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長恨】

    1、

    小七低聲抽泣，等著蕭鈺的反應(yīng)。

    “此事等回到西南郡后，再告訴她也不遲?！?br/>
    江昭葉的聲音還縈繞耳邊，她抹著眼淚，卻一心希望蕭靈?能回來。

    主子喜歡的人是江校尉。

    當(dāng)年只有十二歲的蕭靈?將小七帶到自己身邊時，便這樣告訴她：“要嫁給喜歡的人才好呢，你瞧父王對母后多好啊?！?br/>
    蕭鈺猛地扯過小七，將她帶入車?yán)铮骸澳銕е钍厝?。”另一手急急忙忙掏出隨身的配飾塞到小七懷里，“回到西南郡不過數(shù)日而已，你假扮我一路，只要熬過這幾天就都好了，我回江淮將姐姐帶回去?！?br/>
    當(dāng)哪門子的太子妃！姐姐可是被父王許給了江昭葉，這是全西南王府都知道的事情！

    怪不得她回到別苑一直看不見姐姐的身影！

    蕭鈺懊惱：“江昭葉居然瞞著我……”

    她忽然想起躍下煙雨湖時母親對她說的那些話，姐姐如今在宮中定是處境不好。聽說太子早娶了幾門妾室，姐姐那個性子嫁過去怎么會有好下場！

    “小郡主，”小七陡然喊道，“你不能回江淮，有江校尉在，大郡主一定不會有事的?！?br/>
    蕭鈺掏出懷中的字條：“若他真有辦法，姐姐怎么會避開他悄悄帶了信給我?！?br/>
    “……”這顯然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小七一愣，再不言語。

    “我一定要回去探個究竟。”蕭鈺說著，目光堅(jiān)定地盯著小七，“我以小郡主的身份命令你，必須按我的去做?！?br/>
    她木訥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蕭鈺將車?yán)镫S身的衣物翻出來扔給她：“換上，待會兒出了景州我就扮成你，說有事回江淮稟告江昭葉，而你便扮成我，命令他們沿路不得停留，務(wù)必快馬加鞭把李束送回去?！?br/>
    “是……”小七低低回道。

    蕭鈺迅速的扯下她身上的外衣，將自己的換了下來，小七仿佛一尊木偶一樣任她擺弄。

    “快換?！笔掆暣叽偎?，并沒注意到身旁的人眼里劃過的狡黠。

    2、

    城外密林被黯夜籠罩。

    一抹如風(fēng)的白衣輕輕地在樹尖上劃過。宛若鬼魅。寂靜的注視著這支普通的車隊(duì)。

    蕭鈺悄悄地將頭從馬車?yán)锾匠?，圍護(hù)在四周的侍衛(wèi)眼明如雪，在黑暗里散發(fā)著警惕。

    “停下，”蕭鈺捏著嗓子喊了一聲。

    隊(duì)伍的速度緩了下來，她從車?yán)镘S下，抬起衣袖遮掩住自己的半張臉朝為首的領(lǐng)隊(duì)走去，待到跟前，刻意學(xué)著小七的聲音說道：“我有事要回江淮稟告校尉，你們保護(hù)郡主先回昆玉?！?br/>
    “校尉說過，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侍衛(wèi)冷冷道。

    蕭鈺瞥了馬上的人一眼：“大郡主還在江淮，校尉讓我護(hù)送小郡主離開景州后便返回江淮侍奉，你敢阻攔？”

    侍衛(wèi)打量著她的衣著：“校尉之命我們不得違抗，還請小七姑娘通融。”

    “難道我說的就不是校尉之命？”

    蕭鈺理直氣壯的回應(yīng)。侍衛(wèi)知道小七是蕭靈?身邊的婢女，說的又讓人半信半疑，他猶豫了一會兒。

    蕭鈺卻等不及了：“快騰出一匹馬給我。”

    “這……”侍衛(wèi)握著馬韁沒有動。

    正在此時，馬車?yán)飩鱽硪宦暁v喝：“本郡主命你給她一匹馬，讓她離開?！?br/>
    這無疑是此時最好的救命藥，即便是江昭葉的部下，可郡主的身份擺在那里，侍衛(wèi)沒有理由再違抗。

    他頓了頓，把身側(cè)的侍衛(wèi)喚來：“把你的馬給小七姑娘！”

    那名侍衛(wèi)躍下馬，將馬韁遞給蕭鈺，她接過后迅速翻身上馬，反向回去。經(jīng)過李束的棺木時，停了一會兒。

    “我回到西南郡后會去栗鎮(zhèn)看你的?！笔掆暤偷统R車?yán)镎f了一句。

    駕車的人似乎聽到什么，轉(zhuǎn)過臉來看了蕭鈺一會兒，她害怕被認(rèn)出來，不敢多做停留，片刻后便離開。

    車隊(duì)依舊往西南方向前行。

    黯夜里的那襲白衣總算動了一動。

    侍衛(wèi)小心謹(jǐn)慎的四顧周圍，密林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冰冷的味道。

