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整個商區(qū)最有名而價格也不菲的餐館的包間里,廖沉看著一桌子的精美菜肴,卻一分的胃口也提不起來。
事情的起因在于他被此刻坐在餐桌另一邊的防毒面具怪人抓住了手腕,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后又立刻道歉,而后在他想要離開的時候立刻提出請他吃飯賠罪,于是他稀里糊涂之中就被帶到了這家餐館。
這算是天上掉餡餅嗎?
整個包間由玻璃構(gòu)成,四周被水所覆蓋,水中有各類古生物游動,藍色的水中世界,構(gòu)成夢幻一般的景象。確實,這里要是一對情侶,說不定感情能夠迅速增進,但是,兩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連對視都非常無趣的兩個大男人面對面坐著,除了空氣和尷尬,什么都進不到胃里。
首先開口的還是對面那位面具怪人。
“你不吃嗎?”他指了指桌上的菜,猩紅的雙眼直直盯著廖沉,被他盯了好一會后也就覺得沒那么可怕了,廖沉下意識反問:“你不吃?”
青年肩膀抖了兩抖,雖然被防毒面具遮住了大部分的臉看不清表情,但廖沉卻覺得這個人在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我戴著這個,不能取下來。而且,吃正常人的食物滿足不了我的食欲?!?br/>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兩句話都有點怪異。
但廖沉的好奇心早在過去的人生中磨滅了,他時常覺得知道越多人生越悲慘,也就不再主動問什么,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于是包間內(nèi)的氣氛又回到一分鐘前的沉默。
“你的名字……是廖沉吧?”青年低聲道,不知道是他本來聲音就這么低還是壓低了聲音:“我的名字是羅爾斯。一開始我拉住你,是因為你胸前那個十字架……現(xiàn)在很少人戴這個。我覺得它長得有點眼熟……”
青年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他好像又想起什么,稍微傾身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收到第一軍校的錄取通知書了。”
羅爾斯用的是肯定句。隨即,他又補了一句。
“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的?!?br/>
“……”如果他沒有記錯,這是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對羅爾斯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對青年本身也毫無印象。
這句話從何談起?
廖沉內(nèi)心隱隱有點不祥的預感,今天的事情實在太過巧合和詭異。但還沒等他徹底把今天的事情理清頭緒,羅爾斯突然站了起來。
“抱歉,我必須先走了……你不喜歡吃這些菜的話……”羅爾斯看著桌上的菜停頓了一下,“你喜歡甜食嗎?下次見面的時候……”
這句話到底說完沒廖沉不得而知,因為下一秒包間就被用力的踢開,在這一霎那,羅爾斯的身影僅僅是搖晃了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哎呀,是你呀。你好你好,我在找東西……不,找人,你有看見嗎?”
穿著白色大褂的雙馬尾少女保持著踢開的姿勢出現(xiàn)在門口,這次她戴上了口罩,而原本黑色的發(fā)絲被水光染成了紺色,正是軍校招生席位的負責人。
“你在找的人有什么特征嗎?”他側(cè)開少女的目光,那目光依舊讓他覺得不舒服,轉(zhuǎn)而盯著對方背后聚攏的沙丁魚群。
“眼睛的顏色是猩紅色,帶著防毒面具,很高,大概比我高兩個頭左右?!鄙倥葎澚艘幌?,“親戚家的孩子,沒過幾天就是入學前的軍訓了,還偷跑出來,我家的人都氣瘋了。平時倒是挺聽話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離家出走?!?br/>
廖沉聽到少女第一句話大概就知道找的是誰了。直到聽完少女所有的發(fā)言,最終他才確定。
他估算了一下少女的身高,就到他胸口,最多一米五九,如果比她高兩個頭,確實就是……
就是羅爾斯?
這也……太巧合了吧。
“我剛剛見到過,我一出店門沒多久,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你看,這里還有紅印子。”廖沉抬起手腕給少女看,“為了道歉請了我一頓飯,沒多久他就離開了?!?br/>
“他往哪邊走了?”
廖沉搖搖頭:“我沒有注意?!?br/>
他根本就沒看到,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真這么說出來,肯定會被當成神經(jīng)病。
“……那也沒辦法呢。這孩子總能藏到有趣的地方,”少女低吟,“謝謝你提供幫助。再見了。”
“再見?!卑涯敲匆粋€大個子叫成孩子,有點怪怪的……內(nèi)心雖然這樣嘟嚷著,廖沉還是松了一口氣。
不復進來時的粗暴,少女動作輕柔地拉開門,幾乎沒有腳本聲地退出了房間。藍色的光依舊透過玻璃水箱,巨大的鯨鯊翻了個身,又朝另一邊看不清的水霧里去了。
是他的錯覺嗎,他總覺得……少女聽到他遇到了羅爾斯的時候,有點,高興?
