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過后姜楠本想去拜見林母，婢女迎了出來說夫人正在午睡。他便徑自出了林府，到別處轉(zhuǎn)悠去了。

    膳堂中的菜肴已盡數(shù)撤下，下人奉上清口的青茶后便依令退下，林、趙兩人沿桌對座，慢慢品著這兩盅驗明無毒的熱茶。

    “姜大哥好生精明，這局勢被他三言兩語就點破了?！壁w攸憐道，“要不然還是和他講明我們的打算，免得他不明所以，反倒壞了事?！?br/>
    “這倒不必擔(dān)心。姜楠一貫深藏不露，若是他真能猜出其中蹊蹺，也當(dāng)想到我們布局的本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與我們?yōu)殡y?！?br/>
    “那便好……”

    林卿硯見她還是愁眉不展，笑道：“放心，正如我昨日回答你的那樣，這是我最后孤注一擲，若仍舊查無可查，那我也是時候放下，聽由天命了?！?br/>
    他面上雖是帶著笑，但那些話聽起來莫名生出些凄涼之感，趙攸憐抿了抿嘴唇，索性轉(zhuǎn)了個話題：“不說這個了。適才一直不得空告訴你，今日一早，漆錯帶來了爹的手信。爹說，他已經(jīng)將晉王謀權(quán)篡位的罪證一一呈給了皇上，皇上亦決心肅清朝綱。奈何晉王勢大，若貿(mào)然懲處，必使朝野震蕩、雞犬不寧。所以要剪其羽翼，徐徐削弱之?！?br/>
    “話是沒錯，就是不知道建隆帝的決心到底有幾分了。畢竟是手足同胞，只怕他下不去狠手。依我看來，這一點上，那趙光義比之其兄，倒更具帝王殺伐決斷的氣概?！?br/>
    趙攸憐卻不由得蹙眉：“可若教他這種人登基為帝，還不知要如何禍害天下……”

    “倒不見得。他如今不擇手段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登頂?shù)畚?，若讓他得逞了，將他那些?quán)謀術(shù)數(shù)轉(zhuǎn)而用在正途上，未必不能造福百姓?！闭f到此處，林卿硯倏地念起了甚么，對女子道，“阿佑，你可記得我上次所說，同心玨尚存于世之事？”

    她臉一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如何不記得？當(dāng)時顧著演戲了，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甚么被內(nèi)力摧成了齏粉，你糊弄起人來倒還真挺精細，連重量都分毫不差的。”

    “這不是因著糊弄的是你嗎？若是旁人，我哪會費這般心思？”林卿硯觍著臉皮賠笑，“不過正因為上回是演戲，我也沒全說實話。那同心雙佩的確都在江南國，卻并未合璧。一枚是當(dāng)初我姐夫從你二哥手中奪去的，現(xiàn)今他人在汴梁，半佩也不知被他放在了何處。另一枚便是中書省外你交給我的，正完好無損地躺在這南都留守府中?！?br/>
    趙攸憐挑挑眉，示意他講下去。

    “你應(yīng)當(dāng)還記得，我手中的這半佩上畫的乃是大宋輿圖，若是宋國得了這半佩，便可高枕而臥再無后顧之憂。以宋國兵力，即便沒有另半枚同心佩的指引，想要徇地南下、一統(tǒng)中原也并非難事……”

    林卿硯眸色一黯：“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若江南國不能真正強大到與宋制衡，即便大宋忌于同心玨之威，一時不敢進犯，四海一統(tǒng)也是遲早之事。趙匡胤算得上是個仁義的皇帝，南北在他手中統(tǒng)一，百姓還能少受些戰(zhàn)亂之苦，總勝過日后那些貪得無厭的僭君和暴戾恣睢的昏君?！?br/>
    趙攸憐沒有想到他要說的是這樣一番話。作為一個宋人，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但不可否認(rèn)，乍而聞之，她對這番話深以為然。倘若大勢所趨，與其負隅頑抗，何不順應(yīng)天時？家國天下，說到底重的是天下。比起名存實亡的國體，天下百姓安土樂業(yè)、休養(yǎng)生息不才是最重要的嗎？

    “奇怪我為甚么會這么想？”看著女子陷入沉思時專注的模樣，林卿硯淡淡一笑，“當(dāng)初，你來南昌向我討同心佩，離開醉霄樓之時，我的確想過將那塊紅玉交與你帶回去，或許還能因此得建隆帝青眼相加，保林家一世安寧?？墒?，我不過在我爹面前說了那李煜幾句壞話，他便氣得用酒缸將我砸了個人事不省。我還記得他跟我說過，若有一日宋兵征唐，他必將親率唐兵以抗，哪怕戰(zhàn)至最后一人，也要讓宋軍見識我唐國軍威……”

    “我當(dāng)時想著，既然爹心意已決，我便陪著他守這江南國，又有甚么大不了的？忠孝仁義，我林卿硯學(xué)不會，還裝不會嗎？可笑他英雄一世，死前卻還在受人誹訾，不得安寧。如今爹去了，我這個不肖子如何忤逆他的意志，他也不知道了……是時候——好好想想這些不忠不孝之事了?！彼従彽?，“阿佑，等想好了這些事，我們就帶著娘、芊兒回建陽老家去住，再不問世事，可好？”

