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變得慵懶起來。
馨蘿扶著順昭儀，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慢慢踱著步子。
已到春末夏初時節(jié)，這片經(jīng)過精心培育，花期延長的白蘭樹園，一眼望去碧白相間，美不勝收。置身其中，更有淡淡的花香縈繞，能夠讓人暫且忘卻所有的不快和煩惱。
“欣美人，你慢點兒走?！?br/>
“欣美人小心點兒，誒就這樣走。”
“如今欣美人進了位階，不久再生個皇子，奴婢看陛下一定會封欣美人為妃了?！?br/>
“是啊是啊，奴婢都差點兒忘了要恭喜欣美人晉封呢！”
風(fēng)中漸漸傳來幾個宮女的說笑聲。
順昭儀讓所有的宮女內(nèi)監(jiān)都留守原地，自己和馨蘿走出樹園，循聲望去，見不遠處的小山丘上，果然有一群宮女，正簇擁著方晴欣在那里曬太陽。雖然看不太清楚她的神情，不過從她的笑聲便足以明白此時此刻擁有怎樣的欣喜和得意。
“唉，從貴人到美人，連升兩級，皇上也夠?qū)櫵牧?。”馨蘿見狀，忿忿不平道，“就像她們說的，要真有了皇子那可要命了，到時候恐怕所有人她都不會放在眼里的?！?br/>
“方晴欣端莊溫順，從來沒有惹人厭棄之舉，你以為她是淑妃嗎？”順昭儀的臉上掃過一絲淡淡的輕蔑。
馨蘿收回脖子，仍然有些擔憂：“是淑妃倒好了，淑妃頂多不過性情直了一點，但喜怒形于色??！奴婢就怕方晴欣表面上恭敬，實際上也巴不得母憑子貴，想飛上高枝，與娘娘你較勁呢！”
順昭儀不以為然：“再怎么說祥兒也是大皇子，同裕朝向來沿襲嫡長制，就算方晴欣生了皇子，或者皇上以后還有幾十個皇子也好，翊祥的地位也不會改變的，你放心好了?！?br/>
“唉，”馨蘿目光陡然一黯，“恕奴婢多嘴，其實奴婢一直都在想，難道真的像陛下當初說的那樣，要等大殿下六歲的時候，陛下才會冊封娘娘為妃嗎？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那淑妃連個孩子都沒有，居然一來就可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唉，奴婢真替娘娘你感到不值??！”
“怎么能和淑妃比呢？”順昭儀輕嘆一聲，“人家可是祈國最受寵的公主，更何況皇上一直看重祈國和我朝的交往，封她一個淑妃也理所應(yīng)當。再說了，你看看芝嬪，即便有了翊康，也才封到正三品??！本宮還有什么好計較的？”
“可是大家都知道二殿下資質(zhì)平平，怎么能和才智過人的大殿下相提并論呢？”馨蘿一臉不甘。
“資質(zhì)平平也好，才智過人也好，還不都是皇上的骨肉嗎？”
“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厚此薄彼也很正常啊！”
“唉，”順昭儀靜靜地注視著方晴欣的身影，喟嘆道，“在宮里，沒有孩子的時候，整天就盼望著能夠懷上龍裔，借此往上爬?？烧嬉辛撕⒆?，又會去計較得更多。呵，說到底，一入宮門深似海，爭來爭去，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或許，至死方休吧！”
“娘娘?！避疤}憐惜地看著順昭儀。
順昭儀自嘲一笑：“好了，本宮只是感慨而已，你別想那么多。趁現(xiàn)在還沒熱起來，我們還是好好享用一下陽光吧！”說完又慢慢向前走去。
馨蘿望著順昭儀的背影，又看了看和宮女們嬉戲的方晴欣，暗暗嘆了口氣。
“欣美人當心啊！”忽然小山坡上傳來宮女的一聲驚呼，順昭儀和馨蘿轉(zhuǎn)眼一看，原來方晴欣正玩得起勁，沒有注意到腳下不小心踩上了青苔，險些絆倒，幸好眾人眼明手快扶住她才沒滑下去，嚇得方晴欣連連喘氣，驚出一身冷汗。
馨蘿微瞇雙眼，突然喃喃道：“她要是真的從山坡上摔下來就好了?！?br/>
“你說什么？”順昭儀倏然轉(zhuǎn)過身來，秀眉緊鎖，目光陡長。
馨蘿身子一僵：“娘娘，奴婢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
馨蘿定了定神，鼓起勇氣小聲道：“奴婢在想，如果欣美人現(xiàn)在就從山坡上摔下來，那肚子里的孩子指定保不住吧？”
“你！”順昭儀一時氣結(jié)，片刻后終于重重嘆了口氣：“馨蘿，你在宮里的日子也不短了，怎么還不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如果這話讓別人聽了去，以后欣美人的龍?zhí)ゲ怀鍪逻€好，要真出了什么事，頭一個要懷疑的可就是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奴婢怎么會不明白？”馨蘿也苦嘆一聲，“只是，奴婢看見欣美人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實在是擔心吶！所以奴婢一時口快了，娘娘教訓(xùn)的是，奴婢以后一定不會亂說話?！?br/>
