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平和舒緩、抑揚頓挫的讀書聲自榆嘉縣的學(xué)堂內(nèi)徐徐傳來。
整個院落中，夫子字字句句，引經(jīng)據(jù)典的講述著學(xué)問與道理。商君直挺著小身板認(rèn)真的聽著夫子的講學(xué)，他難得從鳳華城出來跟同齡孩子一起讀書，所以倍感珍惜。
身邊的小伙伴，個個粉嫩可愛，完全沒有在鳳華城的玩伴那種敬畏討好的神情，他們坐在一旁，自成一片天地。
大秦除了京都的國子監(jiān)外，其下府、州、縣都大興開辦官學(xué)和醫(yī)館。榆嘉縣縣學(xué)教設(shè)琴、棋、書、畫、武學(xué)和醫(yī)學(xué)六科，稱六藝科，男女皆可學(xué)，每個學(xué)生根據(jù)喜好選擇兩到三科修習(xí)啟蒙。而想要走仕途必須學(xué)習(xí)科舉考試的科目，包括秦法，秦字，算學(xué)，經(jīng)義，策問，詩賦等。
縣學(xué)的開課時間都是固定的，琴棋書畫每星期都有夫子教導(dǎo)。而武學(xué)和醫(yī)學(xué)每月初一、初五、初十寅時開課，戌時結(jié)束。每月有幾天休息，學(xué)生可自行安排。
玄武大陸上的人崇尚武力，大秦很多人都習(xí)武，家世顯赫的大家族更是注重武學(xué)。商君自幼習(xí)武，商知淺作為開國皇后的她，在千軍萬馬中嗜血拼殺的深厚斗氣，教導(dǎo)兒子起來得心應(yīng)手。是以，商知淺并未請先生教授兒子琴棋，商君除了武學(xué)高深外，其他可謂一竅不通。
“哼，小鬼你別得意，不就是過目不忘嗎？待會本少爺讓你見識見識，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宋子維輕哼，拽拽的看著前排的商君。
“子維，那新來的小子是誰？他怎么聽一遍夫子說的就記住了？”一名圓滾滾的小男孩問道。
宋子維乃是榆嘉縣知縣大人的獨子，生來養(yǎng)尊處優(yōu)，卻天資聰慧，心思敏捷，在琴棋書畫上尤為突出，連夫子也十分贊賞，所以在縣學(xué)里，他就是小天王，誰也不敢得罪。又不愛武學(xué)，一身胖呼呼圓潤的，最看不上比他苗條的人，“不準(zhǔn)理他！連爹都不知道是誰的野孩子，也敢來榆嘉縣炫富！”
宋子維哼哼幾聲，眼睛在瞥向商君時明顯閃過一抹嫉妒的暗光，光看商君長長條案上的筆筒、各色精致毛筆和厚厚疊疊昂貴的紙張，就連身上穿著都比他要名貴奢侈。他心里很不平衡，憑什么新來的小子一來就搶了他風(fēng)頭？還敢在他面前炫富！
握握拳頭，宋子維朝著幾個跟他一樣圓潤的小伙伴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小聲嘀咕，幾個人交頭交耳的怎么教訓(xùn)商君。
商君正研究著棋譜，耳朵敏銳的聽到幾人的交談聲，晶亮的雙眸蘊(yùn)著一層光暈，稚嫩的五官自有一股清靈和尊傲。一身紫色錦衫，襯得白皙粉嫩的肌膚，晶瑩剔透，像璞玉一般透著渾然天成的氣質(zhì)，內(nèi)斂卻漸透魄力。粉紅的唇角輕輕勾起，浮起一抹邪惡的笑痕，他隔空一掌，將圍坐在一起的宋子維彈得老遠(yuǎn)，‘砰’的一聲巨響，宋子維胖呼呼的身子砸在墻上。
周圍溫度瞬間飆升，宋子維抬眼就看到一個個子高挑，武學(xué)造詣不凡的孩童，想著肯定是被他推了一把，憤怒的睨著那人，盛氣凌人的吼道：“你沒長眼嗎？你一個被逐出族譜的野種，居然敢推本少爺？”
鄭玨臉色陡變，雙拳緊握，掩去眼底的憤怒和不甘，謙和賠禮道：“對不起！”
“對不起要官府干嘛？也不拿鏡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居然敢推本少爺？你那雙賤手也配碰本少爺？”
“只有女人才照鏡子?！?br/>
