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返覺得自己確實和凌孤不是一類人。原本在西域大漠中見識過凌孤驚艷的一刀以后，凌孤對于他而言就是高高在上的俠士風(fēng)范，仰慕的對象?？墒乾F(xiàn)在看來，凌孤也就武功絕頂，其他方面和東方笑無法相提并論。就拿他三番四次挑起話題，卻被凌孤冷冷地終結(jié)來說，總覺得凌孤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只是有時候太過驕傲，不屑與你說一些很尋常的話。漸漸兩人之間就沉默地趕路，沒有太多話語了。
不一日便來到汴京，這回游返不敢張揚，老老實實上交了路引，順利進了城。這回進城，自然也不能去住祥福客棧的豪華客房了。他心頭有些迷茫，如同頭回來汴京城一樣，看著街頭來往路人悠閑踱步，好生羨慕。
凌孤道：“若是你沒有去處，可以上我那里?！?br/>
游返看了看他，有些意外，嘴上道：“這……是否方便？楊姑娘……”
凌孤不耐煩道：“她隨他兄長走了。你要來就來?！闭f罷當(dāng)先走去。
游返早已適應(yīng)他的說話方式，絲毫不以為杵，快步跟上。
凌孤所居的宅院他之前去過，總算曾是開封府的總捕頭，不是太寒酸?？偣彩且蛔鶅蛇M的宅子，當(dāng)面的會客廳，左右是客房。凌孤將右方的一間空房間給了他。一進房間，墻上掛著一副唐代仕女圖，頭上發(fā)釵垂金，腰上絲帶纏著玉佩，手指微微向著遠(yuǎn)方，雖是女子，但另有一番英武樣子。想不到凌孤喜歡仕女圖，游返不懂書畫，隨意看了一眼，便找了個椅子坐下，斟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剛剛進城時，他便發(fā)現(xiàn)服色各異的江湖人士多了許多。想必是武林大會召開在即，他不知上次鬧劇過后，六扇門還有什么號召力，也許是看在胡近臣的面上也說不準(zhǔn)。
不過既然是武林大會，金劍山莊也會參加。以莊老二呼朋引伴，好結(jié)交江湖豪俠的作風(fēng)，必定不會錯過這一盛會。何況按游返推斷，莊老二必定要來汴京游走一番，穩(wěn)住朝廷這邊的關(guān)系。
莊老二來到汴京，必然是住在最繁華最舒適的地方。這樣一來，游返便有了計較。汴梁內(nèi)城最繁華的莫屬朱雀門和南門大街了，其中以曹婆婆肉餅最為知名。
游返起身，推開門，這時凌孤也不知去了哪里，將游返這個外人倒一人扔在屋內(nèi)。游返也不以為意，準(zhǔn)備走出大門。
門一打開，卻看到楊沁正站在門外，欲伸手敲門，手卻抬在半空。兩眼微紅，似乎有些傷心的模樣。
游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楊師妹，你是來找凌大俠的？他剛剛出去，你先進來坐?！彼Q其為師妹，還是有些勉強，不過這時這么稱呼，也顯得親切。
楊沁輕垂螓首，默默跟他進來到會客廳里。楊沁對這里極為熟悉，便如自己家一般。熟門熟路地拿出茶杯，泡茶斟水，反而招呼起游返來，弄得他反而不好意思來。
楊沁在主座坐下，向游返道：“游師兄是來找凌大哥么？”既然游返稱她為師妹，她只好也稱之為師兄。不過自從上次與孔斑談崩，她對游返和孔斑都沒什么感情，只是嘴上禮到罷了。
游返將自己和凌孤一路過來的事說了一聲，又道：“聽說師妹和你兄長碰上頭了？怎么會一個人回來了？”
楊沁聽了這句話，表情有些呆滯，突然眼眶紅了一紅，神情間極是惹人憐惜。游返有些明白為何凌孤這等剛強硬漢，那臭脾氣會為了楊沁化作繞指柔。
游返連忙道：“若是有什么不方便開口的，便不必再說。你兄長那個性子，我也知道的。整日便是五色劍為先，絲毫不知道自己為何活著?！?br/>
