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這次，我不會軟弱了
6月10日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有個人將手伸進(jìn)你的胸腔，捏住你的心臟，將它一點(diǎn)點(diǎn)捻碎、揉爛。你帶著無形的傷口、致命的疼痛，卻還要將一天天過下去，佯裝無事。小美人魚變出的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沒有死，但你希望死。
那便是我的生活。
其實(shí)很好笑，我從小到大看到無數(shù)叔叔伯伯，在他們的妻子之外，還有別的女人。有些家庭破裂了，有些則沒有，只要那個妻子足夠“懂事”，不哭不鬧，便能保持她正室的地位，繼續(xù)顯貴人前。
可我要的，不是顯貴人前。我要的，是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丈夫。有些男人可能做不到，但我的丈夫，他跟那些男人不一樣。我了解他，比了解我自己還要多。他是個天生不會愛的生命體，他愛我，從沒有我愛他那么多。長久以來，我安心于這種處境。我相信，有一天，當(dāng)滄海桑田，他會看清我才是他的唯一。
我沒有想到，他根本不特別。我們之間的感情，根本不特別。
其實(shí)我不在意他跟別的女人傳出緋聞。他就像高聳入云霄的青松，所謂樹大招風(fēng)，蝴蝶蒼蠅，自然都會一起飛來。只要他對我說是假的，我就相信，不會懷疑?？赡芪艺媸遣宦斆鳎珵榱怂?，我傻得心甘情愿。
就連霍亦泓把親手拍的照片放在我面前，我還是蒙住眼睛，當(dāng)眼見為假。我是在欺騙自己，我見過照片中的女孩。一天中午，我去創(chuàng)世找他吃午飯，想給他個驚喜。我見過她，從他的辦公室走出，神色莫測。我當(dāng)時對自己說，這可能是某個員工，被他批評了，很懊喪。我甚至同情她，因?yàn)槲易钋宄谀樀臅r候有多可怕。
就連在那時，我也有不對勁的直覺。因?yàn)楫?dāng)我見到他，他的樣子根本沒有印證我的猜測。他明顯也被什么東西所觸動，心神不寧。他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是解開的。就像有人給我當(dāng)胸一腳，可我仍告訴自己，不要亂想，他不是那種人。我挽著他的手臂去餐廳，做最體貼溫柔的妻子。
“你是不是認(rèn)識她？”霍亦泓問。
我十指顫抖，幾乎捏不住手機(jī)。我將它扔還給他，仿佛被燙著了。我佯裝輕松地打著哈哈：“拜托，小泓泓，這種事你也信。想抱他大腿炒作的女明星不知有多少！”
“可她不是女明星?！彼o盯著我的反應(yīng)，“她是個學(xué)藝術(shù)的學(xué)生，近期一直在出入創(chuàng)世，沒人知道她是干什么的?！?br/>
學(xué)藝術(shù)的學(xué)生。是了，她看上去比我年輕，比我漂亮，甚至還是學(xué)藝術(shù)的，那一定很有內(nèi)涵。而我，甚至不能忍受看完一本都是字的書。在他眼里，我是否年老色衰、不學(xué)無術(shù)？我將這些自怨自艾的想法搖晃掉。成長環(huán)境或許造成了我的自卑，但我不能用這自卑去懲罰他。他對我很好，從沒嫌棄過我。
“好了，我知道了?！蔽页粢嚆鼡]揮手，“我問問他好了，看這女孩是做什么的。不過我敢打包票，這全是個誤會。”
霍亦泓走開的時候垂頭喪氣。這小鬼，巴不得他四哥墜落高高的神壇。
亦琛那天回家很早，他買了粉玫瑰給我，那是我最喜歡的花。馥郁香氣讓我放下了縈繞不去的疑心，我怪自己對他沒信心。拜托，要是三哥我就有理由質(zhì)問，可是，同我結(jié)婚的是霍家最清心的男人啊。如果他不愛我，那也不會愛任何其他女人。
