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
天氣已經(jīng)到了最熱的時刻。樹葉被燙得蜷曲起來，連知了的叫聲也變得有氣無力；放個雞蛋在地上，不夸張地說，烤一會兒準(zhǔn)能熟了。太陽炙烤著大地，發(fā)亮的水塘映出兩旁枯黃的橘子樹。
瑞清市西郊的靈水村突然來了兩位年輕人。男的挺拔俊俏，女的倒是很平常，說不出有什么特別的氣質(zhì)，但總是擺著一副別人欠她錢的樣子，不停朝男的翻白眼。章琳站在村里唯一一家小賣鋪前，手里提著剛買的醋，就這樣一眼看過去，臉上立刻布滿紅暈。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包裹在薄薄衣衫下的年輕身軀像棵柳樹一般惹人眼。
“我就是瞎了眼才會跟著你來！”女的穿著露大腿的牛仔短褲，皮膚很白，一雙彎彎的眼睛瞇起，面色不善地站在草垛旁向男的抱怨。
男的又高又帥，聲音也是酷得很：“不知道是誰說的，我們可是同一條船上的人?！?br/>
過了一會兒，“……好好好，我不和你鬧了。對不起，剛才乘客車的時候我脾氣不太好，主要是天這么熱，這兩天又不方便……”女的說了一大通，終究還是軟了下來。章琳覺得，她肯定是來大姨媽了。脾氣這么乖戾。
“還沒過？”男的不明不白地問了一句。
接著她就看到那女的滿臉通紅，朝他瞪了一眼就走開了。兩人越走越遠(yuǎn)，最后消失在鄉(xiāng)間小道的拐角處。章琳站在太陽底下，沒自覺，額上就發(fā)了一層汗，頭皮也熱得像蒸饅頭似的。
小賣鋪里的干瘦男人探出頭朝她賊兮兮地笑：“張家媳婦兒，看到男人饑渴啦？你家男人還不能滿足你吶？要不要晚上到我這里來……”
“去你狗屁的！”章琳嗔他，漲紅了一張小臉，杏眼瞪大，轉(zhuǎn)身飛快地跑走了。
……
越往里走，一股農(nóng)家的氣息越濃厚。
方婕踩在布滿干牛屎的小道上，抬起左手遮住額頭，打量起遠(yuǎn)處來：一個規(guī)模較小的村子坐落在高大巍峨的山下。房子參差不齊，有破舊不堪的草房，有上個世界六七十年代農(nóng)村常見的瓦房，也有刷了粉貼著瓷磚的水泥房。這會兒太陽正盛，村子前的幾塊農(nóng)田都快干涸掉，水稻正開花，眼看著就要接穗了，這水倒是成了難題。
空氣里散發(fā)著雜草和牛屎混合的味道，混著熱浪直往人鼻子撲來。方婕停下腳步，突然，小腿上猛地擦過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她差點(diǎn)給摔倒在旁邊的小溝里。兩只互相追逐的大狗齜牙奔跑向草叢里，不一會兒就打起架來。她腿都給嚇軟了，愣在原地半天都不動。
司霖提著行李走在她前面，沒聽到動靜了，遂轉(zhuǎn)過身，雙手插兜：“馬上就到了，愣著干嘛？”
他見她腿有些發(fā)抖，白皙的小腿上擦上了一些污泥，再看向草叢里正纏斗著的兩條狗，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方婕緩過來，急忙用手拍掉腿上的泥，抬眼就看見男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指著狗打架的地方，挑眉道：“你膽子是有多小？”
方婕深吸氣，沒心情和他斗嘴，垮著臉說:“我小時候被狗咬過，很大的狗，后來我看見狗腿就發(fā)軟。沒辦法，童年陰影。就像剛才吧，我覺著那狗跑過去，要是看上我的腿了，說不定咬上一口，得多疼?！?br/>
司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腿，淡淡道：“這么短，我想它應(yīng)該看不上?！?br/>
按著平日，她肯定要回他幾句；然而今天，她的脾氣卻有些反常，垂下頭乖順地繼續(xù)往前走。司霖瞇眼駐足了一小會兒，也跟了上去。