    她一雙明眸剪水，有如波光粼粼、微風(fēng)陣陣。

    “好……我們不再理會甚么宋國唐國、士人小人，就那么怡然自足地活上一世，也不枉此生！”

    那時的她不曾想到，不過平凡一世的心愿，竟這般難以實現(xiàn)……

    幾日間，原南都留守林仁肇獨子林卿硯舉全府之力，勢要追查殺父兇手為父報仇的消息便在南昌廣為傳頌。有盛贊林家公子孝義無雙，不愧為忠良之后的；有連連搖頭，不可云不可說的；還有暗論官府辦事不力，林家少爺此舉乃明著與官家作對的。種種傳言毀譽，傳遍了豫章城，又望西都金陵而去了。

    林夫人久居深府，是以這些傳言只朦朦朧朧地在嘴碎的下人口中聽得些，直到第四天白日將此事細細問了身邊的奴婢，才曉得她這個好兒子在外有多么名聲大噪。

    很快蘇鳶就被婢女引著進了院子，一直到了林夫人跟前，行了跪禮：“夫人，您找我？”

    “起來罷?！绷帜竼柕?，“硯兒最近都在干些甚么？”

    以前，她也常喚蘇鳶來問，蘇鳶的回答大多是會友、習(xí)武、習(xí)文之類的。她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喚蘇鳶前來問話，而蘇鳶的回答也不似往日那般毫無新意得讓人放心了。

    “回夫人，少爺近日在查老爺遇害之事?！?br/>
    “他都查到甚么了？”

    “少爺在外自安排了其他人手，小人不敢過問。只知前兩日少爺翻看城門臺賬，發(fā)現(xiàn)老爺遇害前一日，曾有一便裝男子持宮中令牌入城，并由城門守兵領(lǐng)著來了我們留守府。少爺命小人查問府中下人，那男子來留守府所為何事。不料，從看門的家丁，到老爺貼身的隨從，竟無一人記得那日有金陵之人來訪，而其中幾人回答時目光閃閃躲躲，小人也看在眼底。少爺覺得蹊蹺，懷疑那金陵男子與府中下人里應(yīng)外合，暗害老爺，遂囑咐小人務(wù)必要將此事徹查清楚?！?br/>
    他這一串話說下來，林夫人雖是面無表情地聽著，臉色卻愈來愈白，像是在雪地里受了凍，失了血色。

    蘇鳶像是沒有注意到，自顧自地講了下去：“正是方才，小人終于從老爺身邊的沈藩口中套出話，他供稱，那日的確有金陵的人送來了一封宮中的密信，老爺看后也沒多說甚么，便讓他將人給送了出去。那人是否在南昌停留，他也不知道。至于是何人讓他隱瞞此事的，他是抵死不說。小人覺得沈藩很是可疑，已經(jīng)將人鎖了起來，正準(zhǔn)備等少爺回來就將此事稟報他?！?br/>
    說完這番話，蘇鳶這才發(fā)現(xiàn)主母的臉色難看得厲害，轉(zhuǎn)頭四下一看，又不見服侍的奴婢，忙跪地急道：“夫人恕罪，小的失言！小的明知哀思傷身，還在夫人面前提起這些傷心事，徒惹夫人傷神！還請夫人莫要將這些事掛在心上，保重貴體才是??！錦篇、繡帙，快進來服侍夫人！”

    “不必。”林母仍是板著一張臉，淡淡地抬了抬手。

    “可是夫人的臉色……”

    林夫人挑眉道：“我自己的身子，焉用得著你多言？”

    “是……”

    “蘇鳶你聽著，沈藩之事，你先不要同硯兒說?！?br/>
    蘇鳶一怔，忙辯解道：“可事關(guān)老爺遇害大事，少爺嚴(yán)令吩咐了，命小的務(wù)必要查個水落石出。若有隱瞞，只怕少爺會把小的生吞活剝了！求夫人饒命??！”

    “明日，”林母道，“明日你再將此事告訴他?！?br/>
    蘇鳶一臉苦相，愁了半天方欲再言，卻聽夫人冷冷道：“他能生吞活剝了你，難道我就不能？”

    “小……小人遵命……”

    林母的目光柔和了些：“蘇鳶，我知道你對硯兒忠心，但他年紀(jì)尚輕，有些事不能隨著他的性子來。就比如眼下，他為報父仇，將南昌攪得城無寧日，未免戾氣過重了。你是打小服侍他的，往后里在他身邊辦事，能勸的也多勸一些。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他還是這般羽翼未豐、少不更事，我到地下，如何跟他爹交代……”

    “夫人……”

    “不必做這般愁眉苦臉的樣子。你我都知道，那一日只怕不遠了。”

    蘇鳶心上悲戚，正想著再說些甚么勸言，便見林夫人淡淡地擺了擺手：

    “下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