我湊過去，從背后抱著他。
他轉(zhuǎn)身，在我頸間嗅嗅：“新香水？”
我溫順地點(diǎn)頭，為他準(zhǔn)備的還不止香水。我輕啄他的脖子，緩緩?fù)氏峦庖?，露出里面幾乎透明的黑絲睡裙。他很配合，將我打橫抱起向臥室走去。我迫不及待地解他襯衫扣子，手指擦過第一顆時，不由自主地呆住，腦海里全是那女孩，還有兩人如出一轍的尷尬表情。就這樣，忘記了該做的事，魂魄出竅。他沒有拒絕我的撩撥，可他愛撫我的手，只像例行公事。我那么絕望，但香水和透明內(nèi)衣，居然也只讓他的火焰維持了不到兩秒鐘。
亦琛翻身將我壓在下面，用空閑的手拉開床頭柜第一個抽屜，想摸一片出來。我回神，按住他的手：“不要……我算過日子了，今天很好，我們要個寶寶吧……”這話讓他那雙俊朗眼睛中快要熄滅的火苗，霎時飛升。他唰地推關(guān)了抽屜，將我臀部抬高。
我指尖發(fā)麻，架在他肩上的兩腳，被冷空氣凍得蜷縮。燭火明麗，蒼穹在月色下曖昧靜好。今夜很美，一切都那么美。我算好了日子，生理上、黃歷上，都是受孕的大吉日。他也很好，他回家很早，沒出去應(yīng)酬。他看上去愉悅有加，我們會用整晚時間來彼此纏綿。
可我……不好。
他的興趣來自我嗎？是我的內(nèi)衣和香水嗎？如果那女孩只解開了他的第一顆紐扣，一定是有心機(jī)地要他渴望更多。他在我身上，發(fā)出愛意的呻吟。他眼睛看到的，是他的妻子嗎？他心里想的，是我而不是她嗎？
“放開我……”我聽見自己尖叫的聲音，連屋頂都擊穿了，“放開我！”
亦琛停住，還沒到關(guān)鍵的那一步，卻只能看我掙扎著逃開：“你……”
“那女人是誰？”
詞語像機(jī)關(guān)槍一樣蹦出我的嘴，我沒有在思考，我只能任由自己問出口。不然，我會發(fā)瘋。
他只稍微愣了愣，馬上明白了。他明白過來的速度，讓我痛心。
否認(rèn)啊，拜托否認(rèn)啊。只要你說不是的，我就會傻傻地相信你。只要你說不是……
“我以為，你不會介意?！?br/>
奇怪，他的話好像字字有形，變成針管，插進(jìn)我的身體，將我的血液、骨髓一并吸走，丟下空空如也的形骸。
“……是真的？”眼淚劃過臉龐，我疼得無可救藥，“你跟她，是真的？我……我知道她長得有點(diǎn)兒像我，可能你一時亂性。好的，我不介意。只要你從此不再跟她來往，我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我原諒你了。你別再見她，好不好？”
我沒有任何尊嚴(yán)，我匍匐在他面前，只有哀求的份兒。
“不是那樣的?！彼歉吒咴谏系木鳎?xí)慣了我的卑躬屈膝，“雅笙，我以為，結(jié)婚前就跟你說得很明白。沒有人照顧你，所以我來照顧你，但也僅此而已?！?br/>
我麻木地點(diǎn)頭：“你只是照顧我。那么她呢？你喜歡她嗎？你……愛她嗎？”
他沒有回答。他輕輕垂頭，唇角上揚(yáng)的一寸，讓我膽戰(zhàn)心驚。
“是因?yàn)槲疑怀龊⒆訂?？”我驚慌得口不擇言。我們嘗試已有很久。我的肚子沒有動靜，他沒說什么，可他母親不高興。天啊，這女孩是他母親默許的嗎？“是因?yàn)槲疑怀龊⒆?，一定是。亦琛，我們再試試，一定可以的……?br/>
“你想太多了?！?br/>
隨后的幾天，他回家格外晚。我在床上裝睡，眼淚濕了枕頭。
今天晨起，他已經(jīng)離開。我頂著鳥窩一般的亂發(fā)，希望長眠不復(fù)醒，再也不用在這空蕩蕩的早晨，獨(dú)坐憂傷。我洗漱梳妝，決定今天去逛時光。從十二歲開始，每當(dāng)我心情抑郁，只要去到這家珠寶店，所有煩惱都會消失殆盡。那就是我的應(yīng)許之地，寧靜，安全，凈朗無虞。
