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坐在她的身邊，正在為她掖毯子。Елех應(yīng)該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邊才對，她正在和白棠慢悠悠地聊天，幾乎叫江硯以為剛才那句話只是他產(chǎn)生的錯覺。

    江硯剛要轉(zhuǎn)回臉頰，Елех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懶洋洋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驟然攥住了他的眼眸。須臾之間，那雙黑色的瞳仁里涌現(xiàn)出一剎寒光，仿若一刃刀芒，震得江硯不受控制地想要逃避她的視線！

    一簇寒意無聲無息地攀上他的背脊，他隱隱覺得身后有魔鬼在輕撫他的脊椎。

    待他狠心一咬牙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灌了一大口正山小種后，驚魂未定地打算收回目光時(shí)，Елех已經(jīng)重新合上眼皮。

    白檀見怪不怪地給安慰他：“你如今天賦八花，衰老得會比我更慢。少家長脾性歷來如此，你不要被她嚇到。”

    在這溫柔的撫慰下，江硯緩緩地放松神經(jīng)。放松不要緊，這下子一夜受虐未得好眠返上來的疲倦瞬間將他包裹，昏昏沉沉中，他聽見自己竟然大著膽子問白檀：“我可以回江家么？”

    這句話勾起了長久的沉默。在他忍不住快要睡著的時(shí)候，聽見白檀低聲說：“天賦八花出來的那一刻，你的生命就不屬于江家了?！?br/>
    那么，屬于誰呢？他的腦袋愈發(fā)沉重，來不及細(xì)想，也就這么問了。

    “屬于賦予你新生的那個人，順從在九山家榮耀的身側(cè)，將一切奉獻(xiàn)給她。”

    邪教。江硯輕輕地想，意識到不太對，“那杯茶......”

    白檀從他手上取走茶杯，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溫和，揉了揉江硯柔軟的頭發(fā)，“加了些安眠的藥材。等到了地方，我會叫醒你的?！?br/>
    .........

    ...

    不觀古畫，未見故園，是決計(jì)無法想象九山家建筑群之壯觀、之古樸、之典雅的。

    于萬仞蒼山的半腰，一片郁郁蔥蔥之中，盤踞著一座氣勢雄渾的建筑。建筑整體的色調(diào)都是黑白的。從飛機(jī)上往下俯瞰，整個建筑群大體呈“啚”型，四周分布一些小型的房屋。其中最高的建筑緊緊依傍著山的走勢，看不出到底是三層還是五層，因?yàn)檠凵裨谟|及它的那一刻就會被其屋頂上巨大的雕像吸引。

    那雕像是整個建筑群中唯一區(qū)別于黑白色調(diào)的東西，由一串巨大的、完整的圓環(huán)日輪和鑲在其中的一張巨大的人面組成。在夕陽的光輝下，日輪呈蒼舊的昏黃，光影分明，看著像是氧化的黃銅，然而背光處卻悄悄地顯出寒光來。人面用的是青銅材質(zhì)，已經(jīng)被綿長的歲月打磨成青灰色，在光芒下若隱若現(xiàn)地還閃著點(diǎn)點(diǎn)未被腐蝕的金色。這張人面雕塑缺少耳朵和脖頸，似乎只截取了面頰的部分。人面狹長的眼睛還是很嶄新的金色，瞳仁半睜半合，神情半嗔半喜，眉間有一道溝壑，不知是疤痕還是印記。

    光是匠人手中澆筑出來的雕像，都美得讓觀者呼吸一滯，很難想象其原型究竟是何等艷絕眾生。

    只是那莫測的雙眼，直教人不敢與之對視，匆匆一瞥就感到毛骨悚然，夜里恐怕會多夢驚詫。

    飛機(jī)在山腳廣闊的私人飛機(jī)場停下。

    白檀把江硯喚醒，帶著他和白棠跟在Елех身后，保持著Елех——白檀——白棠、江硯這樣的三角結(jié)構(gòu)，每個層級的人和相鄰層級的人間隔在一米左右。兩位身穿月白交領(lǐng)袍的男子上來迎接他們，先給Елех行了大禮，其中一位用拂塵輕輕掃除他們身上的塵埃，另一位用椒蘭熏香他們的身體，之后兩人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微笑，引著四人從一條幽僻的羊腸小道蜿蜒著上山了。