他看了看面前的菜肴,緊張讓他的胃變得滿滿的,無法下咽更多的食物。嘆了口氣,他按下墻壁上的呼叫按鈕,叫來服務員,把全然沒動的菜肴打包。
*
自動對光調(diào)整的百葉窗舒展平整,天已經(jīng)黑透了,但一點黑色都透不進來。只有淡黃色的柔和燈光充斥著室內(nèi)。畢業(yè)沒有學習任務,廖沉打算早早睡覺,把燈光亮度調(diào)到最低,又定了一個小時關(guān)燈。
他打算來研究下紙盒下面,那個木箱子內(nèi)的其他東西。
一早就被通知書嚇到,廖沉根本沒心思關(guān)注里面還裝了什么。
他用螺絲刀拆開木箱,下面是個正方形的禮物盒,和裝通知書的紙盒同樣的材質(zhì)。
廖沉小心地揭開禮物盒的蓋子。
小小的人偶安靜地躺在精致的紙盒之內(nèi),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了。金色的柔軟發(fā)絲,遠比人類美麗的面龐,黑白的撲克發(fā)飾,與其發(fā)帶一套的黑白洋裝??粗粗纬羺s犯難,這……這是什么呀?
他扯了扯發(fā)飾上的蝴蝶結(jié),又扯了扯裙子上的蝴蝶結(jié),指腹擦過人偶的臉。
捧著人偶看了半天,廖沉最后也沒有得出答案,五分鐘之后,他終于注意到原本被人偶壓在身下的說明書,然后意識到,這是一個人形的通訊器。和其他的通訊器說明書一樣,薄薄的一本,大約是介紹基礎功能的。
通訊器——市面上的統(tǒng)一稱呼是elf。名為elf的通訊模塊,能夠自由安裝其他模組的機器。使用者們也叫它們通訊小精靈,各類動物和植物造型的elf最為常見。
廖沉自己沒有elf,又因為這個小小的星球本來就是全部校區(qū),宿舍學區(qū)商區(qū)都并非太遠,在校內(nèi)也有公共網(wǎng)絡設施,宿舍也有通訊器可供學生使用,最要命的一點是他的存款根本負擔不起elf。他最終也沒有選擇購買。
讀軍校還送elf?
他和當下大多數(shù)年輕人一樣,不到困難當頭絕不打開說明書查看解決方法。而開機方法,其實明明白白寫在說明書目錄的第一部分。
接觸式開關(guān),觸碰之后等待即可,通常需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廖沉一行一行剛剛讀完,就聽到另一個聲音的倒計時。是個稚氣的女孩子的聲音,和真人比較,大約不超過十歲吧。
他回頭看去,人偶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像是藍礬色的玻璃珠,空洞無機質(zhì)。從十平緩地數(shù)到一,廖沉捏緊自己的手,他覺得有些緊張——
“虹膜初次記載,請持有者靠近?!比伺紱]有起伏的聲音重復了兩遍,廖沉才回過神來抱起人偶,湊近自己的眼珠。就在掃完右眼之后,他剛打算記載左眼,就聽到人偶冷冰冰地說道:“一只眼睛即可。清持有者告訴我您的姓名,公民id,進行內(nèi)部注冊?!?br/>
“廖沉,公民id是xxxxxxxx-xxxxxxxxx?!绷纬翀笊献约旱男畔?。又等待了三十秒后,人偶出聲回復:“注冊完畢,請等待人格啟動?!?br/>
因為是家用型加載了模擬人格?廖沉想起班上的同學們的通訊器,的確大部分和外形相符,擁有不同等級的智能。
在這句話之后人偶再也沒有出過聲,但眼睛也并未合上,藍色的眼睛似乎沒有焦距,也不知道在盯著哪個方向。不過已經(jīng)注冊了,廖沉也沒那么擔心使用的問題了,他看了看桌上的書堆,從里面出從圖書館借來的最后一本書,在申請截止日之前借來的。
與宿舍不同,因為暑期沒有學生,因此少部分住校的學生可以申請延長宿舍時間,但同時也因為已經(jīng)畢業(yè)了,所以圖書館要求這本書在明天就得還回去。這是講古地球上的戰(zhàn)爭的歷史書,不過其實非常淺薄,沒有什么深層次的探討,是由一個個親歷戰(zhàn)爭的人們講述的過去的故事。不過是等待錄取通知書時的消遣閱讀。
他正打算把剩下的最后一小部分讀完,人偶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這次的聲音完全不同了。
活潑,朝氣,并不像普通elf的模式化聲音。人偶眨了眨眼,跳起來飛到他身邊。
“我的名字是格羅里婭!您就是新主人嘛?我能直呼您的名字,還是加尊稱,還是僅僅使用尊稱呢?我個人希望叫主人哦!”
