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沒有意識和欲望的天地可以無視歲月的力量。然而人類卻并不可以。死亡的收割不會因為誰的身份尊貴而網(wǎng)開一面，也并不會因為誰改變了整個世界而猶豫不前，無論這份改變是好是壞。因為在時光面前，所有的好壞，都并非恒常，也并不穩(wěn)定。

    自來多慧易夭，紅顏薄命。在命運慷慨賦予的同時，也自然會取走相應(yīng)的代價。憑借著出色的才能和超脫于眾生的智慧，孫叔敖攙扶著楚國，一步步邁向巔峰。然而多年的繁重工作與殫精竭慮的辛勞，也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

    約公元前593年，這個為了楚國奉獻了一切的男人病倒了。命運并不想給他太多的時間從容而持續(xù)地改變世界。病榻之上，孫叔敖叫來自己的兒子，下達了作為父親的最后一條命令：

    “楚王多次封賞，為父未受，至我命盡之時，王必封賞與你等，定要堅拒肥美豐腴之土，唯請貧瘠凄涼之處。楚越交界，有地名寢，山地貧瘠，多有鬼神作亂之說。楚人畏鬼神，越人事鬼神。兩國俱厭此地。今日大限將至，生死有命，無需悲傷，為父一生未曾謀求私利，如此，且就為你等，謀一世的安寧吧！”

    孫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王數(shù)封我矣，吾不受也。為我死，王則封汝，必?zé)o受利地。楚、越之間有寢之丘者；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惡。荊人畏鬼，而越人信禨?？砷L有者，其為此也?！?br/>
    ——《呂氏春秋》

    言罷不久，孫叔敖溘然而逝，年僅三十八歲。

    整個楚國沉浸在了失去指引者的傷痛之中，披堅執(zhí)銳喋血沙場，與中原諸侯南征北戰(zhàn)多年的鐵血君王也為之悲痛不已。此時，他決定，善待孫叔敖的后人。

    于是楚王立刻召見了孫叔敖的子嗣，并且毫不猶豫地從楚國的版圖中圈劃出了非常富饒的一片，希望能夠借此表示對逝去賢者的尊重和悼念。而此時，孫叔敖之子謹(jǐn)記父親的臨終遺命，堅辭不受，卻提出了只要那片貧瘠而鬼氣森森的山地。楚王不解，卻也并沒有繼續(xù)堅持下去。就這樣，孫叔敖的家族，離開了富饒繁華的楚國中心，在一片荒涼貧瘠的山脈中安定下來。

    時光荏苒，孫叔敖會死去，楚莊王也并不會例外。命運在高高的蒼穹之上，肆無忌憚地嘲弄著蕓蕓眾生。所謂賢者先知，并不會常常出現(xiàn)，所謂明君雄主，也不一定代代相傳。殺戮與爭奪并不會永遠(yuǎn)消失在這片土地上，而孫叔敖的家族卻在那片荒郊野嶺，綿延不絕。

    恍惚中，智慧的光芒能夠穿透厚厚的歲月，此時人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當(dāng)年的豪門世家，隨著征戰(zhàn)和殺戮，王朝的更迭，如云煙般悄然消散，而當(dāng)初看似不合理的遺命，卻讓孫叔敖的后人，在這亂世中，還能夠妥善而平穩(wěn)地生存下去。

    到底是什么樣的力量，讓這片荒山野嶺成為了亂世中的屏障，保護著賢者的子嗣綿延萬代？而那位為楚國指引著方向的先知，他的遺命里到底隱含著何種智慧與玄機？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老子》）

    這片荒涼而陰森的山脈，并不是有多么森嚴(yán)的壁壘，已經(jīng)退出朝堂的孫叔敖氏族，也并沒有能夠傲視群雄的武力。然而，他們之所以能夠綿延不絕。所依靠的，恰恰是人心與欲望的深淵。

    另一位賢者莊子，曾經(jīng)提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樹木成材，則難免斧鉞。”就像道家所描述的那個“足夠大的葫蘆”一樣。因為并沒有什么值得利用，所以足夠長久。保護著這片荒山野嶺的，也許恰恰正是“楚越對于鬼神的厭惡或敬畏”，與毫無價值的生存狀態(tài)。

    君王固然希望能夠得到更多的土地和更廣袤的江山，然而若是以有限的力量去不斷爭奪一片毫無出產(chǎn)、貧瘠荒涼的山脈，顯然是并不劃算的。在我們的世界中，太多人習(xí)慣了以利益來權(quán)衡價值，唯有堪破了世間真理的賢者們，才能夠超脫出欲望的囚籠，以是非來處世。

    這片土地最重要的價值是給予人類生存下去的空間，而在這里產(chǎn)生的利益與物質(zhì)，只不過是其根本價值的附屬品。而越來越“聰明”的人們，卻漸漸地把附屬品看得比根本更重要。

    尊嚴(yán)與自由顯然可以借由財富和力量來實現(xiàn)，追求更多的財富以及更強大的力量當(dāng)然足夠重要。然而殊不知，在有限的資源和空間中，財富與力量的爭奪一定是慘烈而瘋狂的。并不是大家愿意揮舞著刀劍拼盡力氣，揮舞刀劍廝殺，而只是為了爭取到原本既定的空間和自由。而在爭斗的過程中，空間和自由，成為了追逐力量和財富的籌碼和犧牲品，初心早變，又怎能求天長地久。