鄭玨是榆嘉縣年齡最小的童生，聰明伶俐善辨，條件反射性的回答，引起課堂里的孩子們轟然大笑，這話分明是在諷刺宋子維像女人一樣天天照鏡子。
“反了！反了！做錯事還敢頂嘴！”宋子維色厲內(nèi)荏的怒吼，一把扯住鄭玨的頭，兇狠的照著他清秀的臉掌摑下去，在所有人都未反應(yīng)過來之際，肉肉的手掌接二連三的揮了下去，義憤填膺的破口大罵，“小雜種！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頂嘴！”
鄭玨不敢回?fù)?，生怕再惹惱了對方，只是倔?qiáng)挺直身軀任人打罵，眉目緊鎖，嘴角露出一抹輕蔑的笑容，幽深的黑瞳里泛著濃濃的悲哀、不甘、冷傲，甚至有一絲滄桑的殺意。
商君從棋盤上拈起一粒黑子，瑩潤纖白的手指與光澤流淌的黑子形成鮮明視覺效果，黑白分明，愈發(fā)襯托一片肅殺之勢。他不動聲色帶著殺伐之意落在棋盤上吃一白子，雙手一來一往，每一步都縝密奇妙，殺法凌厲，決斷雷厲風(fēng)行。
浩瀚磅礴的棋風(fēng)，方寸之間，快意恩仇。他落子的速度越來越快，干凈利落，殺氣凜然。每吃一白子，便聽到‘哎呦’一聲驚叫，每吃一黑子，就有‘砰’地一聲摔倒在地聲，凄厲的慘叫聲蔓延在課堂上。
“誰在暗算本少爺？給本少爺滾出來！”宋子維雙手抱頭蹲在地上，一張原本圓潤的臉頓時腫脹起來，殺豬般地大聲嚎叫。
“給他道歉，我就饒了你?！?br/>
鄭玨渾身一震，看著送子維那張豬頭臉，漆黑的眸子閃動著灼熱的光芒，扭頭順著聲源望去，那粉雕玉琢的可人兒玩著黑白棋子，動作間姿態(tài)優(yōu)雅，貴氣懾人，身上仿佛鍍上一層流光，散發(fā)著奪目的風(fēng)采。顧盼神飛間，那份堅毅、自信、傲氣，讓人情不自禁覺得卑微渺小。
宋子維視線落在商君身上，見他手上拿著棋子，臉上的恐懼消失殆盡，冷哼一聲，“小兔崽子，你敢暗算本少爺！叫本少爺受傷，該當(dāng)何罪！”
商君淡淡地道：“給他道歉！”
“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宋子維噌的從地上跳起來，一瘸一拐兇神惡煞沖到商君面前，高傲的揚起頭。
“我管你是誰！”商君一字一句，義正言辭，勾唇狂傲道：“我要你向他道歉！是你無緣無故打他，必須道歉！不道歉也行，他可是童試第一名，有功名的，你打他，該當(dāng)何罪！”
宋子維放聲大笑，“真是天大的笑話！我爹是知縣大人，我說的就是王法！”
其余的孩子也紛紛起哄大笑，“我爹是縣丞大人，你是什么身份？”
“我爹是典吏大人……”
“我爹是主薄大人……”
“我爹是書史令……”
“我爹是戶房……”
“我爹是糧書……”
……
十幾個孩子將商君和鄭玨圍在一起，眼里閃爍著精光。
好么，都是榆嘉縣官吏家的孩子！商君對眾人炫爹的目光視而不見，清澈的雙眸僅僅黯淡了一瞬，他便漾起邪邪的笑，滿不在乎地‘哦’了一聲，“原來你們這群乳臭未干的黃毛小子拼的不是實力，是拼爹啊！”
眾人一聽，頓時齊齊笑倒。宋子維傲慢無比的看著商君，“這世上不拼爹還拼什么？怕了吧？怕了就跪下給本少爺磕頭壓驚！”
商君瞇起眼，小眉頭皺了皺，叔可忍嬸可忍，唯獨爹不能忍！敢跟他拼爹活膩了！
“道歉或者被我揍一頓，你們選！”
“你還想打我？你小子到底有幾個腦袋？信不信我一拳打爆你的頭？”宋子維氣得差點歪了鼻子，憤怒的俯視著矮他一個頭顱的小奶娃，看他模樣頂多四五歲，居然大言不慚要打他，真是狂妄至極。
“子維，這小子太囂張了，根本不將知縣大人放在眼里，我看不給他點教訓(xùn)，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一定要打得他跪地求饒?！?br/>
“要讓他看見我們就跪下磕頭叫爺爺。”
“打他一頓，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br/>
