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慕白面色不改，淺褐色的眸子透出一股子的冰涼淡漠，目光暗沉，更是陰郁了幾分，雙唇抿住，好似有些涼薄。

    慕白微微抬手，一道雪白的仙氣慢慢浮上，籠罩著夜羅，轉(zhuǎn)瞬間，夜羅面色上的痛苦消減了幾分，目光逐漸平穩(wěn)冷靜，呼吸均勻，神志似也恢復(fù)。

    “夜羅知錯，甘愿受罰。求上神大人放過他，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也是我強(qiáng)迫著他留在我身邊的，這一切與他無關(guān)，若要責(zé)罰，請上神大人嚴(yán)懲我一人?！被謴?fù)神志，夜羅立馬雙膝下跪，腦袋低低地伏在地面，焦急慌亂之間，竟是后背一片冷汗，聲音微微顫著，一顆心被揪著，腦海一片空白，只有最原始的恐懼扎進(jìn)他的血脈。

    “我記得我說過，動情敗事?！蹦桨桌w細(xì)白凈的雙手微微交疊，垂眸，猶如高高在上的君王俯瞰著腳底的臣民，嘴角勾起似是噙著笑意，目光寒冷，森森然地看著夜羅，猜不到他的情緒與決定。是死是活，全憑他一念之間。

    慕白抬腳，朝著夜羅款款而來，腳步輕盈卻步步生風(fēng)，每動一步，屋內(nèi)渾濁的空氣便會瞬間凝結(jié)，爾后消散，形成幾股強(qiáng)大的波紋，以他為中心，一圈一圈，震開后只在剎那，化為鋒利的刀刃，片片地刮著空氣中的渾濁，僅此一步，屋內(nèi)便明亮干凈，飄散著一絲清甜凌冽的墨蘭花香。

    夜羅顫著身子，上下滾動著喉結(jié)，聲音嘶啞難聽，好聽縱欲過度留下的殘痕。他不敢輕易開口，生怕這樣腌臜的嗓音玷污了慕白神圣的耳根，只得微微張口，卻又說不出來，皺緊眉頭，不敢抬頭去看那張神色晦暗情緒不明的臉，更別說對那雙冷漠含冰的眸眼對上。

    “上神大人……”夜季跟在慕白身后，望了眼床前匍匐在地的人，又悄悄瞥了眼那抹高冷雪白的身影，沉了沉嗓音，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夜羅向來最懂上神大人的心思，明白跟著他的規(guī)矩，一路嚴(yán)以待己，恪守盡忠。若說他們二人中誰最有可能破戒犯規(guī)也應(yīng)該是他夜季，為何夜羅會守不住心性，惹上了是非？

    上神大人那句情動敗事到底寓意為何？難不成夜羅生了情愫，對他人動了真情？夜季好不容易終于從渾渾噩噩中反應(yīng)了過來，瞬間眼神呆滯，驚愕得連五官都不知道該如何堆積表情，只是睜大了雙眼，瞅瞅夜羅又看看慕白，驚恐，實在驚恐。

    這般想著，夜季腦海中忽地闖入兩百年前的一些場景，暗叫不好。果真是因為凡間歷劫的那段孽緣？

    雪白長靴邊緣繡著金絲暗紋，不知何時已走近駐步。夜羅望見那抹白色，雙手收緊，緊緊地閉上眼睛，隨后凄然決然一笑，抬眸望向慕白的目光好似釋然，卻又眷戀繾綣，澀澀道：“至始至終不過我一廂情愿，還請上神大人看在夜羅追隨多年的份上，不要洗去他的記憶，另外尋個官職將他安頓在別處，至于我的情感，若是我們只能這樣，夜羅懇求上神大人想個法子不要讓他知道?！?br/>
    慕白目光微滯，隨即恢復(fù)如常，緩緩抬手，指尖貼于夜羅眉心，語氣冰冷無情，雙眸中卻又好像沾染了幾分氤氳，緩緩開口，道：“好?！?br/>
    夜羅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滿足，合上雙眼，腦海中的畫面瞬息萬變，但全都只是關(guān)于一個人的，他粉紅的臉頰，如火的衣裳，百轉(zhuǎn)千回的嗓音，嫵媚的輕笑……卻只一瞬間，都消失了，不見了。

