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這一晚上一直在暴飲暴食。

    方才霽聞溪吐槽她，雖然她應(yīng)該適度增肥，但也不是這樣增的。她塞了滿口的雞丁，細嚼慢咽之后揉著自己鼓起來的肚皮，“當我不再需要在你面前裝淑女，就說明我不愛你了?！?br/>
    霽聞溪：“……”

    艾莉被作者設(shè)定成最愛宮保雞丁。活在文里的時候，每次都是一人報銷一大盤，回家也并不需要運動來燃燒她的卡路里——文里的角色們?nèi)继焐w瘦，作者就沒設(shè)定減肥這項活動。

    說來也怪，好好的娛樂圈文，要么就總在飯桌上推進劇情，要么就干脆變成娛樂圈美食文，這是要氣死真正在娛樂圈里餓成白骨精的藝人們嗎？

    你看，就連不做藝人好多年的霽老師，也是克制得很，花生米雖被她挑揀到了自己的那一邊堆成一堆，卻沒怎么消減。

    艾莉不由得窺視起眼前這個比她小五歲的女人。

    直觀來說，霽聞溪是很不適合當經(jīng)紀人的那一類。長得太好看，會自然地限制經(jīng)紀人事業(yè)的發(fā)展，這是個潛規(guī)則。女藝人怕被她比下去，男藝人恐對她生出邪念。艾莉很好奇，在這個聲色犬馬的環(huán)境里當一個美女經(jīng)紀人，會不會經(jīng)常受到性騷擾？會不會出賣自己換取資源？

    年紀輕輕芳華正好，卻要經(jīng)歷如此黑暗的社會，想必正是因此，才變得不茍言笑。

    她盯著霽聞溪充滿了膠原蛋白的臉，不禁去撫摸自己三十歲的法令紋。

    愛笑的女孩運氣會不會好說不準，法令紋倒是一定會深。

    “你的法令紋上，油?！膘V聞溪皺眉，“我剛才的提議，你怎么看？”

    艾莉：“年輕人那么急躁。你容我再想想。”

    霽聞溪：“你已經(jīng)想了一盤宮保雞丁的時間了。當然我不介意再點一盤讓你繼續(xù)想，但我相信你們團隊的預(yù)算會介意?！?br/>
    艾莉：“……”

    事情是這樣的。

    半個小時之前，丁驍宇接了個電話，愉快地告訴二位：“我們請的狗仔到了，就布置在馬路對面那個胡同里面。對，就是那輛車后面?！?br/>
    天已經(jīng)黑了，艾莉從窗戶望出去，能看見一輛白色的面包車。

    霽聞溪問：“今天就拍？”

    丁驍宇陰陽怪氣：“霽總聽著像是不介意再約我們姐姐見面?！?br/>
    霽聞溪盯著艾莉：“她若不介意，我何必介意?！?br/>
    丁驍宇一懵，艾莉連忙抱拳，“我介意，介意?！?br/>
    房門關(guān)，艾莉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這個緋聞她還是要炒的，對她畢竟有益無害。既然這是原身的愿望，那么這算是她為那可憐的原身留下的，最后一次感謝。

    她做好了演一出情感大戲的準備。霽聞溪卻說：“不急，吃飽再說?！?br/>
    “多謝?！卑?qū)λ纳平馊艘獗硎拘蕾p，“我們有多長時間？”

    “楊瀟買了他們今天整個晚上，你先準備?！?br/>
    艾莉有點驚訝，心想不過是拍個人造的緋聞場景，用得著這么大手筆？她原以為自己這樣糊，公司是舍不得為她投資了的。然而再想想，她發(fā)現(xiàn)了霽聞溪話里的另一個華點。

    艾莉：“這有什么需要準備的？”

    霽聞溪瞥她一眼，“心理準備?！?br/>
    艾莉嘴角一抽，“你放心，我已經(jīng)不喜歡你了?，F(xiàn)在的你對我來說，和剛認識就得拍吻戲的劇組搭檔沒什么區(qū)別?！?br/>
    霽聞溪：“……”

    艾莉：“我的意思不是說要跟你吻。”

    霽聞溪：“我知道。”

    一段尷尬的沉默。

    理智一點就知道，兩個女人炒緋聞，和男女之間是不同的。一起吃飯說笑拉手擁抱坐大腿，都不能算石錘。要想搞出點水花，必須得吻。

    “我覺得不行。”艾莉經(jīng)過謹慎的思考，頹了，“要炒緋聞就炒個正常的，為什么要跟你炒呢？”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約的我?！?br/>
    艾莉默了默，“我要退貨?！?br/>
    “買家原因不退?！?br/>
    “而且你不該找我退貨?！膘V聞溪竟然還有閑工夫夾了口青菜，“楊瀟還沒給我錢，給了他們?！?br/>
    她指指窗外，頓了頓，然后深吸一口氣。

