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
火,煙霧,奔跑的礦工。
礦井里很亂,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下身像灌了鉛一樣,絲毫動彈不得。
每個從我面前跑過的人,臉上都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他們在逃命,在跟死神賽跑。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肯上來拉我一把,也許有人拽我一下,我就能奔跑起來。但人們連看都不看我,他們自顧逃命,無暇他顧。
火越來越大,煙越來越濃。我把自救器打開,往頭上戴,手卻抖得舉不起來。
人們都已經(jīng)離開了,火災(zāi)現(xiàn)場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想呼喊,喊出來的聲音小的連我自己都聽不見。試著移動身體,腳像被焊在地上,拔不下來。
有個礦工從煙霧中沖過來,他像看見了我,黑黑的臉上一笑,露出口中一片白牙和兩個紅的要噴火的眼睛。在我的直覺里,那笑不是欣喜,而是猙獰。
果然,礦工的牙齒陡地變尖、長得很長,眼睛里放出猙獰的光,他獰笑著,舉起長著尖利指甲的雙手向我撲了過來。
我的汗毛倒豎起來,喉中一股辛辣苦澀的膽汁幾乎噴涌而出。反抗的本能是我要用雙手推開已經(jīng)變成惡魔的礦工,然而此時,我的臂膀依然無力的低垂著,任憑惡魔般的礦工向我襲來。
事已至此,我能做的,就只有閉緊雙眼,等待最后一擊。
那雙手落了下來。不是我預(yù)想的攻擊,而是軟軟地搭在我的肩上。一張臉靠近我的耳邊,我能感到陣陣寒意。
好像一個魔咒解除了,我的手竟能伸出來抱住了礦工的腰,用力支撐著他的身體。
礦工用微弱的聲音乞求我:“兄弟,帶我回去,求求你,把我?guī)Щ厝?!?br/>
我盡量安慰他,小聲說:“你不要動,我這就帶你回去。不過,你要告訴我,咱們這是在什么地方?”
礦工問:“你是新來的吧?我叫李建國?!?br/>
我說:“告訴我這是哪里?!?br/>
“南六片。你不知道?”礦工好像很生氣,聲音里帶著怒火。
“南六片,什么?!你說這是南六片?。。 ?br/>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礦工肯定地說:“南六片,你以為是哪兒?革委會嗎?”
革委會?哪兒跟哪兒啊!
我正要笑話他,自己卻愣住了。
南六片,老井里的采區(qū),它應(yīng)該被那道墻封閉了,就是說,擋住我的那道墻里,就是昔日的南六片,一個廢棄多年的采區(qū)。
我的手又開始顫抖,顫抖著伸向搭在我肩上的那雙手。
我的手摸到了一雙形同骷髏感應(yīng)的手,它的每根指節(jié)都緊緊包裹這一層毫無水分的皮,腕子像一根被啃靜了的棒骨。
等睜開眼睛,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具骷髏般的頭像。
深陷到眼窩中的一雙眼球,只要輕輕一晃就能從哪里掉下來。
沒有鼻子,嘴干癟的只剩下牙齒。
那個頭顱,就架在一根棍子一樣的脖頸上,丑陋無比。
看到這些,我反倒出奇的鎮(zhèn)靜。我死了,死在南六片。我抱著的,是個老鬼,他說我是新來的,就是說我剛死不久。我已經(jīng)是鬼了,還怕鬼干啥?
把老鬼礦工放下以后,我也坐了下來。
革委會,老鬼一定是文革時期死的。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火滅了,煙也散了,礦井里恢復(fù)了黑暗。
我想起了家人,我這么死了,家人怎么辦,奶奶見不到孫子,她老人家會很傷心。更重要的是,我的尸體在哪里?
我得找到自己的尸體,看看自己死后是不是很難看。
想著,我沿著黑暗的巷道四處搜尋起來……
在墻的外面,我找到了自己的尸體。
看上去,我像在睡覺,只是表情有些痛苦而已。別的,跟活著沒什么不同。
我蹲下來看自己,忽然覺得死并不是很可怕。就這么死了,沒有預(yù)兆、沒有痛苦,只是為自己才是九歲感到惋惜。
看了很久,忽然一道燈光照射過來,我急忙躲到了巷道的頂板上。
過來的是那位“留礦察看”的老兄,后面還跟著我們隊的隊長、書記等幾個老工人。
書記把手放到我尸體的鼻子前試了試,然后問那位老兄:“你啥時候發(fā)現(xiàn)他的?”
那位老兄說:“我回去拿機油,他和我一起上去了。等我再下來,遇到個人,說有人在這里暈倒了,我過來一看,原來是他,就跟快去叫你們。”
書記聽完,吩咐幾個跟來的老工人說:“抬上去吧?!?br/>
幾個人過來,抻胳膊拽腿把我拉死狗似的抬起來,往井上抬。
我很著急,怕尸體沒了我就成了孤魂野鬼,就在后面跟著。
快到井口時,我遲疑了。
我想,自己是個新鬼,一出去肯定會被陽光給化了。
正遲疑間,背后伸過來一只手拉住我,一個聲音說:“帶我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