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成一個人？

    顧曜心頭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覺，隨即就看到無數(shù)毒蟲從天而落，砸入了水中。

    蜈蚣、蝎子、蜘蛛、毒蛇、蚯蚓、螳螂...

    十二種爬蟲大把大把的落入鼎中，入水片刻后，便是被這五炁河的河水化成汁液，原本清澈的水，逐漸變?yōu)橛挠牡木G色。

    “這水越來越像山洞里的那種了?！?br/>
    顧曜悄然運起了金光咒，抓住了呆呆木木的女人手臂，將金光渡入她體內(nèi)，護(hù)住她不被這水炁融掉。

    同時他能感覺到，腳底有些溫?zé)帷?br/>
    “居然真的開煮了?！?br/>
    “我也沒被煮過，當(dāng)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煮熟，但就算是我能頂住，這女人也頂不住，老頭做的手腳我也不清楚，不能在這里熬太久?！?br/>
    外面唱起了古老的頌歌，聽著音調(diào)，像是古時楚地一代的民謠。

    這倒也不奇怪。

    這巫公修行巫術(shù)，而古代巫術(shù)最為繁盛的地方，便是楚地。

    顧曜聽著他們歌唱，高聲嗚嗷了幾句，佯裝痛苦問道：“巫公，我撐不住了，求您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放了我吧?！?br/>
    無人應(yīng)答。

    顧曜用手捧起一汪水，往鼎外潑：“放了我，放了我，不然我就把水都喝干凈?！?br/>
    唱歌的聲音突然大了許多。

    于六開心的聲音響起：“那你喝啊，你能喝干凈，我們可以給你立碑，每日拜祭你?！?br/>
    顧曜當(dāng)即在鼎內(nèi)沖撞鼎壁，不斷往外面潑水：“啊，好痛啊，我好痛啊，這樣死，我死不瞑目啊，我還是個處男，我不甘心啊。”

    他的動靜有些大了，外面的聲音小了許多。

    巫公伸手拍在鼎上，穩(wěn)住有些晃動的大鼎：“放你走是不可能的，你若是能熬到最后還有神智，那你可以長生不老?！?br/>
    “你別騙我！”顧曜在里面咆哮，“我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化掉了，怎么可能熬住！”

    “可你的聲音中氣很足?！?br/>
    “那是因為我不甘心，死不瞑目?！?br/>
    顧曜使勁拍打撞擊：“你們究竟是什么人？讓我當(dāng)個明白鬼！”

    于六輕聲道：“巫公，反正他連魂魄都會被化去，不如就告訴他，讓他安靜的受死，也別浪費了這神水?！?br/>
    巫公看著不斷被潑出的水說道：“我們是最為高貴的皇室后人?！?br/>
    顧曜打起精神，先暫停了下動作，然后佯裝受了刺激，大發(fā)雷霆：“我也是！我是高貴的大周皇族。”

    “不，你不配，我們的祖先，是曾經(jīng)的漢室，是漢室之前古老的六國王室，我們的血脈悠久而尊貴，但你，只是個僥幸成皇的賤民之后?！?br/>
    “什么？不可能，都已經(jīng)過去千年了，你們的血脈，不也混合了平民嗎？憑什么比的上我？”

    巫公冷笑一聲：“我從漢武活到如今，他們甚至比我活的還久，我們的血脈，從不曾被污染?！?br/>
    顧曜倒吸口涼氣：“你是說，你們都已經(jīng)活了七百歲甚至八百歲？”

    “不可能，哪有人可以活這么久！”

