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今晚不用練了嗎?”路名躬腰問道。
許言午抱著自己坐在玻璃窗前,削瘦的少年赤著腳,雙膝曲起,他的手臂環(huán)繞著膝蓋,撐著下巴,落寞而又孤寂。
桃花瓣般的眼眸看著外邊,夜色正濃,燈紅酒綠的街道,飛速奔馳的車輛,還有一覽而過的高樓大廈,這一幕他看過許多遍,不厭其煩地去看。
微不可察地?fù)u頭,他今天沒有心情練拳,心里缺了塊似的怏怏不樂。
“那我叫人離開?!甭访终f道,“少爺,夏醫(yī)生還在給那位小姐看病,您要不要去看看?”
許言午沒有說話,路名以為他不去,“那少爺,我讓夏醫(yī)生看完了直接來您這?!?br/>
許言午將腿放直,伸了個懶腰,然后從地上起來,室內(nèi)昏黃的暗燈照在他俊秀的臉龐上,一時看不清神色。
“出去?!彼?,聲音中帶著沙啞。
“是。”
路名離開了昏暗的房間,輕輕帶上門,少爺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聽碎裂的聲音,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暴怒,可剛才,少爺明明不高興,為什么會如此平靜?
路名關(guān)上門后等著房內(nèi)的巨響,五分鐘后,很神奇,什么都沒發(fā)生,就像是做夢一樣,路名下樓離開。
許言午去了最西邊的房間,夏至和他說,木子李需要心理咨詢,于是他給了他們足夠的空間,一個人回了自己房間。
已經(jīng)兩個小時,他已經(jīng)在玻璃窗前看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他不斷在問自己,為什么要救人?
機(jī)車上不經(jīng)意間的一瞥,他看見橋上的木子李,滿頭青絲隨風(fēng)而起,似乎一不小心就能被風(fēng)吹走,那一刻,他慌亂了,這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感受。
在飛速地奔向她的時候,腦海一片空白,看著她跳下去時,手不受控制地去抓住她。
他不敢去想,如果沒有抓住她,他會是怎樣的心情。
這一切都太奇妙。
木子李
木子李
木子李
他在心底反復(fù)念叨這個名字。
就像是操手一款新的游戲,從前略有耳聞,之后想去攻略。
實在是……太有趣了。
那個黑色日記本里的人和現(xiàn)實里的人,完完全全就像是兩個人。
一個樂觀向上,心里頭藏著一個夢,一個抑郁自殺,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許言午筆直地站在門外,他突然想起來,木子李只要見到他就會害怕,像一只小倉鼠,瑟瑟發(fā)抖。
他愉悅地笑了一下,手放在門把上,久久沒有推開門。
笑容消失。
木子李害怕他。
突然,門從里邊打開,夏至戴著無框眼鏡,一身白衣大褂,考究而又優(yōu)雅。
“站門外多久了?”他笑著關(guān)上了門,許言午通過縫隙什么都看不到。
“剛來?!彼f八道,鬼知道已經(jīng)站在外邊十來分鐘。
“走,去樓下和你說?!毕闹涟逯槪瑢Υぷ?,他一向嚴(yán)肅認(rèn)真。
“這小姑娘什么都不說,根本就不配合治療?!毕闹磷谝巫由希似鹂Х刃∽昧艘豢?,好奇問道:“你從哪撿來的?”
“路上。”許言午隨口一說,心情好不容易平靜,這會兒又開始鬧騰,就好像地獄里的煉火,燒灼著他人也燒灼著自己。
“許言午,你搞笑呢?”
“沒騙你,真的?!?br/>
夏至愣神,他第一次從許言午的眼里看見了真誠,那可是許言午啊,他在國外陪伴了將近十年,許言午什么樣子他最清楚,他敢打包票,這個世界,沒有能讓許言午賦予專注的人。
可這一次,他是感覺錯了嗎?