    “一般合約炒作分兩部分，一部分款項付給合作藝人，另一部分給娛記。付給娛記的又分成兩期，一期是拍攝材料、準備通稿的錢，尾款是發(fā)布造勢的錢，因為不排除料都已經(jīng)準備好，結(jié)果藝人變卦不想炒了的情況，娛記一方是要拿前期準備的辛苦錢的。至于付給合作藝人的錢，一般來說也是要提前給一部分。但是我，例外?！?br/>
    原來深吸一口氣是為了說這么一大段話。

    艾莉頗有興趣地聽完，深感驚訝。原先在文里，她一向只關(guān)注演員那一畝三分地，如何宣發(fā)、如何運作，她既不關(guān)心也沒有關(guān)心的機會。

    當然，小說畢竟只是個二次元，那個被人隨隨便便創(chuàng)造出來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這些環(huán)節(jié)也是個未知數(shù)。

    她剛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順便感謝小霽同志的傾囊相授，突然懸崖勒馬，微笑，“這些，用不著你科普。”

    霽聞溪一挑眉，喝水，“不炒了倒也不是不行。楊瀟為你花錢，想必不會太多，你自己回去賠了就是?！?br/>
    艾莉一喜。

    “也就幾萬吧。”

    艾莉：“……”

    “或者還有個方法?！?br/>
    “？”

    “跟我合作，我替你賠錢?！?br/>
    接下來，霽聞溪表達了一番令艾莉一時間難以消化的意思。

    今年之內(nèi)完成與地娛合同中約定的指標，然后不再續(xù)約，繼而與霽聞溪重簽合同。屆時，艾莉?qū)⑹庆V聞溪和方周合作的周天工作室旗下的一員。

    周天工作室是人們腹誹方周和霽聞溪的一大著眼點。方周是大股東，霽聞溪是二股東，而這兩位股東都還在地娛任職，實際上也一直在地娛工作。兩位股東看上去一直在做甩手掌柜，工作室的事務(wù)全部交由雇傭的其他經(jīng)紀人完成，但其中自然少不了動用二位的資源。

    而地娛傳媒，是個國企。二位一邊享受著國企的員工福利，一邊暗度陳倉，說一句“挖社會主義墻角”一點也不過分。

    霽聞溪說完，總結(jié)發(fā)言：“你怎么看？”

    艾莉懷疑：“這么誘惑我，不怕我重新喜歡上你？”

    霽聞溪頓了頓，“那樣更好，方便控制你。”

    原身啊，你瞧瞧，你是不是瞎了眼？

    她說：“你容我想想?！?br/>
    霽聞溪朝桌上飯菜一攤手，“請繼續(xù)。”

    于是飯畢，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情況。

    霽聞溪的提議對于艾莉這個剛穿越不到一天的腦子來說實在太激進，加上兩人尷尬的關(guān)系，這個提議怎么看怎么違和，透著陰謀的氣息。

    艾莉果斷地說：“我覺得不行?！?br/>
    霽聞溪眼神示意她給出一個理由。

    “我有楊瀟啊?！?br/>
    “你可以換?！?br/>
    “我為什么要換？我已經(jīng)不喜歡你了。”

    “這點你不需要再強調(diào)。”霽聞溪冷著臉說。

    艾莉比了個“ok”，“你和楊瀟都是地娛的，楊瀟是副總，藝人經(jīng)紀一把手，你呢？”

    霽聞溪：“你的鼠目寸光沒令我失望。”

    “你的自命不凡也不遑多讓。”艾莉翻翻眼睛。

    艾莉：“偶像出身，經(jīng)紀人業(yè)務(wù)能力不夠用自身流量來湊。給方周當經(jīng)紀人一年之后人家就得了金雞獎，你戴著個金牌經(jīng)紀人的高帽子，誰不知道就是個借東風(fēng)的？方周早在你當經(jīng)紀人之前就在上升期，那時候換個貓貓狗狗當經(jīng)紀人他一樣得最佳男配——沒準還能得影帝呢。之后呢？一直傍著方周一個人當搖錢樹也不簽新人，唯一的業(yè)務(wù)能力在于自己和方周的緋聞?！?br/>
    她嘖嘖嘴，“不知道高瞻遠矚的你能看出什么發(fā)展?！?br/>
    霽聞溪的雙臂又疊起來了，“如此看來，你我還挺配?！?br/>
    艾莉紙巾捂嘴，“呸”了一聲。

    “不好意思，蔥花塞牙了。你繼續(xù)?！?br/>
    霽聞溪面色白得像是剛從棺材板里爬出來似的。

    “艾老師當年?！?br/>
    霽聞溪說到這里，停了。

    艾莉一笑：“您倒是繼續(xù)說啊，我聽著呢?！?br/>
    霽聞溪的手指不停地轉(zhuǎn)動她那干干凈凈的小茶杯，半晌，抬起頭，望著艾莉，搖搖頭。

    艾莉往后一靠，翹起腿，“你如果不說，我就會把你視作一個說話不帶腦子，連狡辯都辯不過我的人，這樣的人，我是不會選作經(jīng)紀人的?！?br/>
    霽聞溪攥緊了茶杯，放開的時候，表情一點溫度都沒有了，就連煞白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摘下金邊眼鏡，收在包里，然后將艾莉面前茶杯剩余的茶水倒掉，滿上了溫白開。