    然而他并沒有察覺，身后的身影就如同輕煙一樣悄無聲息的隨在車隊(duì)后面。那個人仿佛融化在夜里，若隱若現(xiàn)，讓人無從猜測他的原型。四周靜止一片，毫無聲息。唯有白衣飛揚(yáng)，卻不發(fā)出任何聲響。

    ——而那個人，居然就這樣漂浮在半空中寂靜前行。

    圓滾的水球在他手心里轉(zhuǎn)動著發(fā)出暗淡的白光，那抹光線來自于盤踞在水球里一條黑白相間的蛇！

    細(xì)如手指的小蛇似乎受到了什么招引，在水球里游來舞去，頃刻又直起身子，朝車隊(duì)方向挪了挪。

    身影望著水球里的小蛇面無表情，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黑暗里。

    侍衛(wèi)只感覺到一股詭異的氣息朝自己靠近，他警惕的拔出佩劍，穩(wěn)穩(wěn)握在手里，做好戰(zhàn)斗準(zhǔn)備。

    身旁的人見他如此，也不禁防備起來。車隊(duì)的速度減緩。

    正在那一瞬。耳邊忽然有什么劃過，侍衛(wèi)頃刻便覺得臉頰上有濃稠的液體順著往下流。

    “保護(hù)郡主！”他猛然喊道。揮舞著劍往空中一刺！

    一抹白衣隨聲出現(xiàn)在車隊(duì)上空。

    眾人驚異的望著半空中面目丑陋的女人，可怖的氣氛立刻包圍了車隊(duì)。馬匹似乎也受了驚，踏著馬蹄卻不肯再挪一步。

    小七圍著面紗從馬車?yán)镘S下來。侍衛(wèi)魚貫涌過來圍在她的四周。她愣了一愣。

    然而才一抬頭，雙眼便被半空中忽而飛來的蛇迅速的咬了兩下。血絲即刻從眼角滴落而下。小七疼的喊了一聲，雙手捂著眼睛痛苦的蹲在地上，疼痛和黑暗一同襲來，絕望一擁而上。

    “保護(hù)郡主??！”為首的侍衛(wèi)捂著受傷的耳朵怒喊了一聲。

    小七身旁的侍衛(wèi)才從方才那迅速一擊中回過神來，然而卻對半空中面容燒灼得潰爛的女人心生畏懼，一眾侍衛(wèi)腳步往小七一處挪了挪，握著兵器的手卻不禁發(fā)抖。

    為首的侍衛(wèi)躍下馬來，忍著臉上緩慢的灼燒感跑了過來：“郡主，快走！”

    他伸手撥開那群侍衛(wèi)，沖進(jìn)去將小七攔腰抱起，但她一轉(zhuǎn)過臉，侍衛(wèi)被驚嚇到，雙手幾乎是本能的松開。小七跌落在地上，一張被毒液腐蝕的臉朝著黑沉的夜，雙眼驀然生出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來。

    “郡主！”混亂的喊聲從車隊(duì)里傳出。

    小七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了片刻，雙手掙扎著伸向空中的女人，而后，身子便僵硬不動。

    女人冷漠的望著地上的一幕，仿佛見慣了這樣的場面。

    “全都得死?！迸说偷偷膹目谥型铝艘痪?。才剛剛回到水球的小蛇慵懶的伸了個腦袋，極不情愿的將半個身子挪到了水球外。

    “全都得死！”她一字一句充滿著警告。

    小蛇一驚，迅捷的從水球里鉆出，頃刻間宛若閃電般向地上襲擊。

    侍衛(wèi)還來不及驚呼同伴收到攻擊，自己便在下一刻遭遇小蛇的毒咬。

    不過是一瞬，整個車隊(duì)葬身在黑沉的密林。這些死去的人，甚至不知道敵人是誰。

    數(shù)十人只在一霎變成了被毒液腐蝕的枯骨。

    小七身上那些蕭鈺留下的飾物，從衣角翻出，落到一旁的木叢里。

    女人漠然的喚回小蛇。終于落在這片靜謐的土地上。

    小蛇在水球里又舞了舞，指引著女人朝存放著李束尸體的棺木走去。

    她的步子輕得不會在地上留下印記。

    她輕輕地抬了抬手指，一束微光從她指尖緩緩的挪移到馬車上，悄無聲息的掀起了車簾。棺木也隨之一起輕輕開啟。

    “果然是你殺的?！迸俗旖莿澾^一絲冷笑。

    躺在棺木里的李束如同外面那些人一樣，最先被毒液傷及的傷口已經(jīng)潰爛，女人湊近看了看，卻不禁奇怪，他的胸口雖然被腐蝕，然而那些毒液浸泡五臟六腑之后卻沒有再延伸，青年頗為英俊的面容竟然完好無損，一丁點(diǎn)的瑕疵也沒有。