    一片乳白色的天地，茫茫地飄著飛絮，像是下了一場大雪，堆積在這個純凈安靜的世界。遠(yuǎn)方有道血紅的身影，筆直的背影高高地佇立在遠(yuǎn)方，手指輕輕勾起，玩弄著漆黑如墨的長發(fā)，一圈又一圈地纏繞著。他明明背著他，他卻好似能看清那人的表情，那人的動作，關(guān)于那人的一切，他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他現(xiàn)在嘴角一定斜斜地勾起，一雙漂亮妖艷的丹鳳眼似笑非笑地挑著，眼角一顆粉紅的朱砂痣，含情脈脈卻又慵懶隨意。他的壞心思總是很多，想著法子來捉弄自己，好似只要一個不小心便會中了他的圈套。只是他不知道，他要捉弄的人，早就不知在什么時候乖乖地為自己套上了枷鎖，默默地站在原地，只要他來，他便不離不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望著那抹身影出神，卻隱約察覺到不對勁，飛速地朝著那道逐漸變淺變淡的影子奔去，直到最后一瞬，他急忙伸手，好似在黑暗中絕望的人要抓住最后一絲正在消散的光芒。身體一落，指尖空空蕩蕩，心中的某個地方被生生地挖出一道缺口，他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別走！”夜羅霍然睜開雙眼，卻只覺眼角帶淚，泛著酸痛的水珠，腦海卻一片空白，抓不住任何特殊的情緒，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興許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

    “你可終于醒了?！币辜疽娝褋恚s緊跑過去，端著一碗污濁濃稠的藥，冒著熱氣，散發(fā)著又苦又臭的味道。夜季很嫌棄這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奈何上神大人指令，要他在這里好好照顧夜羅，顧煎藥短藥這檔子事也只能落在了自己肩上，現(xiàn)在見夜羅醒了，趕緊將藥碗推了過去，眉頭上挑，示意他趕緊來接著。

    “我怎么會受傷？”夜羅嘴唇慘白，眉心微皺，目光冰涼疏離，端著藥碗，不覺藥苦，仰頭飲了下去，直到玉白色的碗底出現(xiàn)，才將碗口離了嘴巴，不解地看向夜季，擔(dān)心地問道。

    “你不是下去收拾那個惡魅嗎？然后受了重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受了很重很重的傷，等我和上神大人趕到的時候，你在屋里里已經(jīng)昏迷了整整三天，要是稍稍再晚一點(diǎn)，你怕是就沒了?！币辜菊f來還覺得心有余悸，拍拍自己的心口，接過夜羅喝干凈的藥碗，不放心地再朝著他看看，似乎要真正確定他沒事了自己才能稍稍放下那日內(nèi)心的恐懼，但想想依舊覺得后怕。

    “也不知道那惡魅究竟是有多強(qiáng)，竟然連你都收拾不了。所以上神大人親自下凡要去會一會這孽障，看看它到底能生出個什么花樣出來?！币辜痉畔麓赏?，遞給夜羅一碗蜜棗，道：“含一個吧，你小時候可是最怕苦的，現(xiàn)在倒是會忍了，就是臉白的不像話，還不如像小時候那樣一碰苦就嗷嗷哭出來呢?！?br/>
    夜羅失笑，接過夜季遞過來的蜜棗也不客氣，連連吃了好幾顆才勉強(qiáng)將胃里翻騰的苦澀壓下去，但心里的苦悶卻似乎只增不減。這種異樣的情緒夜羅從不曾有，只是不知為何，那樣翻滾洶涌的苦澀擾得他心神不寧，道：“除了我被惡魅傷了的事，還有其他嗎？”

