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小哥了?！避?yán)锏娜齻€湖南客人掀開臟兮兮的布簾從車后跳下車，領(lǐng)頭的是個矮個的40多歲男子，頭大兼身材壯實，看起來身材好像是方的一樣；胖胖的臉上都是橫肉，這有點嚇人，但和頭上那頂歪帶的瓜皮帽一襯，卻又略顯滑稽，和這里隨處可見的遠途商人沒什么分別；這客人還留著烏光水滑的辮子，在廣東炙熱的太陽下，手上拿著自己外套，身上只穿著個對襟小坎肩，出兩條粗短的胳膊，一甩一甩的顯得精力十足。
他兩個跟班倒是都很年輕，一個紅皮膚，一個黑臉，都很魁梧，比他們老板高出一個頭，身材健壯，舉手投足之間都是虎虎生風(fēng)，迅捷有力，跳下車后迅速轉(zhuǎn)身從車?yán)锬贸鲆粋€大藤條包，另一個則抽出一個長形的包裹，背在肩上之時里面發(fā)出金屬之聲，看來是什么兵器。
不過車夫?qū)λ麄冞@種人見得太多了，海京現(xiàn)在就是瘋狂的冒險家樂園：中國內(nèi)地的土匪、洋人里的破產(chǎn)游俠，這里隨處可見，只要你運氣好，你有膽量。你有眼光，或者你夠勤勞，海京就是屬于你的，所以瞇著眼看了看那長形包裹，車夫笑瞇瞇的伸出手去：“客人，把車費付了吧?！?br/>
“好好好。我們從碼頭到城門是付過地，進城逛一圈另付哦?！眽褜嵉念I(lǐng)頭中年人雖然面相可怕，但卻是笑容可掬，立刻從腰帶里摸出一塊銀元遞給車夫。
車夫接過。仍在褡褳里，然后從里面掏出銅錢找錢。
“喂，你不是黑我們吧？我們也經(jīng)常坐車的，桂林、南昌、長沙都跑過，你給我們要的價格貴兩倍！”黑臉的跟班不滿的叫道。
“哎，出門在外，計較什么？！”壯實中年人不滿地制止了手下的質(zhì)問。
車夫倒是笑了。他把錢遞給老板，解釋道：“各位老板，我哪里會黑你們？一看你們就是來這里進貨！海京和廣東這邊東西確實貴。很貴，什么東西都貴得很，絕對不是內(nèi)地能比的，你們呆兩天就知道了?！?br/>
“為什么？”中年人一愣，問道：“這里苛捐雜稅多？”
“苛捐雜稅是沒有?！避嚪蛑钢铣情T說道：“看到?jīng)]有，天天那么多船進來。咱們的和洋人地，那都是一堆堆的銀子進來這邊！這里有錢人太多了，洋人有錢，咱商人也有錢，咱軍隊賺得暴多，陸軍海軍一樣有錢，這么多人有錢，賣東西的能不漲價嗎？”
“有錢人多？”中年人眨了眨眼想了想，笑道：“總不會都是有錢人吧？哪里都是窮人多。這么貴的地方。窮人能活得下去嗎？”
“活得下去。賺錢的地方很多，比如去工廠做工。雖然一天從天亮干到天黑，累得都爬不上床去，但小工也一天1錢半到2錢銀子，一個月下來不也5、6兩嗎？”車夫微笑道：“多動動，比種地賺得多多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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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車夫坐上了車，抬起馬鞭，說道：“我也去跑了，那個你們要是雇車，找我。給這個店老板說是老幺送你們來的，店費他給你們八折，而且知道我住哪里?！?br/>
站在店外，目送短發(fā)的車夫消失在街道拐角，三個湖南人面面相覷，紅臉青年小聲地問中年人：“掌柜的，這人說的靠譜嗎？長毛地探子？”
“哪有那么多探子，住兩天就知道了?！敝心耆死浜咭宦?，扭頭進了客棧。
“老板來了啊，歡迎啊。來海京做買賣??？哪里人??？”客?；镉嫷故菬崆闊o比迎了上來，又是端茶又是倒水，還給熱的滿頭汗的中年人遞過來一張蒲扇：“您做哪一行？小店里有各種貨物行情，10文錢一張，還能幫您聯(lián)系運輸?！?br/>
“我長沙開古董店的，來這里進幾臺鐘表，不過也看看這里的行情，那些行情每樣都給我來一份吧，合適的話我也進一點。”中年人笑道：“另外給我一間上房，我們?nèi)艘黄穑灰渌撕献 ！?br/>
進了那個鴿子籠一樣“上房”，三個湖南人都是大吃一驚，這三張床就排滿了這個小房間，床之間地空隙腿粗一點的根本就擠不進去。
“這就是上房？貴死啊！”黑臉跟班又氣又怒：“這房錢在長沙都可以住最好的客棧了！”
“李元，你小聲點，隔墻有耳?！敝心耆瞬粷M的瞪了一眼跟班，在床上坐下，立刻翻看起剛買來的那一疊子各種商品報價來了。
紅臉跟著掌柜的坐了下來，他小聲的說道：“大人，這里跟各省巡撫、總督傳來的情報不同啊，除了到處都是洋人一樣，沒有民不聊生、路邊堆滿餓殍的情況啊，平民也沒人恨長毛啊，倒是一致罵天朝…….”