“等,等等——”廖沉被一連串的發(fā)言打擊的頭昏腦漲,他推了下椅子,以拉開和眼睛閃閃發(fā)亮的格羅里婭的距離,太可怕了,智能程度居然這么高,但他還是勉強回答了格羅里婭的問題,“你選擇你喜歡的方式就好了?!?br/>
“好的!主人!”格羅里婭顯得興高采烈,在小小的房間內(nèi)來回飛了兩三圈,“不過,這么晚把我叫醒干嘛呢,已經(jīng)過了吃晚飯的點了對吧,你吃過了嗎?”
廖沉無意識地點點頭,這大概是他高中以來對他最熱情的一個“人”了,許久沒有和同學聊過天的他,隱隱覺得招架不住。
“恩恩~我知道了!是蝦,沙拉,豆腐,米飯!今天的營養(yǎng)攝取沒有問題哦!啊,飯菜的味道還殘留著呢。好想吃!不過我不需要依靠人類的食物來補充能源呢……可惜可惜?!备窳_麗婭轉(zhuǎn)了兩圈,“為了保持您的營養(yǎng)攝入均衡,介意我對您做個小體檢嗎?”
家用型elf為什么能做體檢?廖沉不解地點點頭,通訊小精靈原來可以兼顧智能管家的功能?明明他沒有添加任何模塊。雖然這樣也算是他撿了個大便宜回來……
點頭的時候他感到胳膊一涼,僅僅一瞬,格羅麗婭的手就快速地收了回來。
“明天一早就可以知道結(jié)果了!您先入睡吧!”
“是嗎……”廖沉感覺困意伴隨著格羅麗婭的聲音襲來,不一會他低下了頭,呼吸變得平緩規(guī)律。
格羅麗婭稍微降低了高度,安心地看著廖沉的眼睛已經(jīng)閉上了。
——z,zz——滋滋滋——
“通訊好不容易才正常,格羅麗婭,你那邊一切沒問題吧。”
即時視頻的虛擬投射跳了出來。屏幕對著的另一端,是扎著雙馬尾的白大褂少女——
“蘇河小姐!”格羅麗婭笑著跟她打招呼:“我這邊沒什么問題,不過有一點……”
她端詳了一會廖沉的臉,接著戳了戳廖沉的肚子:“主人是不是有點太瘦了呀。他平時肯定沒有好好吃飯?!?br/>
“……這個嗎,你以后就要好好督促他吃飯。不是給了你很多菜譜。養(yǎng)壯一點,馬上就是需要體力的時候了?!碧K河晃了晃手上的文件:“體檢做了嗎,結(jié)果如何。”
“一切正常!和大考體檢中給出的數(shù)據(jù)相比波動幅度很?。◇w能總體評價是b,雖然在普通人中算不錯了,但軍校的要求最低也是a……還要跨越兩個級別啊?!备窳_麗婭表情夸張地嘆氣:“離開學只有半個月,開學測試要是通不過,那之前的努力可就白費了?!?br/>
“所以不是特意安排了提前一個半月的軍訓么。不過兩個級別……短短半個月跨越的確很難。雖然幾乎沒有這樣的先例,但羅爾斯不就是這樣。相信研究組的營養(yǎng)艙,會給廖沉的體制帶來飛一般的變化?!?br/>
蘇河手上的筆劃出一個圓滿的圈:“我馬上要出門,短期內(nèi)由譚峰中校負責提前軍訓。那家伙可是挺嚴格的,加上我覺得他有時候腦子有點毛病,你要注意別讓廖沉垮掉了?!?br/>
“沒問題,我會照顧好主人的!”格羅麗婭捏緊拳頭,和蘇河道了別。蘇河點點頭,掐斷了視頻通訊。
視頻窗口一閃,化為閃光的蝴蝶,飛躍至廖沉的肩頭,又沿著蝶翼的紋路碎裂,消失不見。
這次輪到格羅麗婭犯難了。
“哎呀哎呀,忘記讓主人睡在床上了……算了!來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