**
坐車到靈水村來，一共花了四個多小時。所以當(dāng)方婕走進(jìn)農(nóng)家小院時，這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院子不大，很老舊的瓦房。一共三戶人，圍成一個半圓形；地面上的菜葉混雜了不少雞鴨的排泄物，干涸的小溝縱橫。太陽蒸發(fā)起這些東西，構(gòu)成了農(nóng)村獨(dú)有的味道。院子的西北墻栽了幾棵高大的石榴樹，門前堆了幾大捆干柴。
這個時候，早就有人在外面候著。兩個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一個憨厚老實(shí)的莊稼漢子，一個穿著純白短袖，長得還挺漂亮的年輕女人；連著別處小院的石板路上還站了幾個臉曬得發(fā)紅的小男孩兒，直直地盯著他倆看。方婕拉過司霖，低聲問：“梳子怎么會在這里？他們怎么知道我們在找這個的？”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他故意賣關(guān)子。
方婕見他興趣缺缺，也只好不再問。那屋前站著的年紀(jì)稍微大點(diǎn)的男人趕忙迎上前來，將兩人招呼進(jìn)屋。方婕一一向他們打過招呼，無意間瞥向年輕女人的臉時，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還沒等她想起來，司霖便拽著她的手臂踏進(jìn)了門檻。
屋內(nèi)比外面涼爽許多，光線很不好，進(jìn)門就是一個口大灶；墻角堆滿雜物，看起來十分簡陋。方婕倒是不介意，她八歲以前就是在農(nóng)村長大的，什么東西沒見過？倒是司霖，皺起眉頭打量四周，似乎有幾分不滿。
年長的男人叫張學(xué)貴，是這個家的主人；年輕一點(diǎn)的是他的兒子張廷國，黑瘦的臉頰，一雙眼睛亮亮的，肌肉也好，一看就是常年有鍛煉的習(xí)慣。方婕發(fā)現(xiàn)，他的五官長得非常有福氣，額頭飽滿，嘴唇寬厚，鼻梁高挺，在算命的看來，定是個有福之人。剩下的就是婆婆趙芳和兒媳婦章琳。章琳長得不差，一雙眼睛生得最好，眼角上翹，時嗔?xí)r柔。這會兒站在屋子的一邊，低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婕天生敏感，心想，別不是司霖這禍害把人家媳婦兒的魂給勾走了吧？
反觀司霖，一臉淡定地坐在長凳上，仔細(xì)聽著張學(xué)貴的陳述。
那張學(xué)貴生得皮糙肉厚，常年在莊稼地里過活，臉皺得跟核桃皮似的，不過是個會說話的人，叫兒媳婦泡來珍藏的龍井茶，慢悠悠地吸著卷煙。煙霧升騰起的那一刻，方婕看見張廷國盯著司霖看了一會兒，臉色也不是太好，她心下一驚，接著就聽見一個蒼老、略帶地方口音的聲音響起：“司先生大老遠(yuǎn)帶著妻子趕過來，天還這么熱，真是太麻煩了?！?br/>
方婕尷尬地接話：“我們不是夫妻?！睕]人理她。
司霖：“沒事，我們也在找這個東西，您能給我們提供線索，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章琳眼底閃過一絲驚喜，心想這城里來的男人就是會說話，哪像她家那個大老粗，成天只會悶聲悶氣地干活，連句話也不會講。
張學(xué)貴嘆氣：“你們來的時候看到了吧，村前的幾畝田都干得不成樣子了。眼看著這天也不下雨，我就想著肯定是后山的神靈被什么東西給鎮(zhèn)壓住了。前些日子隔壁村兒的大學(xué)生在網(wǎng)上看到你們發(fā)的什么帖子，我們沒文化，也不懂……后來他找到我，說是有人想來我們這里看看。也巧了，前不久，我去后山打柴，進(jìn)了解放后不久在山里打出的一個窯洞；現(xiàn)在也廢了。后來我就迷迷糊糊地瞧見了一個發(fā)著光的東西。你說我當(dāng)時嚇糊涂了，可我真真實(shí)實(shí)給看見了。半圓形的，發(fā)著紅光，渾身透亮得緊?？隙ㄊ茄?！”說到這里，他“砸吧”了一下煙嘴，徐徐吐出一口煙圈。