    “還能有什么??？”夜季歪著腦袋，一臉呆萌好奇地問道。

    夜羅搖搖頭，垂下眼眸。夜季生性單純坦蕩，是個將喜怒哀樂都全盤表現(xiàn)在臉上的人，若有心事或者有事瞞著他，定是會透出蛛絲馬跡。而方才夜季的表情坦然無他，夜羅搖搖頭，微微嘆氣，或許是自己受了重傷，思慮過重，想多了吧。

    諸事安排妥當(dāng)，月橘揮揮衣袖，瀟瀟灑灑地離開了山坡，沿著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慢悠悠地四處轉(zhuǎn)著，好奇地觀察著眼前的世界。

    青山綠水白云，煙波暮靄斜陽。

    早些在書中所看到的美景，如今近在眼前，月橘心中充滿了難以名狀的美妙愉悅。

    清風(fēng)拂過，萬物盎然。下午的陽光灑在眼前這條清澈透亮的溪水上，折射著些波光，閃爍著粼粼的光斑，即溫暖又柔和。

    月橘仰頭，瞇著眼睛享受著陽光的揮灑，懶洋洋地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脫了鞋便要下水去戲耍一番。月橘左右看看，確定這里四下無人，便褪去了外衣將自己的整個身體浸泡下去。

    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沒有多余的衣服，而隔空變物這法術(shù)著實消耗妖力，而且變出來穿在身上還要不停地消耗妖力去維持，還不如把它也稍稍清洗一番，再烘干，還能試著隱去妖力，若是遇見了比自己弱的仙家，說不定還能躲上一躲，實為良策。

    溪水隨著月橘浸在水中的身體波動著，偶爾蕩起水花，拍打著兩岸繼而繼續(xù)安靜地流動，冰涼清爽。月橘站起身子，又蹲下，雙手合起，捧起一汪清水，敷在臉上。純凈清涼的水花浸入嘴角，甘甜可口，月橘舔舔嘴唇，眼睛瞇成一道月牙，笑聲輕靈干凈，映襯著夕陽，蒙上一圈淡淡的金黃。

    月橘忍不住多玩了一會兒，蹲下身子，繼續(xù)將身體泡在水中，伸出腳丫拍打著流水，濺起滿天的水花，然后大顆大顆地墜落，落在月橘頭頂、肩上、身上，然后又綻開了花，似是下了一場大雨，漫天的水漬。

    突然，月橘心口出現(xiàn)一陣異常敏感尖銳的刺痛，緊接著蔓延至全身，刺骨錐心，猶如鋒利的刀刃在心頭層層刺透，最后要剜開她心尖的某處，割去一塊。

    月橘捂著胸口，死死地咬著牙關(guān)，指尖刺破掌心，鮮血與汗水夾雜著溪水，浸濕的頭發(fā)貼在臉頰處。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息，面色似是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慘白，仰著腦袋在水中撲騰掙扎，卻嗆進(jìn)了不少的水花，顯得極為狼狽。

    幸而溪水清淺，最深的地方也不過月橘小腹，不至于在月橘全身疼痛之時溺水。月橘拖著身子朝著岸邊走去，每走一步都能強(qiáng)烈的感覺到那陣剜肉的尖銳與痛楚，心臟的絞痛迫使她走走停停，僅隔兩米的河岸竟讓她走了足足半小時，才勉強(qiáng)坐下。

    月橘深深地倒吸一口冷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頭腦不能反應(yīng)，疼痛煎熬中，竟是連思考的能力也隨著那陣抽搐的痛消失了。猛然，一道魅影從月橘體內(nèi)倉惶逃竄，跑了出去，轉(zhuǎn)瞬之間，月橘尚未反應(yīng)過來，便早已消失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