一人一句，宋子維等人團(tuán)團(tuán)包圍著商君，七手八腳的亂打，他們本就人高馬大，身子結(jié)實，都不是吃素的，平時打架逮住對方的胳膊就咬，瞄準(zhǔn)對方的褲襠腹部抬腳就踹，抓住對方的頭發(fā)衣衫拼命撕扯，實在沒招就用蠻力壓都壓死對方。
商君一躲一閃間精心凝氣，一股龐大的力量逐漸在他周身隱隱聚集，以他為中心形成一個八卦陣似的漩渦，黑白交融的斗氣如箭雨般擊向宋子維等人的身體內(nèi)。
頃刻間，課堂內(nèi)喊聲、罵聲、尖叫聲、哭聲、聲聲刺耳。
宋子維渾身瘙癢，整個人比原先浮腫了五倍，仿佛皮肉里注入了水，源源不斷的膨脹，疼的他哭爹喊娘，可憐兮兮的叫起來，“哎呀，媽呀，疼死我啦，癢死我啦！是你，肯定是你給我下毒！快給我解藥！”
商君站在原地，不急也不燥，坦然自若的瞇了下眼，長長的睫毛遮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精致且華美的五官擁有與生俱來的底蘊(yùn)，清靈之中恰到好處的尊貴和優(yōu)雅，渾然天成的氣勢和強(qiáng)烈的壓迫感，讓人不自覺會被深深折服。
“嗷嗷……快給我解藥……疼死我了……”宋子維嗷叫起來，膨脹的身體達(dá)到一定程度破裂開來，有血流出來，疼得他慘叫不已，看見商君似鬼的恐懼哀求，“我再也不敢了，我向他道歉，以后絕對不敢欺負(fù)他了，你快給我解藥……”
商君挑挑小小月牙眉，一雙澄澈璀璨的黑眸，瑩亮中透出狡邪的光輝，唇角勾出魅人的笑意，細(xì)如白玉的小臉蛋仿佛被鍍上一層流光四溢的色澤，輕啟紅唇：“你們每人給這位同學(xué)磕三個頭，以后他就是你們老大。發(fā)誓要是再敢欺負(fù)他，你們就腸穿肚爛?！?br/>
宋子維被商君下毒的本領(lǐng)嚇到了，沒有絲毫遲疑，圓滾滾的身體趴在地上磕起頭來。其他幾個胖小子，隨即也磕起頭來，“老大，你以后就是我們的老大，我們再也不敢欺負(fù)你了，饒了我們吧！”
鄭玨感激的看著商君，眼前這個稚嫩可愛卻氣場強(qiáng)烈，尊傲不凡的孩童，盡管一個人站在一旁，但那種骨子里的霸氣從他小小的身軀里展露無遺。
“都起來吧！”簡簡單單，平平淡淡的聲音卻有著不屬于稚嫩孩童的氣勢。商君回身繼續(xù)下他的棋，眼眸流轉(zhuǎn)間，迸射出灼灼其華的光華，落下最后一子，剎那間黑瞳中漾起一抹漣漪，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開口：“我沒有給你們下毒，只不過是幫你們瘦瘦身，疼一會癢一會就自然好了。”
他話音一落，宋子維跟其他幾個小伙伴嗷嗚一聲慘叫，氣得差點昏厥，見過不要臉的卻沒見過這么陰險狡詐的！
課堂一鬧，守在門口處的隨從們、衙役們聽到聲音紛紛涌了進(jìn)來，映入眼簾的一幕，頓時懵了。桌椅倒地，書本散落一地，小少爺們被打的鼻青臉腫，打的衣不蔽體??！打的全部腫了！
商君見勢不妙，當(dāng)機(jī)立斷抓著鄭玨的手就往外沖，他娘親說過‘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說不清’，不能光靠武力，要智取！
“快抓住他們，是他們打了宋少爺！”
商君靈活的小身影穿過人群，輕靈矯捷的身手竟帶著人沖了出去，輕揚的紫色衣袂美輪美奐的灑下一道道柔和的光束。一時間，整個課堂內(nèi)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去追趕攔截那個孩子。
衙役中很多都習(xí)武，倘若他們沒有眼花，剛剛那個孩子周身縈繞著一層黑白相溶的斗氣，愣是讓眾人想一頭撞死，太刺激人了！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武學(xué)天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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