎn)看不清楚了,但我知道,涉過那水灘,走過石盤橋,對岸上,就是阿陽的拖拉機(jī)。
阿陽他們也不招呼招呼鄉(xiāng)親們一聲,站也不站,毫沒猶豫就下了山。
他們剛下山,團(tuán)支書和尼萊,牽著一頭黑牛犢趕來。牛犢的肚子滾圓滾圓的,那是它整整一個早上,辛辛苦苦頭都不抬一下,走了大半個山坡,嘴巴牙齒一刻不歇,尋覓啃吃的成果。
送行的,誰也沒話說??粗律降娜?,跳來蹦去地往下走。
當(dāng)他們到了江邊要上橋時,突然牛犢對著蔥蘢的山谷,哞哞地叫開來。它鼓鼓溜溜的大眼睛里,淚水汪汪。眼角上的淚珠,欲淌欲落。這讓我感到極其地不可思議,就有了點兒郁郁悶悶。
可能是阿陽可能是阿田,反正是有個人,站在一塊大巖石上,像個小侏儒,朝著寨門,愣了好久好久,才跳下去過了對岸。
山風(fēng)吹著竹林沙沙拉拉。鄉(xiāng)親們一個吱聲的也沒有。我尷尬地看看湛藍(lán)的東天,又看看西天,想找到一片白云,停停目光。沒有。
山谷中,吐吐吐,拖拉機(jī)發(fā)動了。江水那邊,吐吐吐,慢慢消失了。人們這才挪拿出動靜,舒了口長氣。
我悶悶的心里,又加入了歉意。對這山的,對這寨子的,更多的是對這寨子里,所有的苗族鄉(xiāng)親們的。
團(tuán)支書問村長:領(lǐng)導(dǎo)走了,不殺啦?
村長大吼一聲:殺!公家錘子。
我心里一激泠。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