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過了清河縣，搖搖晃晃的馬車?yán)^續(xù)趕路。沉重的馬蹄踢踏濕松的泥土，鼻尖提繞馥香草裊之息。
荷葉欲垂的晶瑩，柳擺隨風(fēng)兒灑脫。碧藍(lán)的長空映著嬌霞泛上點點彤云，側(cè)耳傾聽還有點點雨露清靈之音。
青紗窗外春意漸濃，光輝萬丈，風(fēng)光無限。我卻無心觀賞，從昨晚追捕到現(xiàn)在一夜未眠，身心疲憊。
和小二的打斗已經(jīng)精疲力竭，又負(fù)傷跪在縣衙那么久，本以為麻木的雙腿忽然傳遞絲絲酸楚而來。
右腿流淌的血漬早已凝結(jié)，與里褲沾粘在一起有些發(fā)癢。為了趕路連衣服也沒來得及換，現(xiàn)在仍然披著那件寶藍(lán)色華服。
可惜經(jīng)過昨晚的爭斗，新衣已經(jīng)臟損破舊，失了原本的光鮮亮麗。
順旺在外駕著馬車，車內(nèi)彩雀合著雙眼沉沉入睡。
我搔了搔右腿那道細(xì)密的傷口，麻麻酸酸的，也不知會不會留疤。
張木兮原本閉合的雙目微微展開，抖了抖秀長的睫毛。
“是不是很痛？馬車的顛簸鎮(zhèn)痛傷口了么？”
為了不讓他們擔(dān)心，我一直沒有碰右腿的傷口。原本以為張木兮睡著了，卻不想這樣輕微的舉動還是被他瞧在眼里。
收回手指搖搖頭，“我沒事的，只是跪的有些發(fā)麻……”
未來得及等我說完，張木兮一把扯過我的小腿攤放在自己雙膝上。不設(shè)防的撕扯忍不住輕哼一聲出口。
“不是不疼么？”
聽到疼痛的□□，見我一臉哭像，張木兮忍不住嗔怪著，一手挑開他之前綁住止血的布條。
原本水墨色的衣料被血跡襯染，分辨不得本來模樣。另一只手掀開里褲邊緣，血肉迷糊的殘腿若隱若現(xiàn)。
我是暈血不敢看啊，不過不經(jīng)意的瞥眼還是見著長長的刀口已經(jīng)由紅轉(zhuǎn)黑，小腿紫腫不堪。
我見他眉頭深鎖，面色沉重，剛想把小腿收回。卻被張木兮冷言呵斥一句。
“別動?！?br/>
然后從懷里掏出小小的瓷瓶，點些白色粉末注于傷口。沙沙的痛感令我扭曲著身子，撕咬下唇。
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好痛……張木兮你輕點?。 ?br/>
涂抹的手指動作稍稍放慢，抬起頭來責(zé)怪的眼神。張木兮也太不溫柔了，上藥簡直都能要了我的命。
“疼為什么不早說？”
“我……剛才本來不疼的，是你上藥弄痛我了嘛?！?br/>
連這也要怪我，委屈的嘟著小嘴憋悶著。不知道現(xiàn)在的姿勢很尷尬么還有一條腿在他身上呢。
張木兮幽嘆口氣，就知道拿我沒有辦法，無奈的將我褲腳整理好放下。
“順旺，一會路過大一點的鄉(xiāng)鎮(zhèn)停下來修整一番再上路。”
“怎么了我們不是著急趕路么？”
經(jīng)過清河縣的事情，我是對留宿有些忌諱的。生怕再發(fā)生點什么事，一夜之間在我面前流逝了兩條人命，現(xiàn)在回想起還心驚膽戰(zhàn)。
“大家一夜未眠未食，也該好好休息一下再上路的。如夢，別胡思亂想，已經(jīng)離開清河縣，不會再發(fā)生那樣的事了?！?br/>
我緊張的心情微微舒緩，回頭看看彩雀掩不住疲倦的睡臉。順旺順才也折騰一夜，現(xiàn)在還在駕車，孩子的身體怎么吃的消。
蔡公公年紀(jì)又大了，勞頓我們這些小的也就算了，這一宿他一定也驚著不少。
我不應(yīng)該因為自己的恐懼，讓他們和我一起受累吃苦的。
順旺跟著應(yīng)聲，“張大夫，我們就快到開封府地了…”
“開封府啊…”
張木兮攤開懷里的地圖，手指不住摸索上面密密的路線。
我的目光也跟著落在開封府的幾個縣城范圍內(nèi)，提心吊膽的是不敢再去小地方了。
眼睛忽地落在‘滎州’，食指一指。
“我們就去滎州吧?！?br/>
張木兮滿眼不解的呆看著我，“你…知道滎州？”
他當(dāng)然曉得我沒有去過滎州，可又很詫異怎么會選這個地方。
滎州，就是后來發(fā)展為‘魚米之鄉(xiāng)’的鄭州，也被稱為‘紡織之鄉(xiāng)’。而鄭州北臨黃河，西依嵩山，東南為黃淮平原，為黃河和淮河的重要要道。