店員將最近的新品擺出來，供我一一挑選。我看上了一對耳環(huán)，潤潔珍珠連著桃心黑鉆，典雅脫俗。我撩起頭發(fā)，將它們戴在耳上。鏡中女人安詳而滿足，她就是一個完美太太該有的樣子。
我并不愛珍珠，因?yàn)閳A無個性；我也不愛鉆石，因?yàn)橛喝葑择妗？伤矚g。
我喜歡鉚釘手環(huán)，骷髏吊墜，穿破舊卻舒適的皮靴，將頭發(fā)挑染成張揚(yáng)的顏色，梳成桀驁的高馬尾?？伤幌矚g。
我對店員禮貌微笑，就像他們眼中的“名媛”：“請包起來吧?！?br/>
“這對啊。”店員小姐掩嘴笑道，“這對，四少已經(jīng)為四太買了呢。哈哈，我不該多嘴的，他剛剛才來過呢。大概，四少想給您一個驚喜。”
光天化日之下，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將我謀殺在當(dāng)場。我已經(jīng)死了。我飄浮在上空，看著自己殘留的尸體。我看那具行尸走肉，辛苦地模仿每位被丈夫背叛的富太太，她不會爆發(fā)，她只會假裝優(yōu)雅羞澀；她不會失控，她只會假笑著嗔怪，原來這樣啊，驚喜都被你給說破了。
我已經(jīng)死了。如果我在死前還有任何一點(diǎn)兒意識，那就是我知道，那對耳環(huán)不是買給我的。
我的尸體還能支撐多久呢？它再也裝不下去，快要從高腳凳上摔下去了。
這時，一條手臂伸來，扶住了我。
那是個長得像垃圾堆的男孩子。我覺得他是垃圾堆，還有很多女人覺得他是病態(tài)的帥氣。在我眼里他不過是個孩子，他卻硬要跨越輩分，跟我做朋友。嬉皮笑臉，沒大沒小，還會在我不注意時，突然捉住我的手。我上個月百無聊賴地去倫敦游玩，在他狹小的宿舍里，他將唇貼上我的臉。我連滾帶爬地趕最近一班飛機(jī)回到丈夫身邊，從此不敢見他。
那是我的夫侄，也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在英國念書，最近放假，回國廝混。
霍其凱。
他說：“你怎么了？這么蒼白。外頭風(fēng)涼，我們?nèi)ダ锩孀??！?br/>
扶了我一下之后，他的手并沒離開我，從我手肘游離到腰間。他老是沒正形，若是從前，早被我一掌打開。可那時那刻，我的尸體學(xué)不會抵抗。他的手，居然是暖的。而我的丈夫，即便壓在我身上喘息時，都是冰涼隔離的掌心?？粗羝鋭P，我永遠(yuǎn)知道他在想什么，比如現(xiàn)在，他笑臉底下有掩飾不住的忐忑不安。這樣多好啊，一個不用去猜去懷疑的男人，他被你牢牢地牽在手里。而不是相反。
“好?！蔽艺f。
“我不敢相信，她跟霍其凱做了那種丑事?！?br/>
霍亦泓聲音帶了苦澀。他在責(zé)怪自己，認(rèn)為是他的告密促成了靳雅笙的瘋狂。
“就算是個毫無瓜葛的陌生人也好，可為什么是大哥的兒子……”
我沒有安慰他，我還在驚訝于霍亦琛的不否認(rèn)。天地良心，那時我們兩人之間沒有半點(diǎn)兒私人感情。他是老板，我是雇員，他與關(guān)若望合謀做一件不甚光明的事，而我只是機(jī)器上一枚渺小的螺絲。
他為何不對妻子說真話？他恨她嗎？如果不恨，為何要任她陷入漫無目的的猜測？這種折磨，想想就如坐針氈。車禍之后，每每提起靳雅笙，他用的所有詞語都是輕描淡寫。我從不知道，他們之間曾有這樣激烈的感情交織。
“這家里，每個人都瘋了?！被粢嚆溃八晕乙幻腌娨膊幌攵啻?，有多遠(yuǎn)逃多遠(yuǎn)。”
“她對你真的很好?！蔽覍λf。不然不會舍得一身剮，自己窮得叮當(dāng)響還要接濟(jì)他，無論那錢是怎么來的。
霍亦泓發(fā)狠：“看見她，還有那個小王八蛋，我就惡心！”
“事出有因，她也只是一時……”
“事出有因？那是因?yàn)槟?！如果你沒跟四哥搞在一起，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br/>