    他否認(rèn)道。

    腳下也更熱了。

    巫公長嘆一聲：“是啊，若不是遇到了仙人遺跡，找到了這三官大帝的金纂道場，我們也早該腐朽了?！?br/>
    “道場，道場在何處？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道場就在腳下，就在炁淵村的下面，這兒，七十年前一個道人幫我們建立的村落?！?br/>
    巫公陷入了短暫的回憶：“百年前我們住在炁源村，那里是五炁河的源頭，是一切的開始，但百年前不知為何，我們的身體開始加速腐爛，外面的天地不能容納我們?！?br/>
    “我費盡心血，總算找到了藏在地里的道場，這里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可以延緩我們的身體腐爛?！?br/>
    “但我們出不去，只能喝著五炁河的水茍延殘喘?！?br/>
    “后來那道人來了，他幫助我們建立了村子，并且留下了于六，于六成了幫助我們像人一樣活下去的使者，作為報酬，我給予了他，長生?！?br/>
    顧曜吐了口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長樂郡主的秘密宴會上，那道人說，那個村莊里很古怪，村民奇怪，習(xí)俗奇怪，還有古怪的童謠。

    可這里雖然詭異無比，但他并沒聽到什么童謠。

    這些老頭子也不像會唱童謠的樣子。

    莫非說，那道人找到的是炁源村，而自己和老道其實還是找錯了地方？

    巫公還在喋喋不休：“我們的長生之法，雖然可以長久活著，但身體在不斷老去腐爛，牙齒脫落，視力模糊，一切感知都在消逝。”

    “來到此處之后，我慢慢推演，那道人也給予了我很多幫助，最后，我推演出了這個法子?！?br/>
    他敲了敲這大鼎：“人體老去，是因為臟腑失去了炁，那補充炁就好了，五炁河內(nèi)，最多的就是炁了，只是這里的炁，有著化人臟腑的毒瘴?！?br/>
    顧曜借口道：“所以你用女人的身體來為你們凈化毒瘴？家家戶戶的水缸里都有女人的人皮和骨頭，就是這么來的？”

    巫公桀桀笑道：“可不止這么簡單，為什么要用女人而不是男人？因為女子體內(nèi)一直藏著一道微弱的先天之炁，隨著分娩，這先天之炁會變?nèi)??！?br/>
    “所以我一直要未婚配的女子，要將這一鍋的神水煮入她們的體內(nèi)，劃去臟腑，逼出那先天之炁，要用她們體內(nèi)的炁來熬出穢神水?！?br/>
    “至于你說的人皮和骨頭，只是副產(chǎn)物，泡在水中，也能有些許作用，是我給予其他人的獎勵。”

    他摘下面具，露出自己的面孔，兩眼如八字吊斜，牙齒尖銳，鼻子勾長凸出，面容有如融化的白蠟，一滴滴大大小小的泡長滿了臉頰。

    “我成功了，我們不僅長生，還在不斷變年輕?！?br/>
    “長生不老，就在眼前?！?br/>
    巫公舉起人頭杖：“古往今來，追求長生不死的人何其之多？天驕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可又如何？最后走到頭的，是我！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

    周圍的聲音全部都消失了，那些老人都是默默跪下，向他俯首。

    顧曜伸手畫出一道凝冰符，給鼎內(nèi)碧綠的水漸漸溫：“那你為什么不出去？如果真是完美無比的長生法，大周皇帝應(yīng)該已經(jīng)三拜九叩了吧?！?br/>
    巫公一下安靜了。

    顧曜懂了，嘲笑道：“看起來你試過，你們還是不能走出這里，一旦出去，就會遭到報應(yīng)，雷劈？”

    “這兒的雷聲不斷，其實是想劈死你的？只是出于某種原因，或許是因為這里是金纂道場，所以雷也下不來？”

    巫公許久沒說法，直到他注意到顧曜的聲音還是那么中氣十足。

    “你怎么回事？為什么還是這般中氣十足？”

    顧曜想了想：“火力好像不夠大，對了，那道人是不是圣人盜啊？”

    巫公抬手摸了摸大鼎，溫度確實低了，但他作為千歲老人，腦筋也不是很好使，只是抬手就把火升起：“圣人盜...”

