洳是看清來者面容，有些許詫異，“朱嬴?！彼龖?yīng)該蟄伏在南秦境內(nèi)收集情報，不知出了什么事居然讓她親自趕來。

    “主人?！敝熨鴶狂切卸Y，態(tài)度恭敬。

    “進來再說?！变彩峭酝肆藘刹剑熨p巧的翻過窗臺。

    “就屬下探得的消息，皇域遣往南秦的使者不日便會啟程回國。南秦國主答應(yīng)了以二十萬兩白銀賣給皇域二萬擔(dān)用鹽?！敝熨鴺O盡清晰扼要的將事情如實回稟，“并由南秦自行運至兩國交境的渭城?！逼查_這二十萬兩的用鹽幾乎等于白送不說，光這人力運費也價格不菲。

    洳是聽得后心中又驚又疑，南秦何以慷慨至此？

    “屬下懷疑其中是否有蹊蹺，所以不敢疏忽，得知消息后即可前來回稟主人。”朱嬴一雙秀眉深鎖，直覺此事不尋常。

    這種違背常情的事，任是誰都會存疑。

    會是他嗎？忽然想到那人的樣子，好像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他了，不知在坤桑他是否一切順利。

    “但愿不是我猜錯?！变彩悄樕下冻鲆唤z笑容，輕細(xì)的一句話，撩起心中深深淺淺的一絲情愫。

    雀鳥清啼，寒雪覆掩了屋檐，消融的雪水滴落窗臺。

    “小姐，有客來訪。”隔開垂帷珠簾的外間傳來侍女低聲傳稟。

    洳是徐步迎出，大開的房門外，素衣常服的楚王和臨安公主踏雪而來。侍女奉上熱茶后，悄然帶上門退下。

    “這一路上還順?biāo)靻?？”楚天祁手中捧著茶盞，淡淡開口問道。

    “恩?！变彩悄抗馕⒋梗瑥牡劬┮宦沸衼淼匠醵汲怀?，俱是暢通無阻，再北行十?dāng)?shù)日就可以抵達古蘭邊境，就怕不順?biāo)斓氖虑闀诤箢^，“此次去古蘭其一是為賀古蘭新帝登基，其二為修訂兩國邊貿(mào)契書，商談重開兩境商路?！?br/>
    “咦，若是兩朝能修好，化干戈為玉帛那就太好了?！迸R安公主楚天紓眨眼笑說，“十五萬倚天騎常年鎮(zhèn)巡邊疆，也終于能松動松動了?！?br/>
    “古蘭皇帝秉性如何誰也不知道，這事兒能否得成也未可知?！背炱畈粍勇暽?，低頭飲茶。就他所知北朝的那些個皇帝里面還真找不出幾個對南朝客氣的，難道眼下這個重立北朝，強勢收復(fù)八族的古蘭新帝會是個特例？

    “此次提出合議的是古蘭，所以皇上特遣禮部尚書裴桓出使北朝，與他們詳細(xì)議談此事。若一切順?biāo)欤鼐呈當(dāng)?shù)城皆可與古蘭進行商貿(mào)往來，互通有無?！彼蛔忠痪?，聲音輕緩，“即便最壞的境況，不過……再次兵戈相見。”

    只是既然古蘭先遞出了橄欖枝，意在南北融洽，想必這戰(zhàn)火一時也起不了。

    眾人沉默，一時間屋內(nèi)靜籟無聲，各有思量在心間。

    楚天祁忽而輕笑，“若我沒記錯，裴桓是正元二十六年三甲登科的狀元郎吧?！?br/>
    “恩，師兄知他？”聽楚天祁提到裴桓，鳳洳是倒有些好奇了。她這位師兄不太慣于記人，可但凡讓他記住的人都非比尋常。

    “他曾出使過楚國?！背炱顢R下手中茶碗，滿面笑容。

    “哎難道是他！”楚天紓從氤氳茶霧中抬頭，目露驚詫，“當(dāng)年與崔元吉雄辯于廷，說的我們崔御使啞口無言的人，不就是他么？！”

    四國皇域里只有楚國的臨安公主能夠上朝聽政，以女子之身參與朝會。那年她可是親眼瞧見這位裴大人是如何口燦蓮花，旁征博引，震懾了整個楚國朝廷，那風(fēng)采著實耀人。

    “皇上遣裴大人出使古蘭，就不知北朝里還有人能說得過裴大人的么?！背旒偹市φf，一碗茶都被她用盡，“真是可惜了，不能親眼看到裴大人大攝異邦的風(fēng)采了?！?br/>
    “無妨，屆時我自然會準(zhǔn)備好紙筆，一字不差的記下，送回來給你瞧瞧。”鳳洳是話中不掩揶揄，轉(zhuǎn)頭看向楚天祁，笑了笑，“若議談順利，兩境商路重開，那免不了要請師兄襄助。”

    她與皇上初步擬定好幾座城鎮(zhèn)，作為初開通貿(mào)的試點。北齊并不好相與，況且這樁惠民利己的事怎么也得方便自己人。至于南秦，她還不知道該將之處于什么位置。不過來日方長，未來兩國商貿(mào)往來頻繁，自然還是要多開城鎮(zhèn)市口的。

    “這事我們定當(dāng)全力配合?！背炱盥渎湟恍Γ瑴匮刨脙拿嫒?，唯有那雙眼無處憑著。

    “怎么配合？”寬敞明亮的御書房里，耶律瑢束手而立，聽到完顏灝的吩咐后，不由抬頭質(zhì)疑。此次鳳朝遣使者而來，其一是為賀新皇登基，其二為商議邊關(guān)通貿(mào)，契訂文書。要說讓他去迎接鳳朝使團倒也沒什么大問題，可明日就要啟程南下，完顏灝都沒給他一個明確的目的。他只得硬著頭皮來問，偌大的御案上堆著小山般高的奏折朝書就待完顏灝御批，而他卻坐在位置上捧著一本經(jīng)史子集看的津津有味，頭也不抬的跟他說，只要配合鳳朝就行。

