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一刻,當我坐到了和三哥同樣的位置上之后,我才真正體會到了三哥的心境。
我盡量壓制著心底的不快,跟所有人招呼一聲之后,什么都沒有說,轉身去了里面的辦公室,理都沒理始終不敢抬頭,躲在最后面幫著幾個服務員一起搬桌子、搞衛(wèi)生,顯得非常勤快的簡杰和小黑兩人。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小二爺和地兒推開門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只是時不時地瞟我兩眼。
實在忍不住了,我問道:
“是我旁邊有個鬼呢,還是不認得我???”
小二爺這才一屁股坐了下來,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
“是有個鬼啊,我而今都看你不懂噠,你不是個鬼是什么?”
地兒更急,直接開門見山就說了:
“胡欽,你是個什么意思,你要說句話唦。都等了你一天噠,就算把他們兩個打成吳孟達,你也要先表個態(tài),我們才好動手吧?”
我笑了起來,看著兩人不急不忙地說道:
“那地哥,二哥,你們講怎么搞好呢?我想了一晚上,想不好。你們看下個零件要不要得?”
本就被我笑得有些心慌意亂的兩人,一聽我的話之后,瞬間都變了臉色,地兒更是一下站直了身體,傻傻看了我一下之后,又有些欲言又止地望著小二爺。
“咳咳?!?br/>
小二爺先是清了清嗓子,再用極為緩慢的語速給我說道:
“胡欽,你看這個事啊。我們三兄弟關起門來講,小黑和簡杰確實是要不得。但是這兩個伢兒也跟了我們這么些年噠,小黑怎么對險兒的,你我心里都有數(shù),平日里就像是待自家祖人一樣待。而今險兒在外頭,小黑又鬧出了這么個事,他要是知道了也難受,也會怨自己管教無方。”
說完,他看了看我,見我沒有說話的意思,這才繼續(xù)講道:
“再說簡杰,本來就我們隔壁班上的同學。差不多大的年紀,喊你一聲欽哥喊了這么多年。哪回搞事,他不是沖在前頭?這兩個伢兒人還是不壞。他們之前也不曉得班長和歸丸子是一起的,主要是琪琪(經常來我們迪廳的一個嗨妹)牽的線,他們也只是同意讓歸丸子進場送下貨,順便也賺點零花錢用,沒想到后來那幫小麻皮居然還賣起來了。你看,是不是沒得必要……”
“而今是不是我胡欽多拿了錢,還是你小二爺、地兒拿了錢,沒有分他們?零花錢?嫌我們錢給的少是嗎?小二爺,你講,我胡欽對手下的兄弟義道不義道?周波管九鎮(zhèn)的那個場子,我過問過沒有,講一句多話沒有?他每個月交好多數(shù)目給我,我就拿好多。未必我而今對這些弟兄還不義道嗎,沒有給大家分錢嗎?”
“……哎!胡欽,話也不是這么講,你看我們幫三哥看場子的時候,還不是一樣自己也順便放下篙子,搞點生意嗎?簡杰、小黑,我們都了解,他們沒得壞心?!?br/>
“那現(xiàn)在事出了,怎么辦呢?你們講!”
小二爺沉默了下去,地兒只得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胡欽,真要下這么重手嗎?周波他們知道消息之后都急得要死,大家約在一起趕過來,就是想勸下,都是兄弟,沒得必要吧?!?br/>
“啪!”
我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指著兩人大吼道:
“你們不勸我,我本來還可以算了,越勸老子越來火!現(xiàn)在這么多人過來想干什么?逼宮還是造反?翻了天啊!喊他們進來,喊他們進來?!?br/>
兩個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半晌,看我依舊沒有絲毫妥協(xié)的意思,地兒重重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幾分鐘后,辦公室的大門再次打了開來,透過門縫望出去,好家伙,黑壓壓的一大幫人立在門口,在地兒的帶領之下,簡杰和小黑低頭跟在后面走了進來,其他人則想進不敢進,探頭探腦地對里面望。
“都進來!”
隨著我的大喊,賈義、周波他們一窩蜂涌了進來。
小小的辦公室被這么多人擠得水泄不通,卻又相當安靜,沒有一個人說話,簡杰和小黑并肩站在我的正前方,腦袋幾乎垂到了胸口,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都是九七年開始跟著我一起混的吧?”
兩人紛紛點點頭。
“既然當這么久的兄弟了,你們自己說怎么辦?”
兩個人紛紛抬起頭來,看著我,沒有開口。
“跪起,跪起!”后面的賈義走過來推了他們一把。
兩個人膝蓋一彎,剛要跪下去,我一拍桌子:
“跪什么跪?哪個要你跪的?賈義,你少他媽屁話多,要跪你給老子跪著!”
賈義頓時就縮回了人群背后,其他幾個原本也想跟著一起站出來打圓場的家伙更是手足無措,紛紛閉上了嘴。
“簡杰,你大些,你講,怎么搞?”
“欽哥,是我做錯事。你要怎么搞就怎么搞,我沒得二話!”
“你不怪我?”
“不怪!”
“小黑?”
“我也不怪!”
“那就好!出來混,有錯就要認,挨打要立正。今天的事是你們咎由自處,也是你們自己說了由我處罰的!今后莫要講我胡欽對兄弟不義道!”