“唉，你知道就好?！表樥褍x輕輕點頭。
“其實欣美人也好，將來懷了龍裔的妃嬪也罷，說穿了可都是眾矢之的，就算我們不打她的主意，想必別人也早就盯上她了。要害她的人吶，恐怕都得排成好長一隊了?！痹挳?，馨蘿又看向方晴欣，輕輕冷笑起來。
“你在唯恐天下不亂么？”順昭儀嗔怪道。
“娘娘，這里哪還輪得到奴婢唯恐天下不亂啊，這各宮的主子們，才真正想攪這趟渾水呢！”馨蘿不由覺得有趣，捂嘴笑了起來。
“你還說？！”順昭儀倏然擰眉，揚起右手拍了一下馨蘿捂嘴的手來，“你這丫頭，海棠的事還沒問出個眉目來，你又在這里多嘴？是不是嫌宮里頭太清凈了？要是欣美人的肚子又有個好歹，我看就是你這丫頭干的好事！”
“娘娘息怒?！避疤}連忙埋頭認錯，“娘娘，你知道的，奴婢在娘娘面前一向坦白，有什么就說什么了?！?br/>
順昭儀伸手指了指馨蘿：“就你這坦白，等不及你害別人，早晚先把你自己給害了！”
“馨蘿知道娘娘你是為奴婢好，”馨蘿歪了歪頭，莞爾一笑，“娘娘你就放心吧，這兒除了我們兩個，又沒有別人聽見，奴婢以后一定不多嘴了?！?br/>
順昭儀擔憂地看著一臉純潔的馨蘿，又憐惜又無奈：“行了行了，以后千萬小心，記住了?！?br/>
馨蘿“嘻嘻”一笑：“知道了知道了，奴婢遵命。娘娘，我們再到前面去轉(zhuǎn)會兒？”
順昭儀點了點頭，馨蘿忙竄上來扶住她，兩人正準備朝前走，猛然，一個稚嫩的童音不知什么時候從旁邊的樹園傳來：“咦？你們這就要走?。俊?br/>
“誰？”兩人齊齊大駭，倏然轉(zhuǎn)身看去，見樹蔭下竟然跳出一個人來，幾步便跑到了兩人面前。
“承、承安公主？！”兩人訝然失聲。
那五歲上下的青衣女童兩只手正絞著一朵小花，此刻眼睛一彎，脆生生地應(yīng)道：“是我啊！”
“公主殿下，你、你、你怎么會在這兒的？”馨蘿努力強壓下內(nèi)心的不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那女童眨了眨眼：“我在樹林里面玩??！”
“哦，在樹林里玩啊？”馨蘿似是松了一口氣，“那公主殿下你慢慢玩，奴婢先告辭了。”
順昭儀當然巴不得馬上走掉，好不讓承安公主認得自己，于是還沒等馨蘿說完，便頭也不回一把拉起她的手來轉(zhuǎn)身就走。
“誒，你們不去害人了嗎？”剛一背過身來，那女童突然問道，嚇得兩人頓時臉色大變。
“沒有啊，公主殿下聽錯了，奴婢怎么可能要去害人呢？奴婢告退了！”馨蘿一口氣說得飛快，正準備不與她糾纏，卻偏偏聽到前方有宮女的喊聲。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你在嗎？”
“我在這兒！”承安公主揚起雙手高聲應(yīng)道。
“呀，殿下你真在這兒呀！”那宮女循聲一看，頓時輕松地笑了起來。
“快來快來，娘娘正念叨公主殿下，找殿下你過去呢！”宮女跑了過來，要接承安公主走，忽然一下子瞥到了埋首不語的順昭儀二人，連忙行禮。
“公主殿下，我們走吧！”
宮女牽起承安的手來，卻見承安忽然對她說：“煦芳，母親好不容易才出來一次，我們把她們帶過去，陪母親一起玩好不好？”
還未等煦芳回答，承安又扯了扯順昭儀的衣角：“你們就陪母親一起玩嘛，我?guī)氵^去哦！”
順昭儀一時語塞，不由自主看向馨蘿，馨蘿當然不愿意跟承安過去，正想推搪一番，卻聽承安繼續(xù)說：“大姐姐要是不過去，我就去求父皇來請大姐姐過去好不好？”說完拉著煦芳就要離開。
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馨蘿一把抓住承安，強笑道：“這種小事何必驚擾陛下呢？大姐姐這就跟殿下過去好吧？”
承安高興起來：“那我們走嘛，快點快點！”說著便和煦芳跑到了前面，時不時還回頭招呼心頭打鼓的兩人，“你們快點嘛，快點好不好？”
兩人豈止是心亂如麻？馨蘿此刻更是腸子都悔青了：萬一承安把剛才的話告訴了華婕妤，那該怎么解釋才好？
走得一陣，忽見前面幾簇花叢之后，一位紫衣麗人正盤腿坐在草地上閉目養(yǎng)神，身下鋪著厚厚的氈墊，宮女內(nèi)監(jiān)都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周圍閑聊逗樂。
“母親?！背邪惨娏舜巳?，立刻掙脫了煦芳的手，邊叫邊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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