    倒是于六還是年輕些，一下跳了起來：“巫公，這下子有問題，快點直接殺了他?！?br/>
    巫公有些迷茫和猶豫：“他很特殊，把他煉成穢神水，或許能讓我們走出去?！?br/>
    于六狠狠一掌拍在大鼎上，劇烈的震動中，顧曜在里面感覺翻江倒海，綠水瘋狂拍打，有如針刺。

    當(dāng)下他急忙把這女人扔了出去，自己也從鼎中跳出：“于六，你是圣人盜嗎？”

    “你果然沒事！”

    巫公怪叫一聲，趴在肩膀上的蜈蚣飛起，向著顧曜撲去。

    擔(dān)心蜈蚣有什么詭異，顧曜化出一道五雷符炸了過去，將蜈蚣炸的粉碎：“于六，你是不是圣人盜？”

    “你若是，那我們淵源就大了?！?br/>
    于六不打，催促著巫公動手。

    只見巫公人頭杖頓地，嬰兒頭抬起張大了嘴，一道道灰黑色瘴氣，混雜著數(shù)不清的毒蟲，鋪天蓋地?fù)鋪怼?br/>
    顧曜雙手結(jié)?。骸凹t蓮業(yè)火。”

    熾熱的紅蓮火灑下，將毒蟲燒的噼里啪啦炸碎。

    顧曜也不管其他，從鼎上躍下，直撲那于六。

    于六還想使那詭異手段，顧曜渾身金光散發(fā)，雷電在他身上閃過，將于六削成個人棍。

    眼見他身軀化作黑水，要重新融合，顧曜飛速化出數(shù)十張凝冰符。

    寒意瞬間降臨，一團(tuán)銀霜鋪滿地面，于六還沒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被凍在了地上。

    那邊的巫公揮舞著人頭杖沖了過來，只是他可能已經(jīng)幾百年沒有動過手了，被顧曜一個掃腿輕松掃翻，一腳踢飛到了鼎上。

    “看你這樣子，就知道長生之法有多不靠譜了，說實話，放外面除非是真的沒得選，不然也沒人會選這么丑的法子?！?br/>
    聽到自己引以為豪的法門被顧曜如此說，巫公氣的從地上彈起，張開嘴，三角利齒狠狠咬在人頭杖上。

    在顧曜眼前，將那嬰兒頭顱吃入嘴中。

    “你...你...九鳳神鳥絕不會原諒你！”

    說話時，他的身體瘋狂膨脹，黑煙從他身體各處冒出，將他籠罩在內(nèi)，一陣骨頭松動的響聲后，衣衫破碎，一片片肉一樣的羽毛從皮膚中長出。

    雙眼赤紅無比，脖子緩緩變長，一個個閉著眼的女人頭顱從脖子處分岔長出。

    “九鳳...倒是像鬼車。”

    鬼車與九鳳同為九頭鳥，不過九鳳是古代楚地的神鳥，而鬼車則是漢朝時出現(xiàn)，有人說它是九鳳所化，也有人說是九鳳的后裔。

    眼前的怪物所有的眼睛一同睜開，都是一般的猩紅無二，發(fā)出無數(shù)凄厲哀嚎的叫聲，周圍的老頭這時候才開始逃跑。

    顧曜也沒管他們，此處乃是囚禁他們的牢牢，跑也沒得跑，全神警惕的看向那怪物。

    怪物上半身膨脹巨大，像是鬼車，可下半身還是人腿，因此看起來雖然恐怖，但又有些滑稽。

    顧曜心中也不懼怕，知道有老道兜底，當(dāng)下直接掌心雷并起，莽了過去。

    輕松避開頭顱的攻擊，沖破了繚繞的黑氣，在上身打出個巨洞。

    可轉(zhuǎn)瞬間，傷口便是恢復(fù)了。

    巫公的頭顱啞著嗓子：“我是神，永恒不死的神，讓我吃了你，讓我吃了你！”

