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并非旬月末休也并非節(jié)假日還是原本就如此,保定府列車站沒有人來人往的候車大廳,就車站本身來說并不比20世紀90年代普通縣城小站的排場好上多少,當然檢查和守衛(wèi)還算嚴格。僅僅是隨時當值的明哨就有十來個人,這些哨兵持有的短槍看不到火繩。以楊天廣而不細的軍事知識水平不知道是燧發(fā)槍還是某種更先進的火器。這樣的陣勢是后世正常情況下的車站所沒有的。
車站內(nèi)似乎隨時有四節(jié)公交車大小車廂組成的小火車,似乎是特殊情況下的公用專車。蒸汽機花費了一段時間才開動起來,冒著看起來聲勢并不大的白煙帶動著滿載五十名衛(wèi)兵還有應(yīng)天府隨行的少年使者以及楊天本人踏上了向南的行程,速度明顯比楊天記憶中的綠皮慢車還要慢上不少。想必普通人在有道路的情況下悠閑的騎自行車應(yīng)該也能長時間跟上。
“這次事情緊急,夜間加行也無妨,晝間也次頂速,力爭三天的時間趕到鎮(zhèn)江!”
“明白了!”
座在第三節(jié)車廂的楊天似乎能夠聽到應(yīng)天府新城來的那名負責領(lǐng)頭的少女與列車司機交談道。楊天嘗試著與自己身邊一名負責護送的應(yīng)天新城少年聊了聊,似乎對方并沒有身份與自己的巨大差別而擺架子,反思似乎顯得很隨和,這讓張凡不由贊嘆:看來,這新朝或許是因為開國之主尚在,并沒有太多的病態(tài),還是顯得有些與眾不同的。
交談當中張凡也了解到了很多有關(guān)這個時代的知識。從鎮(zhèn)江到燕京府的大概是從二十年前開始動工修建的,至今已有兩條復(fù)線。一條是戰(zhàn)備線路,用于特殊情況下的兵力調(diào)集乃至平時出巡,一條是民用復(fù)線。民線據(jù)說談不上冷清,平均每天十幾對載重三四十噸的列車,每年的運量足有二三百萬石千公里。除了沿著大運河大致方向的蒸汽鐵路線,其他地方的鐵路就不多了?;蛟S是天下繁華之地大多在水運便利的東南一帶的緣故,這個時代哪怕是這種水平十分初級的鐵路線需求也并不是很多。地方上據(jù)說有一些木軌馬車路,但也并不是非常普及。
行進緩慢動力不足的蒸汽列車行進中并沒有后世火車的獨有感覺,列車線路兩旁的高墻還有偶爾的犬鳴聲讓楊天可以確信這不是一個普遍富裕,并變得與舊時社會完全不同的新時代。至少為了防止各種安全隱患和盜竊,這全國唯一的鐵路動脈附近的安保投入還算是尋常。
“我本是保定府清苑鄉(xiāng)下寄宿孤童罷了,雖然有所天授,但對于當今天下時局乃至我大新朝的本身了解所知卻還是十分有限的。我大新朝的疆域比起前明興盛時期來說?比起唐漢又如何?這應(yīng)該算不上什么機密之事吧?”
“這小兄弟就不知道了,我圣皇開創(chuàng)的新朝,武功之盛就是當年漢時也根本不能并論。驅(qū)逐韃虜之后,首先在新朝九年左右的時候西征掃平了西域諸國,兵鋒直抵波斯。這些年來,我新朝國力日新月異,當年蒙古人幾個汗國曾經(jīng)到過的地方已經(jīng)盡歸我有了。泰西諸國也無不臣服于我國,內(nèi)政外交均在我國的控制之下。南方天竺乃至爪哇等國也無不如此。倭人當年不服王化,如今幾處膏腴之地均歸我有,幕府及其直領(lǐng)徹底瓦解,諸藩國在征討之下也多成為我新朝傀儡。自從新朝三十年開始,從西域到海外每年海外各藩屬的納貢多達折合財富五千萬大元以上。。?!?br/>
這樣的話其實在楊天看起來還是有些差強人意,按照楊天的看法:一個開國四十多年的穿越者王朝難道沒有相當于拿戰(zhàn)時期整個歐洲的軍事潛力么?拿戰(zhàn)時期的整個歐洲的軍事潛力和物質(zhì)國力放到十七世紀會如何?如果不像歐洲那樣分裂內(nèi)耗,而是主要能量用于外,理當真正意義上的通過移民改土歸流,西周式殖民化世界已知主要文明才對。僅僅是做到讓17世紀的西歐諸強成為半殖民地國家,甚至在整個東亞都做不到徹底的改土歸流真正一統(tǒng)?這只能說或許某些方面欠缺點火候。或者說:新朝的社會國民基礎(chǔ)恐怕仍然是不成熟不鞏固的,并不能真正的把整個國家的潛力用于開拓方面。。。不過回過頭來仔細想想,這樣未必完全沒有理由。秦滅六國之后十五年而亡,大明掃平北元之后沒有多少年就是土木堡。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了任何外部勢力存在,那對于中華來說則未必是見好事了。
見楊天這孩子似乎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身旁的那位少年笑著說道:“如今天下大勢已定,我看真正的天下大同,海外歸一的日子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遠了。。?!?br/>
