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拉著半車酒的馬車,緩緩駛向飄雪客棧門口。
牽馬的是一名消瘦而挺拔的年輕人,額頭旁邊的幾縷頭發(fā)被風吹起又落下,蓋在他有些蒼白的臉上,讓這少年有種超越他年紀的滄桑,而那雙眼睛卻如玉石一般明亮,讓他看起來深邃又堅強。
他的衣服有些破舊,但是卻很合身,此時已經(jīng)掛滿了露珠,濕漉漉的像剛淋了一場小雨一樣。
老宋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而且應該不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他略帶責備的說道:“一辰,你今天又是趕早過來的吧,不是告訴你很多次了,最近這天氣涼,清晨趕路太早的話霜露重,容易著涼嗎?。這酒早點送遲點送,有什么關系呢”
這個送酒少年姓夜,叫夜一辰,和他的叔叔在飄雪鎮(zhèn)郊外,經(jīng)營一家酒坊。這是飄雪鎮(zhèn)方圓幾百里唯一的一家酒坊,它離鎮(zhèn)上其實不是很遠,如果騎馬的話半個時辰就到了,可是夜一辰每次都是牽著它慢慢走過來的,所以要多花一個時辰的時間,拉酒的這是匹馬是一匹老馬,夜一辰和它一起生活十幾年了,有了很深的感情,只要有機會,他就會盡力減輕它的負擔。
“不礙事的”夜一辰笑了笑,接著說道:“宋叔,麻煩拿點草料和水來給老白喂點,最近它胃口不怎么好,每次吃不了多少,所以餓得也快。”
老白是夜一辰給這匹老馬起的名字,倒不是因為它是一匹白馬,這匹老馬是最常見的棕色馬,而是因為他之前養(yǎng)過一條狗,狗的名字叫老白,后來生病死了,夜一凡難過了好久,于是就把這個名字給了這匹馬。
但其實那條病死的狗也不是白色的….
“喲喂,一辰你這走了一大早,早飯還沒有吃吧,你自己不餓不渴嗎?倒先惦記了你的老白了,我都開始羨慕它了,怎么就沒人關心關心我呢?哎,我這把年紀了,孤苦伶仃,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活得還不如一匹馬…”
“關心你的人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是你關心的美人我這里倒有一個,接住了。”夜一辰已經(jīng)走到馬車后面,拿出一個酒壺扔向了老宋。
老宋似乎大吃一驚,來不及呼喊,朝著來酒壺飛來的方向伸手去接,不知是不是用力過猛,一下摔坐在地上,不過好在有驚無還是接住了。
這時候老宋也不生氣,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拍下衣服的塵土,快速打開瓶塞,閉上小眼,貪婪的用鼻子吸了一大口酒氣,然后仿佛醉酒一般,搖頭晃腦的念了起來:“美人美人勸我酒,有客有客聽我歌。須臾客醉美人睡,我亦不知天與地。芳香醇厚,回味悠長,好酒!一辰,你這美人醉一次比一次釀得好,哈哈,我果然沒看錯人!”
“可惜你不是美人,不然你和這酒就是絕配了。還有喝都沒喝,怎么知道比上次好呢?宋叔,要不要喝兩口試試?!?br/>
“臭小子,不安好心,現(xiàn)在是大白天正當勞作的時辰,你叫我喝酒,當家的不揭我一層皮才怪!”