    它怪叫著，變作翅膀的雙臂張開，一揮一合間無數(shù)道黑氣風(fēng)刃拍來。

    顧曜轉(zhuǎn)身避開，可那風(fēng)刃居然將身后的房屋都是切開了，不少老人都是被斬為兩段。

    怪物發(fā)出一聲興奮的叫聲，九個頭顱仰天嘶鳴。

    顧曜看到自己的身后，那些被斬開的老人身軀如同落葉般飄起，飛向怪物，被它吞噬，然后怪物的身體再次膨脹，人形的下半身也在一陣炸裂后變作了粗壯尖銳的鳥爪。

    黑氣凝實數(shù)分，變的如同觸手一般。

    靠近怪物的大地，在慢慢變的枯裂死寂。

    又躲過幾次怪物的風(fēng)刃或是黑氣，反手?jǐn)?shù)十道天罡五雷符匯合著烈焰符炸去，將它炸的破爛不堪。

    可并沒有效果，這家伙的身體，似乎能無限恢復(fù)。

    “不夠，不夠?！?br/>
    恢復(fù)過來的怪物尖叫道，視線盯向下面的于六。

    顧曜急了：“孽障，住手?！?br/>
    這人他要留著問事呢。

    當(dāng)下雷光再次閃爍，一擊拍碎一顆頭顱，吸引了它的注意。

    但一時不慎，身體也是被一記黑鞭抽到，有些灼熱的微痛感。

    “老頭呢？看戲看上癮了？”

    顧曜在地上翻了個身，看向那怪物。

    “雷沒用，火沒用，符咒好像也沒什么法子，但還有一招可以試試?！?br/>
    顧曜抬起了手，看著那怪物向地上的于六出手。

    “天罡法-花開頃刻。”

    一股莫名的力量籠罩下來，那怪物的動作變慢了，時間也緩緩?fù)?br/>
    顧曜的雙眸中，閃過一抹藍(lán)光。

    怪物巨大的身體，在他眼里，變成無數(shù)迷茫的黑氣，黑氣正中，是個小小佝僂的猥瑣身軀。

    一道道彩色之氣從那小小猥瑣身軀中涌出，化作一顆歪斜分岔，奇形怪狀的樹。

    樹上慢慢長滿了花，不是潔白的梨花，而是丑陋的人面花，一顆灰黑色的梨慢慢結(jié)出了。

    果梨長成的瞬間，時間好像恢復(fù)了。

    怪物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怒嚎，向著四周瘋狂拍打，似乎想要將結(jié)出的花與梨打掉，融回體內(nèi)。

    顧曜身上金光燦爛，右手金光凝聚，有如長劍。

    他瞧準(zhǔn)機會，沖了出去。

    一劍斬斷一根彎彎繞繞的脖子，他伸出左手，抓著了那顆黑色的果實，將它摘了下來。

    梨現(xiàn)形了。

    同時，人面花也開始了掉落。

    黑色的花瓣仿佛燒焦的樹葉，從它身體上飄出，怪物的黑氣慢慢消散，身體逐漸變的衰落。

    看著怪物十八雙通紅的眼睛盯著他，顧曜用炁托起那梨，笑道：“再見。”

    心意一動，雷光騰起，刺穿了黑色的梨。

    天空中的雷電突然變的密集無比，紫雷銀電聚集。

    怪物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地上掙扎著爬向顧曜。

    每爬出一步，身體都會大片大片的潰散，將土地污染成沒有絲毫生機的灰白色沙地。

    最后來到顧曜腳下時，巨大的怪物已經(jīng)重新變成了丑陋的巫公。

    “不要啊，我...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

    他瞪著眼，看著顧曜，身體慢慢融化，在地上留下一灘綠色的水。

    顧曜看著這綠水，思考道：“所以老頭的手腳，到底做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