    如此簡單的吩咐，等于什么也沒說。這如何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可是有講究的，他雖然十分不情愿面對完顏灝，但也只能刨根問底，求個清楚明白。

    “看看這個?！蓖觐仦S手抽了幾本奏折往前一遞，指下書集又翻過一頁。

    耶律瑢目露狐疑的看了看他手上攥著的幾本折子，看封皮好像都是各地方呈上的廷報，他有些猶豫要不要去接，看廷報這事兒好像可大可小。

    完顏灝舉手等了半天也不見他來接，不由抬頭看向他，見他一副躑躅兩難的摸樣，冷哼笑道：“當(dāng)初看你死守安吉不降，倒是很有膽氣。怎么讓你看幾封折子你還就怕了？”他將折子往桌上敲了敲，有些不耐的催促，“快點過來拿，抬著手酸?！?br/>
    耶律瑢不甘不愿的上前雙手接過奏章，捧在手中翻看。

    冬時無雪，春來干旱，從西至北數(shù)十州郡已有多年糧食欠收，這事他是知道的，不過突厥人長在馬背上又行于草原，牛羊家畜是不缺的，腌制臘肉以作儲備也是突厥人慣于的做法，所以即便糧少也傷不了根本。今年長冬遇雪，這本來也是好事，但誰也沒料到那雪會來的如此猛烈，歷久不歇。國內(nèi)北地諸城旱情未過就又遭遇到了雪災(zāi)。

    “人員倒沒什么太大傷亡，只是死了不少牛羊。”完顏灝終于把手中書籍丟回桌上，身子懶洋洋的靠上椅背，十指交扣撐在頜下，“所以我們現(xiàn)在十分缺糧食。”

    他說的云淡風(fēng)輕，但耶律瑢知道這其中的嚴(yán)重性，古蘭方才復(fù)立，完顏灝自然不愿見國內(nèi)戰(zhàn)火方歇，又生其他禍患。安撫下民心才是要緊的，可是那糧食從何處得來。

    “陛下要從鳳朝買糧？”耶律瑢猜測，心中有了幾分篤定，難怪完顏灝會主動向鳳朝示好。

    “能以物易物是最好的了?！彼眠^桌上一杯還冒著余溫?zé)釟獾南隳滩?，一口飲盡，“畢竟朕比較……恩，不富裕，沒什么錢。”

    聽他此般說辭，耶律瑢簡直眼中要噴出火來，他苦心經(jīng)營，日積月累攢下的老本如今全都“貢獻”給了完顏灝，二千萬兩真金白銀，他居然還哭窮？

    “國內(nèi)資裕不算富足，倒也不知能用什么與鳳朝換來谷物糧食?！币涩屚χ绷吮臣梗瑢⒛菐追葑嗍鑸?zhí)在手中，唇畔有一絲笑意在，“金銀財帛誰都喜歡，其他物什別人就未必想要了。”

    完顏灝似從他眼中看到了他的憤懣，以及他心中一直久存的不甘。

    完顏灝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帶著瑪瑙扳指的拇指輕扣桌面，“二千萬兩白銀已經(jīng)劃撥回延津、伊侗、烏拉、那曲等州郡，想來再過不久瑢王爺就能收到南來的消息了?！?br/>
    耶律瑢微怔，神色有片刻的動容。當(dāng)時在安吉，他先是擒住察明賀，又困住善凜，繼而夜半突襲寧琮軍隊，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挑釁完顏灝，當(dāng)時他心中所想不過就是要與完顏灝破釜沉舟一戰(zhàn)而已。

    可惜最后，他還是敗了，完顏灝大軍破城而入。

    那個坐在馬背上，英姿勃發(fā)的男子，望著匍匐跪地而降的安吉將士，目光森寒，笑容冰涼。

    完顏灝曾經(jīng)的“豐功偉績”繪聲繪色的被人流傳在這片廣褒的大地上，殺降殺將，屠城不留，狠絕酷厲至此，怕是神佛都不敢擋在他面前。

    他以為這輩子只會上跪天地，下拜父母，從未料到有天會屈膝在另一人腳下。他知道再也無法阻擋完顏灝復(fù)立古蘭的腳步，他并不怕死，死又有何懼，他只是擔(dān)心家人和克拜爾余下州郡百姓的安危，甚至此刻留在安吉軍將的安危，在完顏灝面前，他們的生死也只在他一念之間。

    他甘愿奉上克拜爾家族所有的財帛和未來永遠(yuǎn)的忠誠以換取他的不殺，他不知自己出的價碼是否值得他來估量決斷，或許當(dāng)時對于完顏灝來說一刀處決他們，反而是最干凈利落的法子。

    “很好?！蓖觐仦振R走到他面前，他跪地俯首，只能瞧見赤血馬一雙足蹄嫣色如用鮮血涂就，那清冷語聲自上而下傳來，“但愿你永記今日之諾?！?br/>
    那個真的毫不客氣帶走他所有家當(dāng)?shù)哪凶?，如今已是這片大地的主宰。而此刻他卻說，這些巨資已經(jīng)全部撥回……

    “畢竟日后兩國商貿(mào)通往還是得要有點本錢的，朕也相信瑢王爺打仗不成，行商還是可以的?！蹦莻€安坐椅上，長眉飛揚的君王，笑聲爽達，“該繳的國稅流轉(zhuǎn)你還是得給朕準(zhǔn)時繳上來，晚了一天就加稅你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