“欽哥,簡杰他們真的不是想吃外水(黑話,吃里爬外),他們兩個只是想……”
一向老成持重的周波終于忍不住開腔了。
沒等他把話說完,我抓起桌上的手機對著他就摔了過去,周波猝不及防之下,手忙腳亂地一把接住了馬上就要摔落在地面的手機。
我唰地一下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狠狠盯著周波,直到他臉色灰白低下頭去,再也不敢繼續(xù)開口了,我這才移開目光,望著面前所有人,說道:
“今天,你們來,我曉得是什么意思。但是你們不該來,你們來了,就證明你們覺得我沒有把簡杰和小黑當兄弟看,也沒有把你們當兄弟看?!?br/>
全場所有人都被我的話嚇到了,情不自禁抬起頭來看向了我,我卻再也不看他們,徑直盯著簡杰、小黑兩人說道:
“簡杰,你是我的同學。我就不多說你了,這么些年,知根知底,你應該知道是非輕重。小黑,你年紀小些,我只問你一句。如果你大哥險兒今天在這里,他會怎么搞你?你該不該搞?”
“該搞!欽哥,險哥在不在都一樣的。是我要不得!”
“那好,你們都明白自己錯了就好。這個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沒得什么多話好講的,我只想讓你們都曉得,小二爺、地兒他們是我的兄弟不錯。你們和我胡欽一起走到現(xiàn)在,風風雨雨,同甘共苦這么久了,我胡欽到底有沒有當你們是小弟、馬仔,你們心里清楚!當年你們每個人自己要過來跟我的時候,我都告訴過你們一句話,一天是我的兄弟,一世都是我的兄弟!一直以來,我自問我做到了這一點,我胡欽問心無愧!”
人們紛紛出現(xiàn)了或慚愧或感動或激昂的表情,每個人都無比熾熱地看著我,卻沒有一個插嘴。
“你們都要明白一點,這個場子并不是我胡欽一個人的,也不是小二爺,不是地兒,不是險兒的!是我們這么多弟兄一路打打殺殺拼下來的!這個場子是大家的,不管是哪一個人,想在場子里搞什么都可以!但是要讓弟兄都曉得,要通氣。簡杰,你和小黑,你們兩個人錯在哪里?我為什么不舒服?你們不是錯在讓歸丸子進來,而是錯在你們不講一聲!要錢,哪個不想要錢?你們可以說,沒得問題,只要我胡欽有,我的都是你們的!但是你們不能這樣干!這樣干,是不把我胡欽當兄弟!”
“撲通”一聲,簡杰跪在了地上,小黑立馬也跟著跪了下去。
這一次,我沒有攔他們,我只是走到了他們的跟前,一手一個,搭在了兩人的肩膀上,繼續(xù)對著兄弟們說道:
“都喜歡看《古惑仔》吧,大天二偷了陳浩南的賬本,陳浩南講了一句話——我相信我的兄弟是做錯事,不是做壞事!陳浩南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怎么對他的兄弟,我也怎么對我的兄弟。不管做什么,你都不需要給我解釋,只需要讓我曉得。今后給老子好生記著,我們是兄弟!”
那一天,當我的話說完之后,所有人都露出了一種極為復雜的表情,我知道那是感動。
因為我自己也被感動!
眼前這些人,這些并不是同一個爹生媽養(yǎng)的人,他們是我的兄弟!我胡欽對外人再狠,又怎么會對自己的兄弟下手?
小黑早已是泣不成聲,簡杰也紅了眼眶。
從昨天以來,我想他們各自都背負了要遠遠超過我所能想象的壓力和折磨,這樣的懲罰已經夠了。
這種懲罰,我想,不只是他們兩個,今天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會記住一輩子!
那天,十三鷹散去之后,我和小二爺、地兒三個人留在辦公室。
過了半晌,默然無語的小二爺驀地一下站起來,伸出食指狠狠對著我一點,說:
“豬娘(土話,蠢豬、母豬的意思),記著,你玩老子玩得好!”
說完,他氣急敗壞地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地兒也緊跟著走了出去,在關門的時候,我清楚聽到一句:
“賤貨!”
無比溫暖的感覺涌了上來,我開心,也很滿意。
真的很滿意,因為,這是出道以來,我處理的所有事情中最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一次。
很多人都說過,其實我和三哥并沒有什么不同,我受了三哥太多的影響。曾經,我也這樣認為,并且以之為榮。
但是,直到那一天,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和三哥是不同的。
胡欽就是胡欽,義色就是義色。
就像,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會有兩條相同的河流。
我相信,簡杰和小黑不會再做出任何的錯事了。
只是當時我沒有想到的是,很快,他們兩個就用自己的方法做出了對我的回報。
一個讓歸丸子和金子軍永遠都忘不了的回報。
對了,當年在劉老頭的書攤上看過的那個故事,是這樣的:
中國古代,有個叫姜小白的公子。年輕時,他被一個叫夷吾的人射了一箭,差點丟了性命。后來,他本有機會殺掉夷吾復仇,但是他卻選擇了寬恕。
于是,多年之后,在那段讓人蕩氣回腸的春秋歷史上,有了一個首開霸業(yè)的偉大霸主——齊桓公;也有了一個讓諸葛亮終生膜拜的賢臣——管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