    女人微微一笑：“真是副好皮囊?！?br/>
    話剛落音?？帐幍氖终菩谋銘{空躍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紫色石盒，宛若幻影，微微在空氣里浮動著，隱隱還看得到盒蓋上印著一朵醒目的白蘭。

    一側(cè)的小蛇瞧見石盒，警惕起來，立著身子直勾勾的盯著它，生怕石盒會對自己發(fā)出攻擊。

    然而小蛇多慮，石盒并沒有朝它過去，女人口唇翕合間，石盒徑自漂浮到李束尸體上空，緩緩開啟，此時，李束身體里居然發(fā)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芒，那道光芒緩緩的鉆入石盒里，旋轉(zhuǎn)片刻，被石盒封住。

    李束的軀體在這之后迅速的灼燒起來，幽藍(lán)的火光在棺木里跳躍著，將這具年輕的身體燒成灰燼。

    石盒回到女人手里，轉(zhuǎn)眼消失。

    小蛇終于放松下來，盤著身子躺在水球里。

    景州城的酒肆正值熱鬧。

    屏風(fēng)隔斷里，他點(diǎn)了一盤小菜，獨(dú)自酌飲。窗外的夜色如火通明。

    一隊(duì)人馬從熙攘的人群之中擠了出來，停在酒肆對面的風(fēng)遠(yuǎn)閣門前。他望過去，還能看見趙已枝滿面笑容的出來迎接。

    “嵐兒。”毫無溫度的聲音在他身后驀然響起。他身子微微一僵。女人如風(fēng)一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鉆入酒肆里，奇怪的是，并沒有人看得到她。熱鬧的氛圍依舊繼續(xù)。

    芙嵐抬眼望著這個浮動在半空中的女人，忽然冷冷一笑：“你居然親自過來了？”

    “我警告過你，別以為逃離了木蝶的視線，你就能擺脫我的監(jiān)視。”女人的語氣平靜的看不出情緒。

    水球里的小蛇看見芙嵐，在里頭打了一個轉(zhuǎn)。芙嵐看著小蛇：“你也來了？”

    小蛇扭了扭身子，似乎是在回應(yīng)。

    女人淡淡的看著這一幕：“回到江淮，迎娶公主，這是你唯一要做的事?！?br/>
    芙嵐摸了摸臉上的傷疤，自顧一笑：“我這副樣子，公主看不上怎么辦？”

    “……”女人有一刻的無言，她望著那道較深的傷疤半晌，忽然道，“賀樓……祭司？”

    芙嵐一怔：“什么？”

    幾乎是本能的感受到那樣的力量，就仿佛方才在密林中一樣，那樣無法對抗的力量竟然在慢慢地靠近。

    女人猛然漂浮到窗側(cè)。

    少女騎著馬急急從酒肆前經(jīng)過。果然！

    方才在密林中只覺得這丫頭讓自己無法近身，然而卻并未在第一時間察覺，直到這一刻才知道那是來自何處的力量。

    “怎么會……”女人震驚，“那個女人明明已經(jīng)帶著祭司的力量死在栗鎮(zhèn)……”

    若不是那樣強(qiáng)大的力量，當(dāng)年僅憑驍軍一千兵力怎么可能會抵擋得住大淮數(shù)萬軍隊(duì)足足三日！

    “你在說什么？”芙嵐站起來走到她身旁。。他不明白這個神一樣的女人為何會突然表露出除了漠然以外的神情？

    “賀樓祭司的力量居然得到了傳承！”女人恢復(fù)冷漠的神色，她手里的小蛇突然狂躁起來，在水球里不斷地轉(zhuǎn)動。

    “別怕！”女人伸出另外一只手搭在水球上輕撫，“你別怕，我們只是多了一個對手而已，不管《玉屏卷》是誰的東西，我都會把它奪回來，我們陸桑要回來，要搶奪這片土地！”

    “既然如此，你當(dāng)初何必費(fèi)盡心機(jī)幫陳顯攻下軒都國?！避綅购翢o畏懼的盯著那張潰爛的臉，“又何必……交出《日夕圖》，拿我來交換駙馬之位？窺探畫謎，憑你的實(shí)力有何艱難？你以為成為陳顯的親家就能讓他對陸桑放松警惕？不可能！你把日夕圖交還給他，欲想通過他來解開畫謎，還不如直接進(jìn)攻大淮，像當(dāng)初攻打軒都國一樣，用那些手段奪得你想要的東西！”

    “當(dāng)初是我瞎了眼才會助他攻城！”女人似是回想起不堪的往事，忽然憤怒，“而此時，我要的是整個大淮，整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