“看來酒還是不夠烈,我本來打算讓你聞一下就起不來的?!?br/>
老宋剛得美酒,心情極為暢快,本想再和夜一辰拌幾句嘴的,忽然想起魚王節(jié)將至,店里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暗罵自己一聲,差點因酒忘事。
“一辰,當家的已經(jīng)給你準備好了早飯,你趕緊過去吃吧,我看她心事重重的,應該有事要給你說。話說回來,年輕就是好,趕了兩個時辰的路,不饑不渴的?!?br/>
老宋小心翼翼的收好這瓶美人醉,邊說邊指揮人把馬車上的酒一壇一壇的往客棧里面搬。
兩個年輕的伙計從客棧的馬廄里出來,手里提著草料和水向老白走去。夜一辰拿起草料,聞了聞,貓尾草,黑麥草,羊草,這些都是老白很喜歡吃的,而且它們都很新鮮,散發(fā)出一股清新濃郁的草香。
夜一辰露出滿意的笑容,老白已經(jīng)開始進食了??雌饋砦缚谒坪醣茸蛱煲靡恍徊贿^還是吃得很慢。他伸手輕輕的撫摸著老白的臉,它的毛發(fā)已經(jīng)不似當年那樣光亮了,但是它還是很享受的往夜一辰手上蹭。
飄雪客棧,經(jīng)過幾次擴建,規(guī)模著實不小,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住滿客人,就顯得分外擁擠,熱鬧非凡。
院子里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嬌子,旁邊的馬廄里也栓滿各種顏色的馬匹。轎子的款式從南到北,馬匹的品質也來自五湖四海,似乎整個江湖的人都在今天聚到這里來了一樣。
現(xiàn)在還是早上,但客棧前廳里已經(jīng)開始傳來喝酒劃拳的大笑聲了,或許因為有些人昨晚沒酒喝,現(xiàn)在一大早正好給補上了。
飄雪再次下樓的時候,夜一辰正在吃著早飯,她的客棧熱鬧如集市,她的人卻還是那樣的落寞,這倒讓她顯得與這格格不入了。
剛才飄雪在自己房間里面,一口氣讀完了夜一辰叔叔給她寫的信,信上寥寥不過數(shù)語,看似風輕云淡的字里行間,卻隱藏著太多恍惚的不安。
雪兒,我安好,勿掛念。時光如梭,白駒過隙,算算日子,我們已經(jīng)十五年未曾見面,但你的模樣,我卻記憶猶新,我此生有你,無怨無悔。最近幾日,甚是想念你的十味鳳尾魚,天上人間,只此一味。昨晚夢到了你,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是不是我也變老了,經(jīng)常會想起從前,淳淵。
淳淵就是夜一辰的叔叔,但不是親叔叔,十五年前他帶著還在襁褓中的夜一辰到了這里,開了家酒坊,生活到現(xiàn)在。
飄雪鎮(zhèn)有三個招牌,除了雙月的水鮮,飄雪的客棧,剩下就是淳淵的酒坊了,遠近聞名。那些參加魚王會的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沖著淳淵的酒來的。
夜一辰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淳淵和飄雪近在咫尺卻從來不見面,他在幾年前也曾經(jīng)問過他叔叔,只是那時他才幾歲,叔叔告訴他,以后長大就會明白的。到現(xiàn)在他真正長大的時候,夜一辰心里卻有了其他更重要的問題要知道答案,便漸漸的忘記了這個事情。
“一辰,你淳淵叔叔最近可好?”飄雪在夜一辰的桌子對面坐下,她拿起桌上一個杯子,示意夜一辰給她倒點。
這桌上沒有茶水,夜一辰狐疑的指了指自己腰間掛著的酒壺。
“雪姨,這可不是水呢?!彼俅蜗蛩_認,又接著補充道:“叔叔他囑咐過我很多次,不能讓你喝酒?!?br/>
“你葫蘆里面的酒,淡得和水一樣,喝點沒關系的,你看你每天都喝,你喝醉過嗎?”
夜一辰想了想也有道理,他這酒是淳淵專門給他釀的,酒味非常淡,一般喝酒的人都感覺和喝涼水沒有太大區(qū)別。這酒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無憂,也是淳淵取的,他說只有一辰才能體會到這個名字的意思。
和其他家長不一樣,他叔叔從小就讓他喝這個東西,夜一辰已經(jīng)記不清幾歲開始喝的了,可惜這么多年他還是沒有體會到無憂的感覺,不過倒是已經(jīng)習慣了它的存在,一天不喝還想得慌。
這無憂口感奇妙,它入口溫熱清香,入喉卻絲絲冰涼,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爽愜意,它聞起來像極了烈酒,可是嘗起來卻淡如泉水,如果不是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酒味,夜一辰幾乎快忘記它是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