他說完這話，自己卻愣住了。楊銳若是為五色劍而活著，那當(dāng)下自己豈不是也為了金劍山莊而活著，兩者又有什么差別。他突然理解起楊銳來。
楊沁開口欲言，卻突然哽咽起來，過了很久，才道：“我兄長要我嫁人……”
“這豈不是好事？呃……”游返突然明白，定然是楊銳要拆散楊沁和凌孤這一對姻緣。凌孤和楊沁是在大漠中相遇，后來便郎情妾意，在了一起。但雙方成親，必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如今，楊沁父母長輩皆不在了，自然是以楊銳這個兄長為主。這趟楊沁前去找楊銳，估計也是為了這件事。但以凌孤那個脾氣，加上楊銳曾是凌孤手下敗將，一合之內(nèi)便被挑掉了兵刃，以楊銳的性子，必定不喜凌孤其人。那命令妹子嫁給他人，也就可以推斷了。不過，游返仍是問道：“你兄長想讓你嫁給？”
楊沁臉上一紅，知道他曉得了自己心思，也就直說道：“我兄長欲我嫁給胡不平胡三爺?！?br/>
“啊？”游返差點摔了下座來，表示驚訝之情。若是沒有凌孤這一道，胡近臣也是一個良好的人選。加之江湖上素有俠名，楊銳能想到將妹妹嫁給這樣的英雄豪杰，自然也是為了自己妹妹好。可是這時候，便有些亂點鴛鴦譜。
游返想起曾經(jīng)胡近臣也率著車隊去金劍山莊向自己妻子成親，最后終是自己抱得美人歸。想不到這次胡近臣又和楊沁聯(lián)系到了一起，可楊沁的心又是向著凌孤的。游返不禁莞爾一笑。
楊沁嗔怒道：“師兄何故發(fā)笑？”
游返不得不承認(rèn)，楊沁的一嗔一笑，都是極美的。無怪乎他兄長有把握讓他嫁與胡老三這樣的成名人物。
不過既然他之前也與胡近臣爭過莊文清的婚事，設(shè)身處地，也能理解楊沁的心情，這件事情能幫忙自然幫忙，于是故意問道：“楊師妹難道不開心么？胡近臣武功冠絕武林，不平莊家大業(yè)大，且最近風(fēng)頭正勁，有可能當(dāng)上武林盟主。我若是師妹，巴不得能嫁給他。貴兄長，也是為你打算?！?br/>
楊沁垂頭喪氣道：“師兄何須明知故問。我現(xiàn)在一顆心已經(jīng)都在凌大哥身上了，旁人的好壞，我怎去理會。便就算是皇帝天子，在我眼里，都不及凌大哥?！?br/>
一個女子當(dāng)眾表達(dá)她的愛意，這在西域來的游返看來，都屬于大膽。他暗暗豎起大拇指，稱贊了一番。
門外這時傳來響動，兩人一看，原來是凌孤歸來了。楊沁剛剛大膽表白時的勇氣，頓時化作臉上的紅暈，不敢直視凌孤。凌孤上前兩步，將她柔荑握在手中，柔聲道：“沁妹，你不用擔(dān)心。大不了我們一走了之，叫你兄長找不到。這樣也不用擔(dān)心他逼婚。”
楊沁堅定地點點頭。兩人目光凝視，倒令游返有些不自在。
游返咳了咳，打斷他們道：“其實也不用如此，辦法不是沒有?！?br/>
楊沁喜道：“師兄有什么法子，能令我兄長回心轉(zhuǎn)意？”
游返攤手道：“你兄長一頭牛似的，我是拉不回來。但你師門尚有長輩，何曾輪到你兄長作主？”
凌孤喃喃道：“你是說……”楊沁也皺眉不語，望向游返。
游返道：“五色劍你們師叔伯一輩凋零殆盡，但畢竟你還有一個小師叔，他的輩分可比你兄長大。你兄長也得聽他的?！?br/>
楊沁囁嚅道：“可是孔師叔未必肯幫我。他上趟也沒承認(rèn)自己是我?guī)熓?。?br/>
游返道：“這不用擔(dān)心，我去請他出來。就算他不幫忙，只要抬出他這個名義，由我作主也行。我畢竟名義上也算是你師兄?！?br/>
楊沁想了想，突然笑了起來，連聲道：“那就多謝游師兄了。”這一笑，猶如鮮花盛放。一連多天的陰郁一掃而空，連帶著凌孤也泛起微笑。
凌孤道：“游返，你不是想拿回金劍山莊么？若是需要我?guī)兔Φ?，你盡管開口。”
凌孤畢竟見事極明，雖然一路上從未和游返談起，但一聽游返說了一句“已不是金劍山莊的人了”，便已知道他來汴京的目的。