方婕渾身冒著冷汗，想起自己穿越前的場景，到現(xiàn)在還心有余悸。
“后來我和廷國又上去看了一下，嘿，居然找不到了。也奇怪，那天后，村里的水干得什么時候都快，瞧著著‘靈水村’也快沒水了。村里公用的一口井都要到底了。哎……”
靈水村，山里深處有一頂泉眼。冒出的水甘甜可口，造福了這里一代又一代的人；靈水村的老人以長壽聞名，然而在這個夏天，卻遭到了百年未遇的大災(zāi)。
**
晚上吃飯的時候，張學(xué)貴的弟弟，靈水村的現(xiàn)任村長來到他家。
桌子上擺了一些臘肉和香腸，涼拌的血腥草和燒南瓜。張學(xué)貴給司霖倒了一杯自家泡的桑葚酒：“不知道你們城里人吃不吃得慣這些東西，菜少了，莫見怪?！?br/>
司霖這個時候到收起了平日里對方婕的那套冷嘲熱諷：“我也是貧苦出生，什么能吃。”
方婕慢吞吞地嚼著臘肉，心想他最大的優(yōu)點(diǎn)就是不挑食。
對面坐著的章琳一直埋著頭吃飯，眼神兒也不敢亂瞟。方婕見她生得惹人憐，又老實(shí)，心里不免產(chǎn)生了幾分好感；可是她也不是個自來熟的人，在這飯桌上也不好當(dāng)著人家公婆的面問東問西。張廷國飯量大，埋頭吃了足足四碗干飯，也是一聲不吭。性格很是沉悶。
張學(xué)誠來的時候，夕陽正掛在山腰子上。他穿了一件干凈的男士襯衫，大概四十多歲的樣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倒有幾分村長的模樣。一進(jìn)屋子，他就笑揖揖地和司霖打招呼。兩人之前通過電話，也有了初步的照面，聊起話來通暢許多。
只是方婕發(fā)現(xiàn)，這位村長來的時候，張家的小媳婦兒明顯慌張了不少，似乎有什么東西藏掖著。張廷國也變了臉色，下了席跑到院子里抽悶煙。
這家人，關(guān)系還有點(diǎn)復(fù)雜。
“司先生是讀過書的人，也不知道我們這些鄉(xiāng)下人的難處。祖上傳下來的說法，村里的老人都倔得很，非說是那泉給妖物封住了。這天氣本來就干旱，方圓幾百里的村子都遭了殃……”
“你懂什么？”張學(xué)貴打斷弟弟的話，臉色不善，“我那天親眼看見的?！?br/>
司霖淡笑：“如果不信，我也不會到這里來?！?br/>
張學(xué)誠有些尷尬，“嘿嘿”地笑了幾聲，拿出包里的煙遞給司霖。司霖婉拒：“對不起，我太太不喜歡我抽煙?！?br/>
方婕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一聽這話差點(diǎn)給仰倒在地上，多虧他穩(wěn)住她的后背。她拍拍胸口，朝他遞過去一個眼神。張學(xué)誠笑：“司先生真是好丈夫，我家那口子也讓我戒煙，就是戒不掉。也沒辦法嘛?！?br/>
突然，外面?zhèn)鱽頎幊车穆曇?。趙芳急忙放下手上的碗沖了出去。接著傳來一陣細(xì)細(xì)的哭聲，方婕聽到章琳的聲音，有些甕：“我還有臉見人沒？眼瞅著客人在家你也和我鬧，你嫌我，干脆離婚算了！”
“你再提離婚，信不信我打死你？”男人粗噶的聲音帶了幾分怒氣。
“家里有客人，兩口子有話不能好說？”這是勸架的聲音。
接著就是一陣寂靜，后來章琳哭得越來越小聲，可能是礙著家里有外人，兩人很快就冷靜下來。張學(xué)貴“哼”了一聲，起身走到門口，回頭道：“你先回去吧，明天再來找司先生。”
這話是對張學(xué)誠說的。對方尷尬地掩唇咳了幾聲，和兩人道了別，也跟著走出屋子。
房間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張學(xué)貴抽過的煙的味道。
“你說，這張學(xué)誠和張家的關(guān)系不太好，是不是因?yàn)閺埣蚁眿D兒?。俊贝俗吆?，方婕低聲問道。
司霖看向她，淡笑：“倒也不笨，觀察人的本事挺好?！?br/>
“哎，我挺喜歡章琳的。要是真有這事兒，一個女孩子，得背負(fù)多大的流言啊？”方婕望天，嘆息一陣，隨后想起他剛才說的話，“你怎么說我是你妻子？沒必要?！?br/>