“我沒有……”
“是你害了她！”
霍亦泓猛捶一記桌子，朝我逼近。我恐懼地后移，閣樓實(shí)在太小，很快我后背便觸到了墻壁。他眼鏡后面的目光，實(shí)在幽深。他曾愛著靳雅笙，當(dāng)愛轉(zhuǎn)恨，便是恨到了骨子里。他說，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她已經(jīng)死了。
他手里有一截異樣的物事。那是很多數(shù)據(jù)線擰成的一根細(xì)繩，我不知從哪里讀到過，這東西勒在脖子上稍微用力，就能致死。而且兇器很容易清除，有個打火機(jī)就能讓它化成一抹青煙，蹤跡無尋。
拼圖合成可怖的影像，我雙手藏在背后，四處摸索，想找出一件可以防身的武器。
墻壁光禿禿的，我指甲摳了進(jìn)去，疼得鉆心。
這時，房門大開。四眼小朋友周蘇鵬左手右手各拎一袋盒飯，萬萬沒想到回家對上這樣一個情景。那兩個人，緊貼的身體一根手指頭都伸不進(jìn)去。
盒飯落地。
“嫂子！”
霍亦泓蓋過了他的吼聲：“你給我閉嘴！她不是嫂子！”
“什么？！”
霍亦泓撤開幾厘米距離，隨手抓起置在窗臺上的、我的隨身包，丟給快要嚇尿了的周蘇鵬。說是隨身包，那不過是個有破洞的塑料袋，我從創(chuàng)世出逃時，沒時間精挑細(xì)選。里面裝著我的身份證，這是唯一幸免于入室盜竊的東西。顯然，趁我洗澡時，他已經(jīng)看過了，確認(rèn)了我的身份。
周蘇鵬俯身拾起，翻開查看。他一拍腦袋：“怪不得我看你眼熟！”對他老板道，“老大，原來是咱們學(xué)校畫畫系那個……”
“沈珺瑤?！?br/>
霍亦泓額頭上爆出的青筋，恢復(fù)如常。他看上去不那么像一個殺人兇手了。
“我們以前是同學(xué)。不過，我猜你從不認(rèn)識我?！?br/>
周蘇鵬附和：“也不認(rèn)識我?！笔覂?nèi)情緒稍緩，他卻抽風(fēng)似的大笑起來，“我要打電話告訴所有人，沈珺瑤現(xiàn)在就在我房間里！是真的沈珺瑤哦，哈哈！”
“你個二百五?！被粢嚆溲巯嘞?，“我們的飯呢？”
周蘇鵬這才想起已零落成泥的便當(dāng)。他撓撓頭：“我再去買?！?br/>
“喂，你自己就別吃了?；貋韯e忘擦地啊渾蛋。”
礙眼的人走掉，霍亦泓看看依舊全身繃緊的我：“放心，我不會殺你的。殺人是犯法的，要償命的?！?br/>
“你……你……”我差點(diǎn)兒咬了舌頭，口腔肌肉整個不聽使喚，“可你說……”
“你不可能是她。她沒有生育能力，生不出孩子。我看過她的醫(yī)療診斷書?！被粢嚆亓怂霓D(zhuǎn)椅，對著電腦砰砰地敲代碼，不妨礙他一心二用跟我講話，“自從你生出小其歌，我就知道肯定有問題。于是黑進(jìn)了警署系統(tǒng)，找到關(guān)于那次車禍的檔案，看了就明白了。”
所以他才說，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她死了。
我虛驚一場，冷汗?jié)裢噶思贡?。沒來由地，另一件事在我腦海里冒了頭。家族特影那天，霍亦潔向八卦雜志爆料，此靳雅笙非彼靳雅笙。她說，是屏蔽號碼向她發(fā)送了信息。我早該知道那是胡說，向她透露信息的必定是她親近且信任的人。
當(dāng)天，霍亦泓也在場。那是車禍生還之后，我第一次跟他共處一室。我們的嫌疑人曾包括他的兩個哥哥，還有霍桐。
然而，現(xiàn)在想想，當(dāng)天我在靳雅笙的婚禮圣殿惹出的亂子，一定令跟雅笙關(guān)系很好的小五怒不可遏了。他又是個厭惡撒謊也厭惡霍家的人，這一切都說得通。
“是你跟小潔說，我是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