鄭州豫菜頗為出名，在現(xiàn)代時就揚名已久，可惜就是分身乏術(shù)，沒有親臨嘗遍鄭州的美食。沒想到這個貪嘴的愿望即將在古代實現(xiàn)，想起來就躍躍欲試。
沒出息點說，我還真是想當(dāng)個吃遍天下美味佳肴的美食家呢。
重拾了笑臉給他，指尖輕松的勾玩肩頭滑落的發(fā)絲，一根根纏繞指肚到盡頭再一根根纏放開來，樂此不疲。
“我…我只是聽說過嘛，聽說滎州的糖醋軟熘魚做的可是一絕，不是說帶我下江南好好玩玩么？之前的衣物都落在客棧沒有帶出來，也該撿幾身貼身衣物來換吧。瞧瞧我們幾個這一身都快和乞丐沒兩樣了。”
張木兮見我不似之前的緊張，終于松了口氣，欣慰的拍拍手堅定的點頭。
“好，就去滎州。順旺，告訴順才，我們這就往滎州去。”
順旺一聽有玩的地方，壓抑不住雀躍的聲調(diào)，揚起嗓子高喊。
“好哩，咱們現(xiàn)在就去?！?br/>
見大家的高興勁兒，我也樂得嘴角一彎，瞇起笑眼。還只是個孩子啊，提起玩怎能不痛快？
誰想張木兮彎彎的笑意忽而一收，認(rèn)真的定在我臉上，鄭重其事的樣子。
“如夢，我多想你能把心里的苦說給我聽，讓我和你一起承擔(dān)，可是你總是不信任我……”
怎么話題拐這來了？張木兮又想說什么？
“我哪有啊……”
張木兮指指我的腿，“傷得那么重為什么都不喊疼，要自己默默承受。要不是給你上藥，是不是永遠(yuǎn)也不知道疼的滋味了？”
這話是另有所指吧我是很疼，我知道張木兮是擔(dān)心我，他知道我腿上的傷口比不上心里的傷口，所以也就淡漠了身體之痛。
我從腰間掏出紫金蘭錦囊，暖白的靈玉閃著光亮，溫和純澈，讓人心頭一暖。這玉佩就是有種魔力，無論多焦躁的心情，只要撫著它就能很安心。
我舉起水白清透的亮玉在他面前晃晃，銀白的暖光映入眼簾。
“這是祐杬的玉佩，等他回京了幫我還給他吧。”
張木兮一臉驚奇，難以置信這玉佩竟是祐杬給我的。張木兮是以為我死命護(hù)住的是祐樘的月白玉佩吧所以他想叫我死心，才會對我寧可受傷也要保住玉佩如此生氣。
“祐杬一直當(dāng)我是很好的朋友，在浣衣局時為了照顧我竟把月白玉佩給孫姑姑打賞了?！?br/>
想到此處，那個陽光白皙的可愛少年呈晰于腦海，心里一酸。也只有祐杬才會不分權(quán)貴的真心認(rèn)我做姐姐，相信我、理解我、幫助我、支持我。
反復(fù)撫摸月白玉佩精美的紋絡(luò)，仿佛祐杬清澈透明的笑眼對我彎垂。
不管月白玉佩是祐樘的，還是祐杬的，我都會拼了命的護(hù)住。因為他們都是今生我摯愛的朋友。
“這是先皇留給祐杬唯一的東西，這個傻孩子竟然為了幫我而甘愿舍棄。現(xiàn)在我出宮了，月白玉佩理應(yīng)幫他要回來歸還于他，可惜我們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了。所以，張木兮由你轉(zhuǎn)交我也放心，替我多謝祐杬。"
張木兮眼神里一閃而過的不理解，手指攥緊玉佩推回到我手上。
放松著聲音，“沒想到你教會祐杬長大了，既然要謝還是你當(dāng)面去謝為好。這小子的脾氣你應(yīng)該了解，要是知道你出宮了，就是躲到天邊他必會追你回來的。"
祐杬的倔強(qiáng)脾氣可是宮里出了名的，能為我屈尊舍玉已在意料之外。要是知道我出宮了還隱秘而居，真不知會做出什么瘋舉。
不顧太后和宸妃的反對，小小年紀(jì)偏要為父皇離京守陵。其實祐杬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
個性率直坦誠，為人剛直不阿。經(jīng)過這三年宮外的歷練一定會成長為一個堅毅隱忍的男人。
沒辦法啊，看來我和皇室注定還是會有牽扯。也許京城不一定回去，但祐杬勢必還要見上一面的。
月白玉佩的柔光突然讓我眼里一痛，倒是想起來什么了。小心的將玉佩塞入錦囊中收好。
換做凝重認(rèn)真的神情對著張木兮，“你和我說實話，馬四到底怎么死的？不是自殺對不對？”
沉沉的嘆息聲，“哎，就知瞞不過你，何時你的聰明能少些。如夢，我想替你分擔(dān)?！?br/>
“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沒那么簡單，先是店小二的死，再到馬四的死…一切看起來并不像是巧合?！?br/>