不過，雖然凌孤武功堪比東方笑，若能成為一大助力，對游返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但他正義感太強，有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還是無法請他幫忙，而上得了臺面的事情，也不是武功層面能解決得了的。因此暫時對他沒有任何幫助。
比如殺柳凡升柳員外這件事情。
游返在柳員外府外一處酒樓二樓盯著他家大門口。這位柳員外顯然并非什么官場紅人，來拜訪他的人寥寥無幾，大多是柳家的一些遠(yuǎn)房親戚，來京城投靠他。而他出入也帶著一大堆隨從護衛(wèi)，不太好下手。
最奇怪的是，照理說莊書海來東京，應(yīng)該會上門拜訪，但這幾天沒有看到一個人影。
他不由慨嘆起來，不應(yīng)該一個人上路，若是將小黑他們帶上，這時人手充裕，就可以打發(fā)手下人去打探消息，無須自己在這里窺探一整天，仍毫無收獲。
他走下樓，靠近柳府府邸，上回來他走了正門，這回卻要沿著后門行走，以避開柳府的護院耳目。他來到圍墻外，側(cè)耳傾聽，里面?zhèn)鱽韼讉€女眷的談話聲和下人走動的聲音。實際上這種程度的探視是沒有作用的，游返搖了搖頭，準(zhǔn)備離開。
這時柳府后門吱呀一聲打開，探出一個人頭來。游返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準(zhǔn)備裝作路過此地，匆匆走了過去。
那人突然叫道：“你……”
游返以為自己被發(fā)現(xiàn)了，連忙換個方向，準(zhǔn)備溜走。
那人又道：“游返兄！”
游返詫異地抬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龐。饒是他記憶力驚人，這時也有些模糊，叫不上來名字。
那人見他有些猶豫，忙道：“游兄不記得我了么，我是高大拳?！?br/>
游返想起這人就是以前和他一起做護院的河北伏虎拳傳人，長得高大威猛，以前綽號叫高老大，和他一起值班時，經(jīng)常喊累。游返連忙抱拳道：“原來是高老大啊。”
高大拳見他想起自己的稱呼，不由有些高興，道：“你現(xiàn)在仍在老馬車行么？現(xiàn)在老馬車行可是興旺，工錢比我們高了不少。真叫人羨慕。”
游返打量了他兩眼，見他穿著的衣飾，知他仍是在東城幫當(dāng)護院，卻正巧在柳府。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高老大，不知這柳府還招護院么？”
高大拳瞅了他一眼，今日游返出門，為了避人耳目，只身穿一件短衣粗衫，與尋常勞力沒什么不同，這時便被高大拳認(rèn)為落魄街頭，丟了老馬車行的飯碗。高大拳理解地沖他笑笑，道：“現(xiàn)在咱們都屬于東城幫的手下，就算柳府要請護院，也得從東城幫的劉師爺那里請。不過老馬車行吃好喝好，兄弟你怎地來找東城幫的飯碗了？要知道，東城幫一向是工錢低廉，連咱們兄弟逛窯子的油水都要壓榨出來?！?br/>
游返笑笑，道：“生活落魄，不得已了。既然條件如此苛刻，那兄弟你怎么還在東城幫呆著？”
高大拳喜滋滋道：“我也只是半個月前調(diào)到這里。若論起來，如今我也已是東城幫在劉府的管事，統(tǒng)領(lǐng)這處所有手下兄弟。如果兄弟你要進來，我可帶你去見見劉師爺。”
游返連聲道謝，聲稱自己絕忘不了大恩大德。不過他怕旁人看出他身份，于是道：“兄弟我最近改了渾名，名叫莊清，可叫高老大知曉?！?br/>
高大拳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明白，明白?！?br/>
游返不知他明白了些什么，見他回去交代了幾句，便帶上他離去。