    這片荒山?jīng)]有眾人所追逐的“財富與價值”，于是輕而易舉地避過了這場你死我活的斗爭中最為致命的屠刀。大家所厭惡的，所鄙視的，何嘗不是我們出發(fā)時，曾經(jīng)遠(yuǎn)遠(yuǎn)憧憬著的終點？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看穿，也許，眾人都不想看穿吧。畢竟，路上的繁華，除了成為走向終點的桎梏之外，還能帶來當(dāng)時的愉悅。

    就像孫叔敖引領(lǐng)著楚國，融入了中原一樣，他并沒有完全依靠鋒利的刀劍和武力，反而憑借著自我變革，悄悄沖破了人心中那層如鉛壁壘。而他為后代所留下的，卻是由欲望和利益所鑄成的，堅實屏障。

    所有的欲望都有其實現(xiàn)的途徑，更多的人選擇了一條看似捷徑，而實際上殺機四伏的蜿蜒小徑。而為了不斷地前行，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人們不停地?fù)]舞著刀劍，披荊斬棘，耗盡了力氣。同時卻不斷地勸慰著、麻木著、欺騙著自我：這是為了實現(xiàn)那個宏偉的目標(biāo)。

    然而走著走著，卻離終點越來越遠(yuǎn)了。人們忘記了自己當(dāng)初想要達到的目標(biāo)到底是什么。而這一份看似愚蠢的遺命，卻直指本心，越過了無數(shù)險阻，實現(xiàn)了孫叔敖在這亂世中蔭蔽后人，綿延氏族的最終目的。

    畏懼鬼神的楚人與崇敬神明的越國，并非沒有誕生過足夠強勢的君主，他們手中的刀劍也并不會永遠(yuǎn)遲鈍。然而君王也并不會完全悖逆民族的傳統(tǒng)，費盡力氣去征伐一片兩國百姓都并不中意的荒山。在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里，鬼神對于民眾來說，其約束力，堪比信仰。

    就這樣，一片除了鬼神傳說之外毫無出產(chǎn)的荒山，成為了孫叔敖家族在亂世中溫馨的避風(fēng)港。民眾對神明鬼怪的好惡與君王對于價值利益的權(quán)衡，成為了保證這片土地最終歸屬的有力支撐。

    亂世中的自由與安全，如此而已。沒有什么東西在那個時代比這兩樣更加寶貴。人間的財富與輝煌、榮耀與夢想，恰恰成為了前行路上的障礙，也成為了這片荒山之外，最為牢靠的衛(wèi)戍。

    而且當(dāng)場拒絕了君王豐厚賞賜的臣子后裔，明顯比領(lǐng)取了一片富饒肥美封地的官二代更加令帝王放心。險惡的楚國政壇雖然因?qū)O叔敖的政令和作為，逐漸向著更加平穩(wěn)的方向改變著，但是自古以來，并不會有一位帝王真真正正地完全信賴一個不足以掌控的臣子。臣子們手中的財富與力量，何嘗不是君王寢食難安的鯁刺，也何嘗不是那一把始終懸在自己頭頂上的催命屠刀？

    君王出于對孫叔敖的信賴和尊敬，分割了土地，下放了權(quán)柄，并不是因為孫叔敖的人格魅力和才能讓帝王五體投地。只不過高高在上的楚王需要這份才能和魅力，來更好地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和欲望。重重封賞孫叔敖的子嗣出于情感，卻最終一定會終結(jié)于利益。

    與其等待著那一柄不知何時會因利益而斬下的屠刀蓄勢待發(fā)，還不如把利益還給君主。因為君與臣之間，所追求的利益，所奔向的終點，并不一樣。與其如此，又何必給后人留下一份如履薄冰的拘謹(jǐn)生活？

    就像他所擅長的水利工程一樣，他明白水滴石穿并不是因為力量，而在乎堅持。不斷地改變和規(guī)劃自我，或許在短期內(nèi)并不如外力來得更有效果，然而，卻能夠持續(xù)不斷地向著既定目標(biāo)一路前行。對待楚國融入天下這個目標(biāo)如此，對待綿延氏族，保護可貴的自由和尊嚴(yán)，亦如此。

    沒有什么智慧比能夠確定未來更加玄妙，孫叔敖為官一生無私，與狐丘丈人陳論三利三害穩(wěn)定政壇，興修水利、改革吏治引導(dǎo)楚國走向中原，都是在為這片孕育了他的土地謀劃未來。直到臨死之時，這位賢者終于決定為自己的家族留下一筆財富。于是，堪破人心的楚相，在拋棄了君王丟來的甜美蛋糕的同時，也將帝王隨著蛋糕一同甩來的枷鎖與責(zé)任，一并踢開。

    孫叔敖之知，知不以利為利矣。知以人之所惡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也。

    ——《呂氏春秋》

    賢者就這樣閉上了眼睛，卻依舊眺望著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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