    在江硯完全越過圍墻的那一刻，守在門口的兩名新人類用與人齊的銅棍用力地敲打地面兩下，發(fā)出巨大且?guī)в谢芈暤捻憚?，不說從未到過此處的江硯，連侍奉Елех的白氏兄妹都嚇了一跳。唯一看上去不受影響的只有Елех，她甚至還有說有笑地打趣這些下屬幾句，便領(lǐng)白姓二人同江硯繼續(xù)踏上層層疊疊的青石臺階，穿過一排排整齊劃一帶院落的黑瓦杉木復(fù)層飛檐房屋，在那座有著巨大雕像的恢弘宮殿前停下。

    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這宏偉樓宇給江硯的直觀感受，那么一定是肅穆。

    這座樓同前面那些房屋都不同。這差異不僅是在外觀上，還在其蘊(yùn)含的氣息上。

    前面走的時(shí)候，好歹還看見有孩童在嬉戲，能看見年邁的夫婦攜手沿著墻根邊嘮閑嗑邊走，能聽見某個院落里男人們?yōu)榱藙窬贫吒枰髡b或著名或晦澀的詩歌，還能聞到不知從何處彌漫開來煙火氣十足的飯菜香，然而這些溫馨的東西被第二重圍墻盡數(shù)擋在了眼前這座神秘莊嚴(yán)的宮殿外。

    踱過了那道厚重的金屬門檻，寬達(dá)十余厘米的大門在他們身后帶著沉悶的聲音緩緩關(guān)合，就像拉上了音樂匣子的發(fā)條，神經(jīng)恍然從繁雜的東西抽離，四周靜得能聽見一塊錢鋼镚掉在地上的聲音。

    這座古老的建筑讓江硯不禁有些迷茫，它實(shí)在是顯得同現(xiàn)代社會太脫節(jié)了，甚至讓他產(chǎn)生一種跨越了一堵圍墻回到了幾千年前之感。

    Елех先走上去，用適中的音量報(bào)了自己的名字，很快有人從里面為她緩緩打開了大門，門上的細(xì)細(xì)的灰塵揚(yáng)起，在漸暗的晚霞中折射出金燦燦的色澤。宮殿里的一切對他們敞開，里面景象可一覽無余。

    里面同外頭沒什么大的區(qū)別，一層還是c國古代建筑中非常常見的玄色同月白的配色，入目可見幾展屏風(fēng)和油燭。順著一疊疊屏風(fēng)依次深入，邁過兩節(jié)門檻，才是大堂，一位發(fā)須盡白的老人端坐在長案一角，面前置一棋盤，黑白子交互，看得出老先生與自己博弈許久。

    負(fù)責(zé)引著幾人進(jìn)來的女子非常謙恭地朝著老先生行了一禮，開口道：“大先生，少家長到了?！北阕杂X地弓著身子退下了。

    老先生這才從棋盤中收回目光，抬頭，那雙蒼老的眼睛卻還是充盈著清明，落在Елех身上時(shí)充滿了對稱心晚輩的慈愛，開口，聲音綿厚低沉：“老九，回來了?！?br/>
    Елех立刻上前，挽著老先生的手臂，親昵道：“二爺爺?！?br/>
    情態(tài)像是跟關(guān)系好的長輩撒嬌的孩童。

    “好了，好了，好歹是大姑娘了，別叫人看了笑話去，”大先生輕拍著Елех的后背，視線越過她，跟白檀和白棠問好：“白家的兄妹也到了，招待不周，多有得罪?！?br/>
    江硯站在他們身側(cè)，看著白氏兄妹自然的神情，心里知道這位“大先生”是好相與的角色，一直繃緊的心稍稍有些松動，終于能緩口氣了。

    大先生又看向江硯，頓了頓，有些遲疑，還是笑著問他：“小少年，你就是江家的江硯嗎？”