    完成以上操作之后，她坐定，望著艾莉的眼睛。

    “艾老師當年，也是北影風(fēng)云人物。因出道起點極高，整日以鼻孔看人，我這種偶像出身的人，是一句話也說不上的?！?br/>
    “你自恃又美又強，不屑與流量小花、偽善前輩、貪婪狗仔、骯臟資本為伍，只可惜論美沒美出特點，論強也沒強出風(fēng)范，加之性格惡劣，落到如今下場罪有應(yīng)得?！?br/>
    “你為‘自命不凡’做出了最好的詮釋?！?br/>
    艾莉望著她，嘴角帶笑，半晌沒說話。包間里安靜得可怕，霽聞溪的機械手表，時間滴答滴答地流。

    “這些雖是事實，但說出來并非我本意?！膘V聞溪率先打破了僵局，“艾莉，你如今沒有其他選擇?！?br/>
    艾莉：“幾萬塊并不多，我回去就還干凈——”

    霽聞溪：“楊瀟培養(yǎng)你十年也沒把你捧紅，她太遷就你了?！?br/>
    艾莉：“咱們這就告別吧——”

    霽聞溪：“你的本性很不招人喜歡，但我可以讓你變成大家喜歡，并且新鮮的樣子。你甚至可以成為影后?！?br/>
    艾莉：“不然我可能做出一些——”

    霽聞溪：“人生如戲，我可以為你畫皮。”

    艾莉一把抓起身前的茶杯。

    她端得很猛，整個人也站了起來，任何一個人做出這樣的動作，都是典型的要那茶水潑人了。

    是的，她有這樣的興趣愛好。在文里的時候，遇見糟心事一般都能忍下?？扇f一不能忍，不論對方是人是鬼還是神，都茶水伺候。她這方式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滾燙的水常常灑出來燙到自己的手?？伤还芎蠊?，爽了再說。

    這次端起茶杯的時候，里面的水又被搖晃了出來，流到她的手上。是溫的，不燙。

    艾莉這時才發(fā)現(xiàn)，霽聞溪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她想起霽聞溪方才那一系列操作，有點想笑。

    “睜眼?！彼巡璞刂胤呕刈郎?，坐下，“眼鏡戴上吧，我不潑你?！?br/>
    霽聞溪睜開眼，默默戴上眼鏡，唇角微微地一抿。

    艾莉待她恢復(fù)原樣，說：“我換別的?！?br/>
    她從桌上堆積的瓜子皮小山上抓起一把，朝著霽聞溪的臉揮去。

    瓜子皮輕飄飄地落在桌上、剩菜上、茶杯里，還有霽聞溪的頭上、眼睛框上、肩上。她眉心微皺，抿著唇好像很委屈，然后垂著眼睛將瓜子皮從鏡框上摘下來，卻不知自己的頭發(fā)上還沾著不少。

    艾莉冷漠地望著她這落魄的樣子。

    毫無愧疚。

    這時，霽聞溪的手機亮起來。

    她看了一眼，給艾莉比了個贊，“效果不錯，就用剛才的情緒，繼續(xù)?！?br/>
    艾莉微微一怔，低下頭，深呼吸。

    霽聞溪：“可以嗎？”

    艾莉不說話，也不抬頭。

    霽聞溪的聲音有點飄：“對不起，我——”

    “我們很有默契呢，霽總。撕逼也是緋聞的一種存在形式嘛，沒想到你也是在演啊?！?br/>
    艾莉臉上換上一副雍容的笑，朝著窗外那輛白車的方向微微點了個頭，“第二場，第二次?！?br/>
    入戲只在一瞬間。霽聞溪走過去，拎著艾莉的衣領(lǐng)將她提了起來。

    ……

    “你倆！有沒有點明星鬧別扭的自覺？”

    來自窗外的一聲大喊，把艾莉嚇了一跳。

    兩人看過去，之間床外赫然一個女人人頭晃在那里，場面頗為驚悚。

    女人頭：“窗簾都不拉！有人在偷拍你們扯頭花，要拿這個做文章，你們快走！”

    女人抓著防護欄，一額頭的汗，但是雙眼閃著無畏的光輝。

    艾莉：“……謝謝??！”

    霽聞溪：“……”

    艾莉：“朋友，這是三樓??！”

    女人笑得一臉陽光，“是啊，這飯店的小gay服務(wù)生不讓我進，我只好爬上來?！?br/>
    丁驍宇破門而入，氣喘吁吁地瘋狂自救：“我不是服務(wù)生！我不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