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有沒有糧？當然有。

    雖不清楚是否如劉巴所說，有四五十萬石之多，但再籌十萬石肯定沒有問題。

    原因并不復雜。那些流失的戶口并非真的流失了，有大半成了大族的部曲，他們的土地也成了大族的土地，他們原本應該交給朝廷的田賦自然也進了大族的私人糧倉。

    所以太守府能從各縣募集的田賦就只有十萬石左右。

    荀彧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要找裴茂商議。

    裴茂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才有底氣來見荀彧。

    他可以出面籌集糧食，但朝廷也必須相應的讓步，給予河東人足夠的回報。

    這本來就是利益交換。不給好處，他的面子一錢不值，沒人會把他當回事。

    這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現(xiàn)在卻被劉巴一語道破。

    裴茂不知道這是荀彧有意為之，還是劉巴初來乍到，無所顧忌。

    沒有利害關系，自然可以放言。

    面對裴茂疑惑的眼神，荀彧含笑不語。

    裴茂收回目光，稍作沉吟，重新抬起頭?！白映跛?，我著實不知。或許府君可以奏請?zhí)熳佣忍?，徹查清楚，使國家財賦不致流失?！?br/>
    說完，裴茂起身，拱手告辭。

    荀彧說道：“巨光，剛來就要走？”

    “請假休沐，結果跑了一天，一身臭汗?！迸崦π??！敖裢砭鸵现?，我抓緊時間回去洗一洗，總不能一身臭氣的上值，令同僚掩鼻?！?br/>
    荀彧沒有再說什么，起身送裴茂到階下。

    裴茂揚長而去。

    荀彧站在庭中，思索片刻，轉身回到堂上，對劉巴說道：“子初，你先在太守府住下，熟悉一下河東郡的文書。有機會，我就向天子舉薦你，屆時能否應對得當，就看你自己的了。”

    劉巴回頭看了一眼荀彧的書案。“上計簿在這里么？”

    “在?！?br/>
    “我看一眼上計簿即可，其他的都不重要?！眲推财沧??！坝型跻啬菢拥奶卦?，各縣虛應故事，文書也是滿篇空言，不看也罷?！?br/>
    荀彧點點頭?！耙埠茫悄阆认词?，換身干凈衣服，順便將上計簿過一遍。我去去就來?！?br/>
    “多謝荀君?！眲凸笆质┒Y。

    荀彧叫來荀惲，讓他帶劉巴去洗漱、更衣，自己轉身出了門。

    ——

    劉協(xié)剛回城，正在庭中解甲。

    伏壽拿著一個雞毛撣子，從劉協(xié)的頭盔上撣下一層黃土。

    冬天風大，黃土漫天，劉協(xié)在城外的軍營里呆了一天，幾乎成了泥人。

    “陛下又去練兵了？”荀彧見怪不怪，隨口問了一句。

    劉協(xié)回頭看看荀彧?！坝猛硎沉嗣?？”

    “還沒有?！避鲝f道：“不過臣有客人來訪，怕是不能陪陛下。”

    “哪來的客人？”

    “荊州來的，零陵人劉巴，陛下聽說過嗎？”荀彧看著劉協(xié)，心中好奇。

    他一直懷疑天子有不為人知的消息渠道，很多名聲并不大的人，天子都略知一二。

    他會知道劉巴么？

    “劉巴？”劉協(xié)心中微動。“劉子初？”

    荀彧暗自嘆息。他果然又知道，也不知道是劉巴的名聲夠大，還是裴潛提起過。

    “是的，他就在太守府中。臣與其一席談，甚至投契，特地向陛下舉薦?！?br/>
    劉協(xié)轉頭對伏壽說道：“皇后，命人多準備兩份食物，朕與荀君、劉巴共用。”

    伏壽應了，放下手中的雞毛撣子，轉身去安排。

    荀彧上前接過雞毛撣子，為劉協(xié)拂去戰(zhàn)甲上的塵土?！氨菹率蔷毐矗@么重的塵土？”

    “騎兵，灰塵大?！眲f(xié)張開雙臂，配合荀彧動作?！败骶?，河水清且漣漪，這河是大河嗎？”

    “應該是，《詩經》里的河絕大部分都是專指大河?！?br/>
    “那你說，大河是何時黃的？”

    荀彧愣了半晌?！氨菹拢紝W問疏淺，未明所以?！?br/>
    “《伐檀》是魏風的一首，是否可以說，魏時河水尚清，后來才變黃？”

    “似乎……可以這么說。”

    “河水變黃，和三家分晉可有關系？”

    荀彧苦笑，決定稍后與蔡琰談一談。

    天子由蔡琰陪著讀書，也不知道是怎么讀的，經學沒看到有什么進步，刁鉆古怪的問題卻一個接著一個，讓人無從答起。

    “若是朕行王道，河水會再次變清嗎？”

    “應該會吧?！避鲝標浦鄣恼f道。不管怎么說，天子愿意行王道總是好事。

    劉協(xié)點點頭，很嚴肅地說道：“你推薦幾個能行王道的人，朕委任他們?yōu)榇蠛由嫌沃T郡的太守，以王道治郡，正本清源。”

    荀彧手里的雞毛撣子一抖，在劉協(xié)的身上輕輕的抽了一下，“啪”的一聲輕響。

    劉協(xié)轉過頭，眼神不善?！败骶?？”

    荀彧還沒從劉協(xié)剛才那個提議中回過神來，一臉茫然。

    “你剛才是在教訓朕出言不當么？”

    荀彧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嚇了一跳，連忙拱手施禮。

    “臣豈敢，死罪，死罪?！?br/>
    他越想越覺得惶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地。

    劉協(xié)轉過身，撿起地上的雞毛撣子，在手心輕輕敲了敲。

    “荀君若是對朕有意見，不妨直言，千萬不要藏在心里。朕雖年少，還是聽得進意見的，也愿意與荀君坦誠相見。”

    “臣感激不盡。”荀彧汗流浹背?！俺几斜菹鲁嘧又\，也對陛下無所隱瞞。剛才……剛才只是一時失神，傷了陛下。臣死罪，死罪?！?br/>
    “既是無心之失，那便罷了。朕皮粗肉厚，這點力道還傷不著朕。”劉協(xié)俯身，將荀彧扶了起來，用雞毛撣子敲敲荀彧的衣擺，撣去上面的灰塵。“這個債，朕算是討回來了，以后不再提。”

    “謝陛下?！彪m然知道劉協(xié)大概率是在開玩笑，荀彧還是一陣后怕。

    君心似海，誰知道天子是開玩笑還是有所指？

    “不過，你剛才說無所隱瞞，朕持保留意見?！眲f(xié)背著手，來回走了兩圈。

    荀彧很無奈。果然，天子就是借題發(fā)揮。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br/>
    “朕聽說，你去鄴城時可是帶著整個宗族的。如今來朝廷，為何只帶著長子荀惲？”不等荀彧說話，劉協(xié)抬起手。“朕知道，你來得急，來不及帶上家人。如今也算安定了，你的家人是不是也該來了？就算不全部來，你的妻女也該來吧?！?br/>
    荀彧松了一口氣，原來是這件事啊?！懊杀菹玛P懷，臣這就安排?！?br/>
    劉協(xié)滿意地點點頭?！半蘼犝f你有個女兒？”

    “是的。”

    “許人了嗎？”

    荀彧心中升起一陣不安，有心說已經許了人。可是看著天子的眼睛，他還是如實回答。

    “還……沒有?！?br/>
    “朕愿聘她為美人，荀君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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