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說說小笤（《鄉(xiāng)村溫柔》中的人物）。

    不知你有沒有這樣的體會：即你很難從一種純女性的角度來評價一個你本家族的女的，當我們說到我們的姐姐、妹妹、姑姑之類的女性的時候，一般都是說她們孝順、賢惠、勤快，心靈手巧，煎餅攤得多么薄，鞋底納得多么密；很少有人說自己的姑姑、姐姐漂亮、性感。之所以會有這種現(xiàn)象，不是說她們本身長得不漂亮、不性感，而是我們壓根就沒從那樣的角度來看她們。我們重視了她們的美德，而忽略了她們的美麗。

    我們村姓劉的多，雖然不是一支，可所有姓劉的妮子你都須管她叫什么。有時候，你看著流鼻涕的個臟兮兮的小妮子在大街上站著，你尋思甭屑理睬她，待走近一看，哎，還是你小姑，你就得跟她打招呼，吃飯了小姑？若是鬧起矛盾來，她罵你你還不能還嘴。在那樣的一種空氣底下，你也很難從漂不漂亮的角度來評價她。

    我離家已三十年矣，我對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們的親情逐漸淡薄了許多，我也就能夠比較客觀地評價她們?？僧斘一貞浧鹚齻兊臅r候，我能比較清晰地記得某件事，卻分不清具體是哪一位辦的了。我將她們記混了，混成一團了。

    這個小笤可能是我大奶奶家的那個怪能罵人的小姑嗎？小時候我們一起玩那種打仗的家家，“戰(zhàn)斗”結(jié)束之后，我任命了她一個大隊婦女主任，她就撅撅著個嘴頭子拿眼白愣我，我說你的嘴頭子都能拴七頭小毛驢了，還撅！她就罵了我一句，爾后說是小劉麻兒你都讓他當少校團副，我才是個大隊一級的干部呀？直到任命了她個公社一級的婦女主任，她才有了點笑模樣。她就是那種整天背著柴火簍子出沒于山野之間的角色，她曾告訴過我許多村里面的鮮為人知的事情。我們永遠不能全知全覺，她有著自己的信息來源。她還會說，小鐵錘，十五歲，個子矮矮的，很結(jié)實，民兵常叫他出去，探聽消息。

    要么她是大圣家的那個大侄女？那閨女上過幾天學(xué)，參加過果樹栽培及計劃生育方面的學(xué)習(xí)班，我讀高中的時候她就在村里當計劃生育宣傳員，專管放環(huán)兒及發(fā)放避孕藥什么的。按說這樣的活不大適合閨女家干，但她對人很有禮貌，人緣不錯，也就沒人笑話她。她當然也很勤快，年三十晚上喜歡挨家?guī)腿税溩印矣浀米钋宄木褪撬稚险粗妫分謥砦壹野溩印?br/>
    她或許是我三嬸家的那個二妮子嗎？她大名叫什么來著忘了，她的小名就跟小笤相類似。那妮子頭發(fā)焦黃，臉上長著雀斑，鼻子那地方永遠汗津津的；但她身材不錯，皮膚也較細嫩。有一年我從部隊回家休假，在村外的小河邊轉(zhuǎn)轉(zhuǎn)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拿著雙黃膠鞋在那里刷來刷去。而不遠處就有個青年站在水里用腳擦鋤頭。他二位就那么一個站著一個蹲著在那里呆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卻始終未發(fā)一言，只是偶爾瞥對方一眼。后來我二姐就告訴我，他兩個先前談過一段，因為生辰八字不對就沒結(jié)成婚，兩人都是性格內(nèi)向的人，也都有了家庭了，小笤偶爾回來走個娘家，也不能大鳴大放地串個門兒什么的，就找那么個引子跟他見見面。我當時就想，這倆人以這種方式來見面，可真是此處無聲勝有聲啊；這里面的戲還不是隨便編??？怎么編怎么像。

    總之，小笤也不是一個一定的人，而是以上的諸位湊合起來的。我相信幾乎每一個村里都有小笤們。她跟我們童年或少年的記憶連在一起，她讓我們溫馨，讓我們純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