楊天在言談中能夠感覺到不要說這些應(yīng)天府新城來的少年們,就是尋常兵士談及當今新朝乃至天子圣皇,都有一種真誠的崇敬之情,這恐怕是中國歷史上都少有的。因此最終還是不敢有太多的閑話。此時的楊天雖然并沒有完全排除這是一個瀕死幻境的可能??筛杏X其為真實位面的可能性至少越來越大了。
列車因為兩旁護路高墻的緣故沒有多少看頭,楊天就在隨后的時間里時而同身邊人聊起有關(guān)新朝的更多信息,時而閑暇的時候看看這個年代的報刊,增加著對這個陌生時代的印象。
在這種情況下,新朝的面貌似乎也漸漸的清晰起來。同傳統(tǒng)意義上依靠儒家士大夫冶理地方,同時保持一定的武人親貴朝堂地位的傳統(tǒng)王朝開國前期相比,這的確是一個完全與眾不同的王朝。
新朝版圖上理論上相當于蒙古汗國所有征服的所有地方,并在這之外半殖民地化的藩屬國遍及天下,然而在秦朝版圖之外的地方則是唐末節(jié)度使甚至西周封國一般的分封制。據(jù)說農(nóng)民軍出身的那位圣皇同以前李自成下屬的一些親信并非同一系統(tǒng),這倒是也可以理解。但西南不少地方也是如此。這些地方之外,應(yīng)該還不少功臣封地,功勛及其親屬的封地。雖然也要納稅并且沒有節(jié)度使那樣的兵權(quán)財權(quán),也形同一手遮天的地方大員了。還有用于獎勵其他各行各業(yè)的不少功勛土地,沒有干涉行政的特權(quán),卻也相當于規(guī)模不小的地主豪強了。
如果是一個尋常王朝在開國初期這么干,那真是給自己埋雷,非得在二世那個大坎上翻車不成。不過當楊天想起傳說中的應(yīng)天府新城,乃至空前集中的財富和教育資源用于四五百萬人口的集中改造,楊天還是了解到那位穿越者皇帝這樣做的底氣的。當自己不是孤家寡人一個,而是有了一個如同古羅馬一般四五百萬人口的異質(zhì)化公民社會做背書的時候,底氣是完全不同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又何嘗不在確保整個社會武力基礎(chǔ)的某種平衡手段呢?或許那些外患乃至人為的“內(nèi)患”也是對這個在東方的傳統(tǒng)中素無根基的新生社會的某種平衡與督促吧。
除此之外,據(jù)說在山東乃至浙江江西的不少地方,也并不是沒有按照宋明機制的傳統(tǒng)文官社會。也有傳統(tǒng)意義上的科考制度,甚至教育制度也沒有大動。
這種“一國多制,多元并存試錯競爭”的氣魄,就是楊天在后世上的那些網(wǎng)絡(luò)大拿那里也少見的。大多數(shù)人對歷史和社會有半瓶子了解,就有了各種各樣的定見,以為某種制度和主張如果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那至少也是在某個時候的全國“海內(nèi)皆準”,沒有一種對真理乃至人類社會的謙謹。而在那位穿越者的身上,楊天卻看到了這種前謙謹。
列車緩緩的在石軌上前進,剛剛渡過了兩天兩夜,進入到第三個夜晚的時候開始行進到了徐州以南的一個小站做短暫的停留。熟悉了這個時代的楊天也并沒有什么危險的預(yù)感,按照安排照常休息,只是偶有內(nèi)急下車方便而已。即便是這個時候還有人伴隨在自己的身邊,這些人的認真負責也多少有楊天贊嘆。
就在這個時候,毫無征兆的巨響陡然之間在列車道兩旁護墻之外不遠的地方響起。伴隨著聲勢不小的光芒。此時的楊天因為沒有完全確定這不是瀕死幻境,因此在這種震徹心扉的聲響中還是保持著一絲清醒和鎮(zhèn)定。聽著聲音像是爆破聲,卻不是如皇姑屯事件那樣發(fā)生在列車軌道上?那就應(yīng)該是。。。
就在這時候,負責看護自己的那名新城少年卻是反應(yīng)了過來趕緊將自己拉到了列車車廂之下的軌道不遠的地方壓在了身下。
也就在這個時候,如同冰雹卻又勝似冰雹一般的數(shù)以千計的密集石彈之雨從天而落,幾乎覆蓋了方圓至少十五丈內(nèi)的每一平米土地。黑夜里,還很難看清空中飛過來的石彈軌跡。
在這如同塌方一般的猛烈石雨的轟擊之下,幾乎沒有多少能夠幸免的地方,整個木制鐵底的列車都被從天空中降落下來的石雨徹底砸爛。
隨后,伴隨著幾聲聲音明顯更小,卻很結(jié)實的炮聲,列車道兩旁前后至少四個位置上的墻壁垮塌下來。上百名手持轉(zhuǎn)輪火銃襲擊者從前后兩個方向不遠處展開了猛烈開火。
即便是依舊懷疑這是瀕死幻境的楊天,此時也感覺到了某種決然和恐懼的氛圍。傳說中,人若在長夢中或是瀕死幻境中死亡,那可能就是真的要離開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