“他們拿下了江西，還能缺糧？”李元小聲地說道：“不恨長毛，那是他們被長毛洋教妖法魘住了，再說我們一路上見地都是下等賤民，讀書人才是中流砥柱，一個讀書人比得上1萬個賤民?！?br/>
中年人伸出了手指點著李元笑道：“這次你個李跳腳說到點子上了，張龍?zhí)稕]說對?！?br/>
“大人您過獎了。奴才是跟隨您久了，老聽您教導(dǎo)?！崩钤酒鸸碚f道。
聽到這里，這個大人的眼睛從那疊油紙上猛地抬起來，陰狠地看向這個躬身行禮的李元，他小聲而惡狠狠的說道：“給我收起你那套官腔來！說了多少遍。在這里不能叫大人，我是黃掌柜！張龍?zhí)赌阋猜牭搅?？?br/>
“是，奴才…小人明白！”兩人立刻同時起立躬身行禮。
“哼，不小心就掉腦袋！”中年人冷哼一聲，低頭繼續(xù)翻看起資料起來。
此人就是湖南巡撫駱秉章麾下智囊之首——師爺左宗棠左季高。
左宗棠少時屢試不第，轉(zhuǎn)而留意農(nóng)事。遍讀群書，鉆研輿地、兵法。在趙闊那個歷史上，后竟成為清朝后期著名大臣，官至東閣大學(xué)士、軍機大臣。封二等恪靖侯。
布衣時候自比臥龍，駱秉章是三顧茅廬才把他請到自己身邊做師爺。
傳說駱秉章以巡撫身份派人去找左宗棠來自己身邊做師爺，結(jié)果左宗棠不吊他；駱秉章第二次自己親自微服私訪去請這牛人了，照樣不出山；最后駱秉章想了個假逮捕的法子，假稱要向富人索取軍費，把左宗棠的富人女婿抓起來了，左宗棠不吊巡撫。但他也愛惜自己女婿，氣壞了，怒氣沖沖地去長沙找巡撫講理去了。沒想到到那里一看，女婿沒事正和駱秉章等著他呢，這才做了駱秉章師爺。
這師爺做的很牛，據(jù)野史說，某一天，駱秉章正在府內(nèi)休息。突然聽到校場放炮。按規(guī)矩，只有在往北京送折子時，才能放炮，以示鄭重其事。駱秉章忙問左右：“放炮為蝦米？為蝦米？”左右說：“是左師爺在上折子”。
“哦。師爺在上折子啊?！瘪槺曼c了點頭說道。
左宗棠回到府內(nèi)，駱秉章才湊上去小心地問：“你剛上的是啥折子，能不能給我看看??？”
駱秉章但凡遇到官員的升降，軍事上的部署，都要先征詢左宗棠的意見，才會實行。左宗棠因此大權(quán)在握。湖南地各位將領(lǐng)。多數(shù)都看左宗棠的臉色行事。在左宗棠的輔佐下，湖南對內(nèi)整頓社會秩序。對外省給予經(jīng)濟和軍事援助，顯示出一個強省的風(fēng)范
所以長沙有一句話：“只知有師爺，不知有巡撫?！?br/>
因為這，左宗棠還被人以惡吏為名朝咸豐舉報過。
而且左宗棠和江忠源、曾國藩都是儒家地中流砥柱、這些保衛(wèi)滿清的儒家精英都是好友，曾國藩湘軍能起來，離不開他這個布衣巡撫在后面的政策和財源的強大支持。
但左宗棠是個脾氣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家伙，在趙闊那個歷史上，曾國藩有次想用“撂挑子不干了！我回家”要挾咸豐，咸豐立刻明白了：“媽的？要回家？你算什么東西？離了你，滿清就不轉(zhuǎn)了?。磕蔷蜐L！”曾國藩沒想到皇帝準(zhǔn)了，差點哭死；然后被左宗棠罵了個狗血淋頭，而且不是私人罵，是在官員們都要看的奏章里痛罵曾國藩沽名釣譽要挾皇上，把這個老家伙差點郁悶死。
所以雖然他自稱地位低地時候要脾氣火爆一些，要不惜吵架突出自己，尋求往上爬的機會，但地位的高地時候反而要脾氣更好，不過這人本質(zhì)上還是個炮仗脾氣。
他這次甘冒奇險親自化妝來海京偵察，正是因為他這種精力十足火爆的性格。
