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萍鄉(xiāng)縣。
楚墨的手輕輕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臉色愈顯得疲憊了些。
“我知道了，林捕頭，帶上人，去安舍鎮(zhèn)那兒看看，其他人都退下吧。”楚墨道。
“是！”所有的捕快拱手行了個禮，起身離開。
公堂內(nèi)又變得空空蕩蕩，陽光從門外照了進來，長長的光照在地上。
他和車夫剛剛回到杭州的第二天，昨天看了燕無常的文書，今天就收到了車夫失蹤的消息。楚墨不禁鎖緊了眉頭。
形勢一天天的變得嚴峻起來，自楚王死后，各國的情報勢力加緊了對楚國皇子下落的搜查，包圍圈越來越小，作為情報系統(tǒng)最為強勢的燕國已經(jīng)逼近了咫尺之內(nèi)。
遲早會有一戰(zhàn)。
清晨的陽光一如既往的溫和，暖洋洋的，融化著整座城市的高冷。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楚墨從正房里出來，聞到了一股泥土的芬芳。
道路兩旁的小樹已經(jīng)發(fā)了芽，猶如新生的少女，含苞欲放。鳥啼聲經(jīng)過一個冬日的死寂變得活躍起來，不絕于耳。整座縣衙都籠罩在一片江南特有的安靜祥和之下。楚墨走在通往后房的小道上，路面上有從樹枝縫間投下來的斑駁光點，空氣中還有濃郁的迎春花香。
刀落刀起，人間俠意。
落葉飛花，飛禽走獸，皆為我所斬。
斬一切情愫，斬世間規(guī)則，斬蒼穹大地，斬五岳山川。
斬天地之靈，獨我一人，浩然長存。
楚墨邊走邊心中默念著王家刀法的秘籍。自王莽死后，王家刀法的傳人便基本銷聲匿跡了。聽聞王老祖除了王莽之外還收了一個關門弟子，王莽成為了高高在上的楚國客卿，而另一位則隱于尋常人世間，不知所蹤。
而如今，唯一得到王家刀法真?zhèn)鞯某颓洌趺篮蟊阒皇Ｏ滤耐降?，也就是一直扮演著他的車夫的天下刀客榜十一名，王素。就在剛剛，楚墨已?jīng)能知道他死在了燕無常的手下。
燕無常不同于其他隱姓埋名的刺客，他行事高調(diào)，性格多變，身份貴為燕國的王爺，同時也是燕國情報系統(tǒng)的頭目。武功高強，死在他手下的人太多，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強。今年在江湖上聽聞又新立了天下榜，不按門派師承道門分類，將天下所有的強者排名，他應該能進前五吧。
楚墨想到這里，不禁有些不安。
他穿過了鵝卵石鋪滿的小路，來到了后房。后房是幾座整齊排列在一起的院子，里面住著整個縣衙的下人，衙役。楚墨不常來到這個地方，但他依然輕車熟路地穿行在縱橫交錯的道路上，直直地通往師爺?shù)淖√帯?br/>
牛濤一案依舊是由師爺辦理，縣衙的大部分捕快已經(jīng)部署在安舍鎮(zhèn)尋找著蛛絲馬跡。而與本案有關的幾個人都還關在牢里，離上級規(guī)定的結案日期只剩下四天。
吱呀一聲，師爺?shù)姆块T被打開，楚墨緩步踏入，那個白胡子老頭正躺在屋子里的太師椅子上，他面前的一張紅木桌上面凌亂地擺滿了各種冊子和文書，幾張大紙鋪在上面。師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那張紙，察覺到楚墨進來，回過頭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行禮道：“見過縣令大人。”
“不必多禮?！背珨[了擺手，說罷，來到了桌旁，看著桌子上的物件。
那張大紙上凌亂地用蠅頭小楷上寫寫畫畫，不斷地用圈畫出各種人名。楚墨問道：“師爺，牛濤一案有什么進展了么？”
“牛濤的死因有些復雜，他的身上有兩處刀傷，膚色慘白，七竅有滲血，指甲泛青，是中毒的癥狀。脖頸上還有一處勒痕，真正的死因不好判斷。據(jù)牛府的下人交代，案發(fā)當天并沒有其他的外人出入牛府，何況，牛濤此人平日性格急躁，又作出如此之事，可以看來……”
“那你看來，是什么人做的案？”楚墨的指尖輕輕放在紙上，溫和地問道。
師爺抬起頭，猶豫了一會，道：“回大人，由于牛濤的死因不好判斷，像是不屬于同一人所為。”
他走到楚墨身邊，指著桌上的文書，上面記載了有關的資料。
“死者的兩處刀傷，一處在腹部，傷口不深，而且血已經(jīng)凝固了，脖頸上的刀傷足以致命，兩個傷口的口徑都不相同。而死者生前中的毒很有可能是江湖中比較常見的無花散，無色無味，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發(fā)作。脖子上除了刀傷還有勒痕，這么來看，應該是勒了以后再下的刀?！?br/>
楚墨轉頭看著師爺，道：“那牢里的人呢？招供了沒有？”
師爺聽罷，皺了皺眉，搖頭道：“都招了一些，可是比較紊亂，只能根據(jù)時間前后來判明是誰下了致命的手。”
楚墨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每個人……都動過手？”
