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家門口,看見屋里還亮著燈,于是就輕輕的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張媽就端著蠟燭給我開了門!她打開門后,聞見我渾身的酒氣,就責怪我不該這么晚了還在外面喝酒!我一面敷衍張媽,把她勸了回去,一面接過他手里的蠟燭,走進了書房!我在書房里翻了一會,終于在一堆舊書的下面找到了那封鄭南坡寄來的信!
我見那信封上寫的地址竟是浙江的一個小縣城,不禁有些猶豫,但好奇心和現(xiàn)實,終于使我下定了決心!我把蠟燭放在書桌上,撿了一張信箋,給遠在千里之外的那個古董商去了一封回信!在信里,我表達了對這位南坡先生的欽慕之情,并告訴他我對他信中提到的那只旱魃十分的感興趣,決定前去考察,打擾之處還望見諒云云!在信的末尾我還再三囑咐他,希望他能差人相迎!寫完了信,我把信封粘上了郵票,又把它裝進了口袋里!然后,我拿來了一只皮箱,將幾件換洗的衣服塞進了箱子。端著蠟燭走出了書房,剛推開門,就看見張媽也端著蠟燭從房間里面走了出來,她問我說:“先生,你這是要出遠門呀?”。
我點了點頭說:“我出去幾個月,有人問你就說我去浙江找南坡先生了!”。
張媽詫異道:“誰……誰是南坡先生啊?”。
我笑道:“你甭打聽了,說了你也不知道!你就跟他們這么說,他們要是再問你,你就說其它的你葉不知道,記住了么?”。
張媽點了點頭,遲疑的“嗯”了一聲。又問我說:“先生,你吃飯了么?”。
我點頭說:“吃了,你不用麻煩了!”。
張媽輕聲勸我說:“你還是吃一點東西吧,喝了那么多的酒,胃又該不舒服了!”。我確實有嚴重的胃病,雖經(jīng)多方診治,也不能痊愈,常常發(fā)作跟我搗亂,我于是順從了張媽的建議,讓她給我倒了一杯牛奶!
張媽是我雇傭的一個老媽子,她在我這里已經(jīng)很多年了,一直都對我很好。她最初是由英國大使館的史密斯先生介紹過來的,當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拐著一個藍布小包,低頭順眼的站在我的跟前,我嫌張媽年老,不想雇她??墒亲鳛榻榻B人的史密斯先生跟我說,她死了老公,還有兩個兒子要養(yǎng),她固然年老了,可手腳倒還麻利!我拗不過史密斯先生,只得雇傭了她!
張媽身上有很多優(yōu)點,比如她總能燒出很好吃的菜肴,也能把房間打掃的一塵不染,說話也很有分寸,作為一個傭人,她是很稱職的!不過一個硬幣總有兩面,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張媽在我這里待的時間長了,我漸漸發(fā)現(xiàn)她有些不對勁了!
一段時間之后,我發(fā)現(xiàn)家里的飯菜越來越差,而買菜的菜金卻越來越多,更為可惡的是,每當深更半夜的時候,她就會把年輕男人招進家里,給那個男人吃飽喝足之后,還跟那個男人睡在一間屋間里!我不禁勃然大怒,下決心要把張媽趕出去!一天夜里,我聽見張媽又將人放了進來,我于是等外面沒了動靜,就悄悄走到張媽的門口,猛地一把拉開房門,看見屋里果然躺著一個男人!
我氣地渾身發(fā)抖,拉住那個男人,要把他送進衙門!張媽這時卻跪在我面前,央求我,讓我饒了他!我氣地兩眼發(fā)昏,心說:“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女人,放著兩個親生兒子不管,卻跟別的男人偷情?”。
張媽見我咬牙切齒,就連忙跟我解釋說,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樣,眼前的這個男的是他的小兒子,因為在家里挨餓,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讓他進城,吃些剩菜剩飯!
我見張媽說的情真意切,又見那個男人滿臉的菜色,于是就放開了他。張媽拉著他兒子手說:“阿二,你快給先生跪下磕頭……!”。男子喊張媽說:“媽!”。
張媽柔聲道:“聽話,快跪下,給先生磕頭??!”。
阿二“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連連磕頭說:“先生別為難我媽了,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吃的東西都由我來還……求先生別為難俺娘了!”。
張媽也抹淚道:“先生……我也不用你趕,明天……明天我就自己走……!”。
我擺了擺手,問張媽說:“這些都不算什么,你兒子就是再能吃,他能吃的了多少呢?可是最近這一段時間,買菜怎么花了那么多的銀子?”。
張媽聽我問起了這個,不禁嗚嗚大哭了起來!跪在一旁的阿二,“呸”了一聲說:“先生,這件事你可不能怪我娘……她……這一切都是阿大干的好事!”。
原來這張媽年輕的時候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叫阿大,一個叫阿二!他倆雖是一奶同胞,卻性格迥異,老大薄情寡義,兇狠蠻橫。老二卻善解人意,溫柔孝順。老大結婚早,媳婦一看家里還有一個吃白飯的老娘,當時就不樂意了,攛掇老大分家析產(chǎn)!張媽禁不住他們整天鬧騰,只得把家里的老房子,一分為二,兄弟兩個一人一半!