“我們晚上得睡一起。”
方婕：“為什么？”
司霖抬起手，突然就很想摸摸她搭在額前的劉海。靠近的瞬間，眸色一黯，收回去，輕描淡寫地說：“很明顯，這里沒有多的床?！?br/>
“我可以睡地上。”
司霖垂眼：“如果你不介意晚上有蜈蚣爬上你臉的話……”
“……”
**
“你睡里面。”司霖扔給她一個枕頭，“這是新枕套，床單我買的一次性的，你弄臟了別人的床也不好?！彼呎f邊低頭整理，不到一分鐘，方婕只見他修長的手指旋轉(zhuǎn)交疊了幾下，一張木床就給鋪上了新床單。
“你好厲害，來這里之前是干什么的？”方婕刻意忽略他后半句話。
司霖低頭，將自己的枕頭迅速灌好，淡淡道：“最開始在軍隊(duì)，后來去了工地，現(xiàn)在有了一家自己的公司?！?br/>
方婕怔愣了幾秒，隨后接過他手上東西擺好，“做家務(wù)這么在行，行動力和觀察力都很好，我早就該猜到你當(dāng)過兵。陸軍還是什么？”
“空軍和陸軍都當(dāng)過。”他飛快地接下她的話，轉(zhuǎn)過身拍拍手，指向?qū)γ婺咀郎系男欣畲?，“去拿過來，睡的時候放在中間。”
方婕挑眉：“怕我襲擊你？”
“嗯，聽說生理期的女人*很強(qiáng)烈?！彼槐菊?jīng)地看著她的臉。方婕怒，揮起拳頭在空中比劃了幾下，撇過嘴道，“你該不會是有女朋友吧？或者妻子？”不然這么防著她做什么？雖然她對他也沒有那方面的想法，不過他這么做還是有點(diǎn)傷她的心。她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司霖?fù)u頭：“沒有?！?br/>
“那就是有男朋友咯？”她扯開嘴角。
“也沒有，我單身?！彼⒅难劬?，“你打聽這個做什么？我是不會看上你的?！?br/>
“就問問。反正我也不會看上你，你嘴那么毒?！?br/>
司霖輕笑，轉(zhuǎn)過身將上衣脫掉。燈光曖昧，襯得他身上的肌肉越發(fā)誘人，散發(fā)著蜜光，線條優(yōu)美，一路順下來，完全沒有一處讓人挑得出來瑕疵。方婕吞了吞口水，艱難地別過頭：“注意形象啊。”
“男人打赤膊不是很正常嗎？”他拿了干凈的衣服換上，見她臉紅了，揶揄道，“你覬覦我的身體?！?br/>
方婕尷尬地掩唇：“身材是挺好的，我看看又不會少塊肉?！?br/>
司霖抿唇，倒也沒說什么，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輕輕倒上了床：“睡吧，明天還有不少工作?！?br/>
“嗯。”方婕爬進(jìn)床里，將行李擺在兩人中間。司霖拉了燈，房間立刻陷入了黑暗。
狹小的空間里，兩人的呼吸聲交纏起伏，方婕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背上熱得出了一層汗。屋內(nèi)散發(fā)著一股霉?jié)竦奈兜?，偶爾在墻角還有老鼠搬東西，細(xì)碎的聲音傳到她耳朵里，搞得黑暗中敏感的聽覺被放大了許多。偏偏身邊的男人呼吸聲還漸漸沉穩(wěn)下來，她睜大眼透過黑暗盯著床罩，反而越來越清醒。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都響聲，接著女人的悶哼聲傳來。隱隱還說著什么“不要”“混蛋”之類的話。方婕雖然未經(jīng)人事，但也知道那是夫妻倆在鬧情趣，她貼著墻根兒，這下更睡不著了。
“唔……啊……痛死了……”
“放開我……”
方婕望天，將身子躺平。
“偷聽夫妻房事，你的趣味還真是夠臟的?！蹦腥说统恋穆曇魪呐赃厒鱽?，方婕嚇了一大跳。司霖剛醒沒多久，嗓音沙啞，有股說不出的質(zhì)感。她輕聲反駁：“我睡不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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