張木兮終究逃不過我的追問，“其實馬四體內(nèi)沒有服毒的痕跡，沒有自殺的根源。應(yīng)該是外界看不見的傷口致命而死，比如銀針或者隔空的內(nèi)力之類?！?br/>
“這么說是有人想要堵住馬四的口，所以殺了他？”
見張木兮點點頭，不禁不寒而栗。這么說來殺他的人當(dāng)時就在附近？
怪不得張木兮當(dāng)時要說馬四自殺，在不明那人是何目的的情況下也是為了保護(hù)我們周全。
看來這人是想利用馬四兄弟來對付我了?？晌矣质堑米锪苏l呢？
一頭霧水，腦子昏昏沉沉的。
一夜未眠，勞頓饑餓加上疲倦，一夜之間竟然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親眼看見兩個人死去，生命原來真的是稍縱即逝。
車子突然猛烈的搖晃一下，瞬間震醒了熟睡中的彩雀，搖了搖頭睜開朦朧的睡眼。
“姐姐，我竟睡著了。”
彩雀雪白的小臉泛上一絲紅暈，看來這一路睡的還算不錯。
我抬起手揉揉她額頭的碎發(fā)，“傻丫頭，困了就睡嘛。趕了這么久路一定累壞了，肚子餓不餓，等一會到了滎州就有吃的了?！?br/>
“姐姐，我肚子不餓，不想吃東西。”秀氣的眉毛微皺，小手覆上腹部。
我緊張的抓住彩雀的小手，“是不是肚子很痛？小二那一腳一定踢得很重。傻瓜，何必幫姐姐擋住呢？”
溫柔的攔她入懷，瞬間的心疼，這小小的身體里究竟隱忍了多少，幫我承受了多少。
彩雀滑嫩的臉蛋摩擦著我的衣領(lǐng)搖搖頭，“姐姐，彩雀真的沒有事。姐姐救彩雀的命，幫助彩雀，姐姐的腿也是為救彩雀而傷。我只是為姐姐挨了一腳，比起姐姐為我做的，彩雀真的只有用命來還清了。”
捧起她真摯的臉龐，誠懇的眼睛淚水盈盈。輕輕刮過她的鼻尖，寵溺的說道。
“傻瓜，姐姐當(dāng)你是親妹妹啊。對親妹妹如此，是應(yīng)該應(yīng)份的?！?br/>
彩雀滿眼驚喜，“真的么？姐姐，我有親姐姐了，彩雀又有親人了。”
溫柔的彎下眼角，像月牙垂彎的隨和，沖她點點頭。
“當(dāng)然了，以后姐姐就是你最親的親人。小傻瓜，以后不可以為我做傻事了知道么？”
心里甜甜的，眼含笑意。終于能有親人，我也掩不住的開心。
呆坐在一旁的張木兮忍住感動，沉下臉咳嗽幾聲。
“我為彩雀把把脈吧?！?br/>
修長的手指輕點彩雀細(xì)小的手腕，凝重的面色未變，讓我心頭一緊。
“怎么樣?。亢車?yán)重么？”
張木兮收回手指，搖搖頭。
“身子很虛，一會到藥鋪抓幾幅補(bǔ)藥給她，我們也好生休息幾日再上路。如夢，我看你要比彩雀憔悴的多?！?br/>
我緊張的溫涼的手指覆上臉龐。
“我么？怎么了？是不是折騰的很顯老了？”
張木兮‘噗嗤’一聲輕笑，彩雀對著我笑道。
“姐姐不老。姐姐在彩雀心里永遠(yuǎn)是最美麗的女子?！?br/>
滿意的對她一笑，“還是彩雀會說話”。
用腳不悅的踢踢張木兮，“你笑什么？是不是取笑我變難看了？”
沒想到張木兮順勢抓住我受傷的右腿。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一會到藥鋪首先得給你開副治腿傷的藥。倒不是難看，就是你自己再不注意，想早日變成瘸子我祝你一臂之力便是?！?br/>
哎，沒成想張木兮竟和我斗嘴如此。他可是大夫，隨便一給我上藥就能疼得我半死，我哪敢得罪于他。
收回不老實的腳丫，無奈的撇撇嘴，換做一臉無辜的可憐樣。
“醫(yī)者父母心，張大夫菩薩心腸，才不會放我不管呢，是不是？”
張木兮卻并不領(lǐng)情，滿不在乎。
“那可未必，自己的身子都不愛護(hù)，我就是再世華佗也救不了你?！?br/>
我委屈的撅撅嘴，斗不過他，誰叫他還得給我上藥呢？要是再像剛才那么用力，我真是要疼死算了。
“好了，好了。我保證以后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好么？張大夫大人有大量，別和小的一般見識，我可不想變成個瘸子呀?！?br/>
張木兮和彩雀勝利的一笑，我怎么有種中計的感覺？算了，反正他們也是為了我好，總歸心情還算清爽，這一路幸虧有好朋友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