    江硯沒遇到過這么和善的陌生人，一下子沒反應(yīng)過來，耳根子一熱，輕聲道：“您好，我是江硯?！?br/>
    大先生把Елех扳正站好，抿著嘴唇，有點(diǎn)擔(dān)憂地低聲說：“烏德希多家已經(jīng)把你在審判會上鬧事的事情一紙狀告到家主那里去了，家主的臉色不是太好，你們幾個免不了受責(zé)罰......”他特別看了江硯一眼，接著說，“我現(xiàn)在領(lǐng)你們上去，你們態(tài)度放軟一些，別觸了霉頭。”

    他的最后一個眼神含著警告的意味，與江硯的目光相撞。江硯心里一沉，意識到九山家家主的怒火很可能是沖著自己來的。

    跟著大先生穿過大堂，接著往里，順著角落樓梯上了第三層，待大先生推開一扇看上去年代久遠(yuǎn)的木門，喚了一聲“大哥”，江硯敏銳地感覺到身邊白檀和白棠的身體在這一句后驟然繃緊，只有站在前面的Елех面色如常。

    里面?zhèn)鱽硪宦暫喍痰拿睿骸白尷暇藕徒业男∽舆M(jìn)來?！?br/>
    白氏兄妹大松了一口氣，得到大先生的允準(zhǔn)，幾乎是飛也似地逃到下面大堂去等著了，江硯下意識窺了Елех一眼，然而Елех并沒有絲毫顧及他的打算，整理了一下儀容，抬步踏進(jìn)那間屋子。

    江硯緊隨其后。

    這間屋子像是間臥房，占地約六十平米，里面有一床、一白玉榻、一茶案、一書案、一張琴、書架者十二、書籍若干、筆墨紙硯俱全。

    而此刻，一面目周正、留著短短的白發(fā)、胡須剃得干干凈凈的老者正襟危坐在白玉榻上，一雙鷹一般的眸子嚴(yán)厲地盯著Елех，瞪了她一會兒，才轉(zhuǎn)頭看江硯：“你就是江家那個？”

    江硯暗暗深吸一口氣，應(yīng)道：“江硯?！?br/>
    老爺子又問他：“活著從審判儀式出來，未來有什么打算沒有？”

    “我......”江硯遲疑了一下，還是打算實(shí)話實(shí)說，“我希望回江家。”

    老爺子“哦”了一聲，也不打算隱瞞什么，接著問他：“你知道你父母因?yàn)殡[瞞你的存在這件事被處決掉了嗎？”

    江硯雙目圓瞪，一時(shí)忘記了大先生囑咐的話，猛地抬起頭來！

    老爺子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話是不是如同一柄利刃一般，這時(shí)候正血淋淋地切割著江硯的心臟，就那么心平氣和地告訴他：“在審判儀式的前一天夜里......十一二點(diǎn)？那時(shí)候發(fā)生的。”

    江硯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敢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個點(diǎn)兒——他正躺在冷冰冰的實(shí)驗(yàn)臺上，接受一場洗血手術(shù)。

    在他父母被新人類團(tuán)體處決的那個毫無希望的夜里，他成為了這個團(tuán)體的一員。

    等他消化完這句話的意思，他的身體劇烈地戰(zhàn)栗起來，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顫抖著，連一個音節(jié)都吐不出來。他突然感覺到劇烈的胃疼，胃部的痙攣牽動了他的神經(jīng)，他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停地干嘔著。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如溪流般交錯在他的整張臉頰，爾后匯集成豆大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他十九年來所有的情感寄托——唯一長久相處過的兩個人、唯一有血緣關(guān)系的兩個人、唯一能依靠的兩個人、唯一真正愛著他的兩個人——死在了新人類這個團(tuán)體手上。

    他那毫無樂趣卻無比重要的十九年，在那個寂夜里崩塌了。

    而劊子手們，卻用大同小異的冷漠情態(tài)，安然無恙地坐在那里，不咸不淡地將螻蟻們苦痛的悲劇當(dāng)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消息，以旁觀者的語氣，原封不動地將這個苦難送還給螻蟻本身。