師爺?shù)溃骸笆堑拇笕?，他們就招了這些?！?br/>
楚墨合上了桌上的文書，道：“嗯……這件事之后再說……燕無?，F(xiàn)在在我縣活動了，你知道么？”
師爺沒有回答，頭更低了些。
“王捕頭我?guī)н^來的人，他在昨天回杭州的第一天就可能死在了燕無常的手下。他們的動作太大了，我們必須要作出反應，你說呢？”楚墨看著師爺，道。
師爺?shù)溃骸翱伞壳霸诤贾荩€沒有可以和燕無常匹敵的人物……如果要動兵的話，就必須上報知州大人那里?！?br/>
楚墨的眼神中傳出一道詭異的光，他直直地盯著師爺?shù)难劬?，道：“這些事情，我會安排的，你留在縣衙，抓緊時間處理好牛濤一案的事情，明白了么？”
師爺恭敬地道：“是?！?br/>
自從王素死后，整座杭州城就再也沒有第二人知道楚墨的身份，包括他的師爺，手下的捕頭。在人們的眼中，他只是尋常的年輕有為的官府世家歐陽一族的人，歐陽墨，歐陽縣令。
但萬事都有隱藏在深處的不確定，王素的死就是其一。
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面對燕無常這類人，敵在暗我在明，更何況，他還是有備而來，目標很可能就是調(diào)查自己的身份，而整個杭州，沒有一個人足以阻止他。
楚墨走出了師爺?shù)奈葑?，春日的暖陽照在他的臉上，像是灑了一層光芒，勾勒出他好看的棱角?br/>
轉眼到了正午，楚墨緩步走出了縣衙。
“大人……午飯用不用給您送到房間里來？”一個丫鬟站在門口問道。
楚墨看著他，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道：“不必了，我去看一個老朋友，順便在他家吃頓便飯。”
丫鬟被他看得有些臉紅，急忙低下頭去，行了個禮，匆匆走開了。
楚墨換了身便衣，走到了縣衙外的大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在離縣衙隔了一條街的地方是十幾家排列在一起的商鋪，在這個吳國都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店鋪都擁擠地排列在一起，店面顯得很狹窄，人們只能簇擁在店鋪外面，但生意還是很好，喧鬧的聲音此起彼伏。
正午正是飯點，一家面館的門口冒著熱氣，廚子滿頭大汗地抬起一口巨大的鐵鍋，里面蒸起的騰騰熱氣讓人們不禁瞇上了眼。呲——一勺湯汁淋下，整個面館頓時香氣四溢。店小二急匆匆地將外面的客人迎進店去，再將一碗碗冒著白煙的面端進去，沒有座位的客人在面館外不耐煩地等著，看著里面的食客大快朵頤。
燕無常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冷冷地用余光打量著周圍的人群。他的對面坐著一個身著黑衣的女子，秀眉冷眼，擺著和燕無常一樣的淡漠的表情，小巧的瓜子臉藏在大大的面碗下，低著頭小聲地對燕無常道：“王爺，查清楚了，那個人的身份是縣衙的一名捕頭，名叫王素，是楚國王莽唯一的徒弟。在吳國潛伏了有段時間了，其余的社會關系比較隱秘，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有價值的線索?！?br/>
“嗯，接著查?！毖酂o常往嘴里塞了一口面，頭也不抬地道。
“據(jù)天網(wǎng)上面的情報說，楚國的殘余勢力還分布在各個國家，都有不一樣的身份用來潛伏，即便查明了他在縣衙里當差，也不能查到什么?！迸咏又馈?br/>
“楚國人，殺一個少一個。從王素身上，看看能不能牽動其他的楚國人?！毖酂o常邊吃邊道，“既然他來到吳國，必定跟其余的楚國實力有聯(lián)系，就像蛛網(wǎng)一樣，他只是其中的一根絲。”
“明白了?！迸拥?。
燕無常抬起頭，看了看女子身前一口未動冒著熱氣的面，問道：“怎么不吃？”
女子聽罷一愣，看了看桌上的面，道：“?。俊?br/>
“吃面?！毖酂o常簡短地道。
“不必了?！迸拥?，“在下還有些要事，告辭?！?br/>
說罷，她整了整衣服，就要起身離開。
“慢著?！毖酂o常道。女子身體一僵，停在了座位上。
“我現(xiàn)在是這里的負責人，你們包括你，所有的動作都要聽我的命令，無論是什么事，不管我提出了什么要求，你都要立刻執(zhí)行，明白么？”燕無常冷冷地看著她道。
女子聽罷，低下了頭，緩緩拿起碗旁的筷子，開始撥拉碗中的面。
燕無?？粗劾镆廊皇且蝗缂韧牡?。
歐陽慕?jīng)]有看他，只是沉默地撥拉碗里的面。
燕無常開口道:“像你這樣的嬌貴女子，本就不會適應天網(wǎng)的生活，在這里我的命令就是天，你都不能有半句二話，明白了么？”
歐陽慕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燕無常，嘴角耷拉著，沒有回答。
在桌子底下，她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攥著黑色的裙擺，指關節(jié)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