這老話說的好,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張媽分家之后,就一直跟著阿二過活。寒來暑往,又過了幾年,阿二因為家里窮,一直也都沒說上個媳婦!做娘的心里自然是心急如焚,尋思都是自己拖累了老二,于是托人在北京城里找了一個老媽子的活計,想要掙幾個錢,給老二說媳婦!
沒想到得是,老大不知從那里打聽到了張媽的地址,一到農(nóng)閑的時候,就來跟張媽討錢。開始的時候張媽給了他幾次,次數(shù)一多,張媽就吃不消了,于是就躲著老大。老大這時候,迷上了賭博,把家里的房子都給買了,老婆也跑了,每天跟張媽要了錢,便即胡吃海塞,揮霍一空,不多時就把張媽攢的私房錢給敗了個干干凈凈!
張媽沒辦法,只的求雇主斯密斯先生介紹到我這里,希望能夠擺脫阿大的糾纏,可沒成想,那阿大倒有些本事,不久之后就又找到了張媽,拿刀子把她身上的菜金全都搶了去!張媽被自己兒子給搶了,哪里還敢聲張?她一則害怕丟了工作,二則又怕老大吃官司!
我聽完阿二的講述,不禁唏噓感嘆,即是為了張媽,也是為了阿大!我于是伸手拉起了娘倆,讓他們先睡覺,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后來我把阿二介紹到了古董鋪里當了學徒,又讓山子教訓了阿大!從此之后,那阿大便下落不明,也不知道究竟跑到那里去了!
我喝了牛奶,就打發(fā)張媽回去睡了!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我不知道這一趟的遠行,是否會諸事順利呢?第二天一大早,我先投遞了信件,又雇了一輛馬車,出了南門,不幾日便到了南京,在南京棄岸登船,坐船到了上海!
我在上海盤桓了幾日,又乘船朔江而上。濤濤的長江水,在這一段特別的馴良,她波瀾不驚的在小火輪的舷邊掠過,江面開闊空曠,依稀能看見遠處的點點帆影!火輪的上空,飛舞這一群白色的水鳥,鳥聲“啾啾”,在蔚藍的天空回蕩!
小火輪努著身子,奮力劈開渾濁的江水,煙囪里面噴射出帶著暗紅火星的黑煙,船在江心上劃出了一道清晰而優(yōu)美的白色浪跡!
我扶著船舷,吹著江風,遠眺著江岸,甲板上有幾個正在聊天的外國人,兩個拖著鼻涕的小孩在我身后跑動,一個船上的雜役提著錫皮茶壺,正在往船艙里面走!太陽升到了頭頂,江面上升騰起了一片水霧!
航行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我終于到達了目的地。我提著箱子,快步走下了小火輪。碼頭上人山人海,都是等著接人親友!我站在出口處,游目四顧,也不知道那個鄭南坡是否收到了我的回信?就在我四下里張望的時候,突然有一個長了兩撇鼠須的小老頭,湊到我跟前問我說:“您是不是查理先生?”。我見那老頭穿戴的還算整齊,就問他說:“您是……!”。
老頭眼睛一亮,說:“我是鄭掌柜派來的,先生叫我老錢就好了!”。
我怕他認錯了人,于是又問他說:“哪個鄭掌柜阿?”。
他驚訝道:“你不是查理先生么?”。
我說:“你說的那個鄭掌柜可是叫鄭南坡?”。
老錢連忙點了點頭說:“對,對,我家老板就叫鄭南坡,是春秋舫的掌柜的,我已在這里等了先生十幾天了!”。
他一面鞠著躬,一面接過了我的皮箱。我問他說:“老錢,你家鋪子在哪兒?離碼頭遠不遠阿?”。
老錢笑道:“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我看您也甭打聽了,跟著我走就是了!”。
他拎著我的箱子,分開了人群,把我引到了碼頭外面,此時小火輪突然拉響了汽笛,“撲哧撲哧”的駛離了碼頭,往上游而去!碼頭上的人,就如倒出了口袋的土豆一般,紛紛往碼頭外面滾來!
老錢趕緊對坐在街對面的兩個轎夫招了招手,那兩個轎夫便抬了轎子,“咯吱咯吱”的走了過來!老錢扶住我的手,說:“先生,你坐上去!”。
我見那轎子式樣古怪,就是一張圈椅綁了兩根毛竹,全沒有京城里的那些官老爺坐的堂皇氣派,不禁躊躇了起來!老錢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對我解釋說:“先生,這不是你們京城里的轎子,這叫滑桿,你坐上去,保準摔不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