他拿出一張表格,研究了一會兒說道:“患者有驚恐障礙,并且重度抑郁,隨時都有自殺的情況,這是目前我能給你的信息,她什么都不說,可能外人看來性格孤僻怪異,其實她是將自己放在一個很安全的空間里?!碧Я颂а坨R,他看著許言午的眼睛,問:“你想治她的病嗎?”
“治???”許言午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抹邪肆的笑,“我突然想起一個好玩的?!?br/>
他看著不遠(yuǎn)處站著的路名,嘴角咧出弧度,那兩顆虎牙在燈光下尤其的銳利。
“你說,讓一個活在黑暗世界的人看見一束光,他會怎么樣?”
夏至苦澀一笑,“會努力去抓住,死都不放手。”
“那便是了?!?br/>
“你想干嘛?”
“我想讓她陪我?!迸阄一钤诹硪粋€煉獄里。
夏至不置可否,“許言午,孤獨的人從來不需要另一個孤獨者的陪伴,相反,你需要的是一個天使,如同Michael一樣,強(qiáng)大慈悲而又正義,他能治愈你的傷痛,帶你走出曾經(jīng)的夢魘?!?br/>
許言午聽后嗤之以鼻,吐槽,“你這聲情并茂的文藝范,屬實有點作?!?br/>
“……”
夏至給木子李開了許多藥,走之前和許言午說了一句話。
他說,“每一個心理疾病患者都應(yīng)該得到尊重,許言午,別傷害她。如果哪一天你想通了去治她的病,記住,第一步就是去治療自己?!?br/>
沒有一個狂躁癥患者能夠和抑郁驚恐的人相處,這分明就是兩個極端,一個瘋狂,一個壓抑。
許言午吩咐路名去配藥,他并沒有說不幫木子李,怎么夏至總覺得他想傷害她。
他覺得自己在夏至心中的形象有待提高,下次他一定對夏至好一點,至少在他面前多笑笑,或者說話好聽點。
“路名,我兇不兇?親不親切?”他問站在一旁的路名,聲色溫柔,面帶微笑,這一笑,宛若溪風(fēng)渚月,又如谷靄岫云。
路名有些恍惚,他該如何回答……才不會被打?
“這……少爺,您不笑的時候或者說話難聽的時候,比較親切?!敝辽佻F(xiàn)在,您特別嚇人。
不是他吹,少爺和和氣氣說話之后,一定會極其不爽。
果然不出所料,他話音剛落,少爺就作勢要踹他了,他趕緊保持不動,動作嫻熟得讓人心疼。
“滾!”許言午吼道,只是用腳在路名身上蹭了一下。
剛吼完他就后悔了,從樓梯往上一看,又回身將聲音壓低,吩咐道:“以后你們所有人見著木子李都給我聲音放小,動作放輕,不準(zhǔn)嚇著她明白嗎?”
“少爺,我們從來都沒有大手大腳過?!狈吹故悄访麤]有膽子再說話,雙手交覆放在腹部,恭恭敬敬回答,“明白。”
“少爺,那位木小姐是您的小女朋友嗎?您對她真好?!焙玫剿肟?,這可是他從來沒有過的待遇。
路名這話絕無半點調(diào)侃,他是真的以為少爺有了女朋友,性子才發(fā)生了詭異轉(zhuǎn)變。而且還對她那么好,嚇著她都覺得心疼。
剛問完他腦袋一個叮咚響,整個人都懵了?!笆裁垂菲ǎ课沂撬让魅?。”
“是……”路名忙不迭點頭,完全不認(rèn)為這句話有什么問題,心里頭反復(fù)銘記:因為少爺救了她,所以要對她好。
這因果關(guān)系完全成立,所以今后他必須要用上百分之二百的心去和木小姐交談。
……
往后數(shù)年,路名怎么也沒想到,木子李和他交談的次數(shù)一個手就能數(sh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