當(dāng)然更關(guān)鍵的是，在戰(zhàn)場上，海宋完全不同于太平天國，是個十足詭異的對手。
自去年6月贛州大戰(zhàn)，海宋螃蟹陣初現(xiàn)陸地戰(zhàn)場后，很快橫掃江西。
他們中間布上數(shù)量較少線式陣列洋槍軍團，兩翼輔以數(shù)量龐大的騎兵或者冷兵器軍團，在人數(shù)上和陣型上像個巨大的螃蟹，而一旦開始戰(zhàn)斗，則一概以洋槍隊正面進攻湘軍和綠營，這么簡單地洋槍排放，而清軍竟然根本不是對手，一個照面往往就是整個陣營大潰，然后螃蟹陣兩翼立刻抄擊潰軍，清軍很少不死傷陣籍的。
左宗棠熟讀從孫子到爺爺?shù)谋?，他實在想不通為什么這種“螃蟹”就能橫行無忌？
他不知和多少人了解過情況，討論過多少天的應(yīng)對之法。
有很多軍官都說：敵人乃是妖法附體，聞西洋邪樂而動。樂起而行，樂止而停，而手足僵硬，根本不會跳，只能走；沖不動洋槍軍團陣腳的原因一是士兵不夠勇敢，二是海宋長毛奇裝異服。更以妖法附體，清兵看見腿就軟了，要打敗海宋妖人，只能像英勇的塔奇布發(fā)現(xiàn)的那樣。消滅他們演奏邪樂地法師，否則無法戰(zhàn)勝。
左宗棠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孔子圣人說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如果海宋會妖法，那為毛太平天國不會？不都是無君無父（古代指禽獸的成語）地洋教嗎？而且消滅在陣列里地樂隊，那不是扯淡嗎？你都能殺進去了，殺妖兵和殺法師不一樣嗎？
而且不僅戰(zhàn)術(shù)詭異，海宋的戰(zhàn)略也詭異。他們絕不像洪秀全那樣流寇作戰(zhàn)，而是占據(jù)一地，穩(wěn)固一地。同化一地，竟然是步步為營蠶食滿清地戰(zhàn)略。
這在中華幾千年戰(zhàn)爭歷史上也少見，這塊地方只認(rèn)一個頭，只要消滅對方有生力量，天下就是你地了，但海宋趙子微竟然在江西擺出了群雄割據(jù)的架勢。
湘軍不怕太平軍。但海宋前些時間剛和長毛偽翼王展開一場爭奪江西北部的大戰(zhàn)。
長毛偽翼王石達開率軍攻入江西，海宋十字賊偽伯爵朱清正立刻反擊。
雙方在贛皖邊境和長江水域殺得天昏地暗，那時候滿清官員都在額手稱慶：這狗咬狗好啊，最好兩敗俱傷，直接哏屁得了。
但石達開明顯不是個，他把太平軍流動作戰(zhàn)戰(zhàn)略發(fā)展到極致，相比之下朱清正就顯得很呆，戰(zhàn)法竟然類似于滿清：守住要害點，然后集中兵力。尋求野外決戰(zhàn)。
如果是滿清綠營。集中兵力是守城或者守寨，野戰(zhàn)根本別提。但海宋和太平天國都是野戰(zhàn)的好手。
然而在陸地上，太平軍遇到海宋螃蟹陣一樣慘敗。
在水路上，左宗棠更是大吃一驚，海宋地內(nèi)河水師日月軍完全是仿造湘軍水師，連大小船配合戰(zhàn)術(shù)都一樣，靠著火炮犀利、水兵近戰(zhàn)訓(xùn)練有素，民間小船為主力的太平軍水師就像遇到湘軍水師一樣，根本打不過。
很快石達開被趕出了江西，而這時卻傳出太平天國和海宋再次結(jié)盟的情報，讓所有滿清官員為兩邊都不是傻逼而扼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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