聽高大拳說他今日正準(zhǔn)備出門，返回東城幫總部報告情況。便擇日不如撞日，帶同他一起前往。
東城幫總部在東城區(qū)一處民宅，東城區(qū)向來是貧民聚集之所，四周魚龍混雜，三教九流。東城幫在四周布下了好些守衛(wèi)，當(dāng)高大拳來到時，便有一個嘍啰攔住他。
高大拳客氣道：“沈兄，我是來見劉師爺?shù)??！?br/>
那姓沈的漢子矮了他一個頭，狐疑地看著游返，道：“劉師爺今日正忙，你到側(cè)廳去等。這人又是誰？”
高大拳躬身下來，盡量不俯視對方，說道：“這是我一個同鄉(xiāng)，名叫莊清，來投靠我。我特地帶來推薦給師爺，請他老人家賞口飯吃?！?br/>
那人點點頭，放行了過去。
游返看高大拳點頭哈腰，原來在外頭一個府的管事，在這處仍是顯得微不足道。不由又想起曾經(jīng)自己在金劍山莊揮斥方遒，更是感慨萬分。一個人有了身份權(quán)力，不但能隨意指揮別人，讓別人聽自己說話，還有一群人簇?fù)碇鲆曋?，這種感覺真是無法言喻。即便對方只是小小一個幫派的師爺，在高大拳這類人看來，仍是高不可攀，氣派萬千，于是大家無不艷羨上面的人。
正感慨間，高大拳領(lǐng)他經(jīng)過了四五道暗哨，來到一處偏廳。里面已經(jīng)有了三五個人等候，看到高大拳來到，不由嬉笑道：“高老大，聽說你手下又走了兩個人。劉師爺正發(fā)怒著呢?！?br/>
高大拳裝作無所謂道：“那是我手下的人，又不關(guān)我的事，我只是認(rèn)認(rèn)真真辦事，哪管得了許多?！?br/>
旁邊一人感嘆道：“如今老馬車行，黃河幫工錢高條件好，底下的人會流到那里也能說得過去。聽說中原鏢局也提高了工錢，另外，東京城里好幾家?guī)蜁X都加了。只有我?guī)鸵粍硬粍?，這一月幾十文銅板，誰愿意待下去呢?！?br/>
先前那人噓聲道：“你這話可不能讓劉師爺聽到。這世道便是這樣，你不愿意做，可以去老馬車行，中原鏢局。咱們都是一府管事了，去了他處，又得重頭做起。還不如就呆在東城幫內(nèi)?！?br/>
“可是……劉師爺又忒嚴(yán)苛了。我這月手下也走了一人?！?br/>
“是啊，若是提高些工錢，也不必如此著緊。”
“聽說劉師爺從河?xùn)|山西找了一批人過來?！?br/>
“那些鄉(xiāng)巴佬……只要有口飯吃，沒工錢都愿意干?？煽嗔宋覀冞@些兄弟?！?br/>
一人見高大拳旁邊的游返，好奇問道：“那是誰啊？”
高大拳得意道：“這是我一老鄉(xiāng)。特地來投奔我，我介紹給劉師爺。他以前在我老家那里當(dāng)過護院，也是一把好手。”
余人無不羨慕地看著他，心想這待遇居然還能有人主動來投靠，真是撞上了的。旁人便沒有這么幸運了。
游返心中暗道：“原來我投靠他，還是他的好事?！辈挥砂蛋祿u頭，這東城幫如此苛待手下，居然能有人愿意為之效力，也是奇怪。不過這東城幫原本就是一群潑皮無賴，后來靠著價低質(zhì)優(yōu)，才慢慢成了一些官宦人家的首選，現(xiàn)在大半個東京城，誰家府邸要請護院，無論多少，都會選擇東城幫。誰叫他們便宜呢。
眾人等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小廝，傳召眾人進去。先是兩人進去。后來輪到高大拳，高大拳讓他在外頭稍等，自己先去。
于是偏廳徹底空了下來，之前那群人都進去了，只留下他一個。他左顧右盼，有些無聊，聽得不遠(yuǎn)處一個屋子里有聲音傳來，不由靠近前去。(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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