    九山家的老爺子看起來不大能應(yīng)付這樣的場面，瞪了Елех一眼，讓這個闖禍的孫女先把江硯安置好了再滾回來受罰。Елех一挑眉，轉(zhuǎn)頭看了淚流滿面卻死死不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響的江硯，不由分說地一攤胳膊把他扛起來，在樓里找了個供奉神像的屋子，把人往里一扔，將門一帶上，麻利地轉(zhuǎn)頭回去挨批。

    她一走，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萬念俱灰的江硯和形形色色的滿墻神像。這些是江硯在這里唯一感覺熟悉的東西，奉九山家的命令，所有的下屬家族都得在自家的重要建筑里專門騰出一間屋子用以擺放九山家信奉的神明塑像。評審會看在九山家的勢力上，也會格外尊重這些神像，不會輕易涉足存放神像的屋子，可以說江硯躲躲藏藏地逃過這么多次的追捕，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父母親會挑評審會搜查的時(shí)候?qū)⑺M(jìn)家里供奉神像的房間。

    江硯曾經(jīng)無比信仰這些高高在上的神靈，每日虔誠地為他們焚香洗塵，在裊裊的爐煙中完成一天的學(xué)業(yè)。那時(shí)神像帶著慈悲的微笑，安安靜靜地在墻上關(guān)注著他，像庇護(hù)他的長者，眉目間仿佛都帶著些鼓勵的意思。

    那才是他記憶中的神所該有的樣子。

    他幾乎是抱著求死的意志抬起頭來，想征求神明的旨意，然而一抬頭就被眼前的景象駭?shù)么蛄藗€哆嗦！

    這個點(diǎn)兒c國北方的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仿佛潑墨般沉郁不可視物，這間屋子里除了最高處最大那座神像兩側(cè)有兩臺油燭在燃著外，再無其他可以照明的東西。憑借著兩簇微弱豆大的亮光，至高神的面頰半明半暗，猶如蒙著一層厚厚的陰晦，那雙細(xì)長的眼帶著森森寒意直勾勾地盯著下方的人類，而其他的神明也全部藏匿在黑暗中，只朦朧地可以看見祂們邪魔般的目光。

    而祂們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也好似在輕蔑地諷刺著他。

    江硯突然從心底生出一團(tuán)火——那是一點(diǎn)點(diǎn)憤怒，像是春雷后冒出尖芽兒的春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茁壯，很快將他的整個身體填滿，他的眼淚很快地如暴雨般落下來，噼里啪啦地砸在支撐在地面的手上，他整個人也如同一只發(fā)狂了的小獸，不顧一切了的，嘶聲力竭地質(zhì)問著眼前的神明。

    他拼盡全力地憎問著，發(fā)泄著身上無法承擔(dān)的龐大恨意，他厭惡這些政教合一的虛偽組織，他厭惡所有新人類！

    理智開始消弭，他終于像是渴望掙脫禁錮似的，舉起拳頭狠狠砸向眼前的神像！

    指骨錯位，撕裂般的劇痛將他的意識狠狠地拉扯回籠，然而神像臉上僅僅凹陷下去小小的圓弧，表面漆的彩釉有稍許脫落。

    漆下金屬昏昏暗暗地映出他狼狽的面龐。

    他怔怔地看著，突然一咬牙將兩盞油燭掀翻，燈油和燭火一同墜地，然而并未引燃任何一點(diǎn)東西，只是在江硯的目光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消逝，如豆如粟，慢慢熄滅下去了。

    江硯苦笑了一聲，跌坐在遠(yuǎn)離神像的一角，伴著手上的劇痛，和著滿臉淚痕，筋疲力竭，昏昏睡去。

    .........

    ...

    第二日江硯醒來，周身已被清理干凈，穿著舒適的睡袍躺在一張墊著厚厚軟墊的床上。手上的骨骼錯位也已恢復(fù)，仿佛昨夜夢魘般的一切只是他的幻想。

    大先生坐在他的身邊，眼含悲憫，卻未同他有太多交流，也沒有什么的動作，只是默默地等他穿好衣服，通知他家主要見，問他：去還是不去？

    江硯下意識捏了下拳頭，一點(diǎn)瘋狂的念頭在心里生長，爾后很快面色如常地回復(fù)了大先生，跟著他再次踏進(jìn)那座沉肅的古樓。

    他已經(jīng)沒什么好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