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將柳絮輕輕地送進了雅室,同時帶來一絲旖旎的氣息。李景隆握著朱明月的手,情真意切,信誓旦旦;后者卻覺得自己有必要抽出手來,然后朝著對方的腦袋狠狠敲一記。李景隆若真是言中有物,天上不是要下紅雨了!
“看來本王來的不是時候?!?br/>
就在這時,一道寒穆的嗓音冷冷地響起。
朱明月在聽見那聲音的同時,抬起頭,驀然出現(xiàn)在視線中的是那一襲盛雪錦袍的男子——在他身上還有一把馬刀,血紅色的刀鞘,很特別,上面還雕刻著繁復(fù)花紋。
這樣的雪裳緋刀,煞是惹眼。
沐晟走上樓來,徑直越過屏風(fēng),就瞧見里面坐著的兩個人。隔著一張桌案,兩人雙手交握在一起,別有幾許含情脈脈的味道。同時聽到的,還有李景隆那一句“明珠”,以及“弱水三千”的深情諾言。
“又見面了,明珠小姐。真巧?!?br/>
沐晟咬著字眼道。
朱明月心里暗道了一聲“糟糕”,掙扎了兩下,豈料對面的美公子攥得更緊,用無比幽怨的神情看著她。朱明月看了他一眼,然后將手狠狠地抽了出來。
“在此地都能遇見黔寧王,可真不巧?!?br/>
她理了理裙擺,正襟危坐。
沐晟拿刀的手攥了攥,然后“啪”的一聲將那把馬刀放在桌案上,聲響震天。李景隆的眼皮都隨之顫了一下。
“本王路過?!?br/>
恰好路過這間茶樓,又恰好上了二樓,來到她的雅室?
“怎么黔寧王也認(rèn)得我們家明珠?”這時,李景隆涼涼地問道。
此明珠,非彼明珠;是她在宮中行走時,用過的假名。
朱明月暗恨李景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就聽對面的男子道:“本王聽說,成國公府的千金要嫁到宮中了,作為被留下來的另一個,總不會作為陪嫁也跟著進宮吧。對嗎,明珠小姐?”
李景隆皺了皺秀氣的眉毛,感覺他的話有些奇怪。什么叫“作為被留下來的另一個”?可還沒等問,就聽朱明月淡聲道:“據(jù)小女所知,宮里面的確要為幾位皇子納妃,是不是成國公府里的小姐,婚旨都還沒下呢,黔寧王何來這一句‘聽說’?”
云南無事可做了?
過了年節(jié),還終日待在京城里面,難道要改做京官不成!
有了上兩次的教訓(xùn),這些話,她只能在心里面說說。然而她覺得有了上次不算愉快的經(jīng)歷,讓她得以解釋清楚,最起碼,這姓沐的莽夫已經(jīng)不像最開始那么篤定,口口聲聲要將她捉回沈家認(rèn)祖歸宗。而她也不用擔(dān)心,他何時會神出鬼沒地出現(xiàn),再將她蠻橫地擄走。
這時候,樓下響起一陣腳步聲。
有侍衛(wèi)上來,走進雅間與沐晟說了些什么。
朱明月聽出是請他下樓,不由得與李景隆對視了一眼。這姓沐的哪里是路過,其實是約了幾個武將在這間茶樓里面小聚。可李景隆與她在此地卻是巧遇,被人瞧見也不好。于是李景隆率先起身,“還有公務(wù),我也該回去了?!?br/>
沐晟抬眼看了朱明月一眼,見她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便拿起桌上的刀,起身下樓。
隨著兩個人一前一后離開的腳步聲,朱明月端起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隨即聽到樓下幾個將軍朝著沐晟致禮的問候聲。
凡是統(tǒng)兵打仗之人,嗓門似乎都很大。那些對話里,卻只有對沐晟的招呼聲。
剛剛,分明是李景隆先下去的。朱明月望向樓下,此刻那燙金紫袍的男子正好走出了茶樓,出了門,還不忘回頭朝樓上瞅一眼,瞧見她在看他,頓時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的官職并不低于那姓沐的莽夫,還是十二階武勛中的左柱國,身為京官,更加位高權(quán)重。卻因為是降臣、是敗軍之將,被功臣中的很多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顧。與她一樣,他亦是靖難之役的策應(yīng)。作為策應(yīng),立下的功勞再大,也永遠不會被正名。
朱明月忽然替他感到委屈。
這樣一直坐到日暮西斜,估計著時辰,樓下那些將領(lǐng)們早已離開了。朱明月放下那早已涼透的茶,拍了拍趴在外間桌案上睡得正香的紅豆,示意她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