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昭前往京城后的幾天，代國。
一個打扮成毫不起眼的侍衛(wèi)模樣的人靜悄悄的走進(jìn)劉恒的書房，劉恒瞥了他一眼卻并沒有因為他的逾矩而責(zé)怪。
“劉弘的皇后在平叛當(dāng)日也沒能逃脫被殺的命運。”
呂氏不能留一個活口，更何況她是呂雉賜婚選定的皇后。
劉恒其實早就知曉宮內(nèi)局勢的變化，把舅舅支開去京城，有兩層用意，一層是掩人耳目，另一層是怕他知道接下來他要干的事情。
這些年他一直讓暗衛(wèi)盯著京城那邊的動靜，也在朝中培養(yǎng)了自己的眼線。
為了不能被呂雉察覺，安插的都是些沒有危害的人，但關(guān)鍵時刻卻能起到作用的小管小吏。
動作極為謹(jǐn)慎，幾乎做到了滴水不漏。
他自認(rèn)對馭人術(shù)一向很有天賦，除了他自己沒人知曉他養(yǎng)了暗衛(wèi)，安插了眼線。
連舅舅也不知道。
就連那天群臣商議另立皇帝他就已經(jīng)提前神不知鬼不覺的做了手腳，那天商議的結(jié)果并非那么輕而易舉。
他讓人在京城最負(fù)盛名的飯館\"\"無意\"\"之間透露代王的消息，再\"\"不小心\"\"暴露了當(dāng)年的宮闈秘聞。
聽了的無一不贊賞代王恭謙善良，僅憑這些民間就有不少百姓相信代王若登基，會是一個明君。只是朝廷對這些顧忌的厲害，百姓也就不敢擺在明面上，但目的達(dá)到了。
沉默良久，劉恒黑黢黢的眼一垂，仿佛一座山沉沉壓進(jìn)深不見底的淵。
那件事終究是該做了。
“舅舅去京城了，”侍衛(wèi)對眼前之人突然這么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眼露疑惑。
“你過來”
劉恒在侍衛(wèi)耳邊不知道說了什么，以致于侍衛(wèi)神色驟變，只是不過片刻，又恢復(fù)波瀾不驚的模樣。
侍衛(wèi)走后，劉恒踱步到庭中的魚池，靜靜的立在石臺上，低頭著池中粉紅色綻放的碗蓮。
舅舅知道了會有什么反應(yīng)呢？他會怎么看我？
他在池邊裁種的柳樹下枯坐了一夜，終究又是一夜未眠。
未央宮倉池的芙蓉蓮和蘆竹長勢喜人，池中的花兒陸陸續(xù)續(xù)進(jìn)入了休眠期。
收回思緒，劉恒抬眼，一個人撞入了他的眼簾。
前方漸臺上站著一個男子，傍晚灰撲撲的暗色罩住他，他靜靜的立在漸臺中央。
四周景色如一副韻味十足的墨畫，漸臺下池水幽幽起暗波。
暮色黢黢，他的周身卻似乎有如弦凈月，出塵無度，而他宛如九天踏云而去的神，融不進(jìn)這無邊繁華。
劉恒冷聲道，“你過來?！闭Z氣滿是不容置疑。
那人聞言轉(zhuǎn)過了身，美如冠玉的皮囊，天上謫仙的姿態(tài)，勝過純潔無暇的雪。
盯著他的臉，劉恒目不轉(zhuǎn)睛，忽然想，揭開他冰清玉潔的皮囊，露出骯脹的內(nèi)里，如果內(nèi)里不臟就染臟。
讓一個不沾世俗的人變得貪戀權(quán)欲，這太容易了。
污染純白無暇的雪，何其有趣！
鄧通雖轉(zhuǎn)了身，卻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低頭彎腰跟在劉恒身后的趙公公急了，忙道：“還愣著干什么陛下叫你呢?！?br/>
“你叫什么名字？”劉恒淺笑，不待他動身，便一步一步走向漸臺中心，慢慢逼近鄧通，像是一只獵物張開了網(wǎng)，無聲朝向獵物收緊。
沒有意料在著偌大的皇宮，會撞上當(dāng)朝皇帝，鄧通微微感到驚訝，臉上卻沒有波動，“鄧通。”
一邊說一邊彎腰行了一個極為標(biāo)準(zhǔn)的禮。無論是秦民還是秦臣，面上皇帝都無需下跪，只在一些必要場合下跪，而漢亦是如此。
“趙公公，用過餐后把他帶到未央宮的玉堂殿，收拾一下，安排幾個伶俐的宮人伺候，以后他就住玉堂殿?！眲⒑闼剖窍氲搅耸裁?，眼里閃過一絲狡黠，又補充了一句，“你親自去?！?br/>
玉堂殿······這，這這這。趙公公心中詫異，半響才得出疑問：莫非皇上喜歡男人？
好在入宮也有十年了，喜怒不形于色這點功夫還是練的很好。在劉恒不耐前，趕忙道：“諾?！?br/>
皇上偶爾會去太后住的未央宮請安外，幾乎就整日里待在金華殿。即便妃子也住未央宮，近得很，但皇上幾乎不去皇后的椒房宮和各位妃子那邊。
也不怪趙公公多想。
劉恒吩咐完就獨自走了，一副很忙無空搭理誰的模樣。
待劉恒一走，趙公公轉(zhuǎn)頭和身后的一個小太監(jiān)耳語幾句，那小太監(jiān)轉(zhuǎn)頭就快步走了。
“怎么回事？”鄧通問道。
“鄧公子，奴家也不知，這得問皇上。”趙公公打量了鄧通許久，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神色。
鄧通蹙起了眉。
良久，實在是摸不清他心思，看不出什么端倪的趙公公動了身，往前走了幾步，“跟我來吧?！?br/>
鄧通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側(cè)首等待的趙公公，站在原地，一言不發(fā)。
這一眼看得令人全身發(fā)寒，如墜冰窟，趙公公咽了口唾沫，將九五至尊的賞識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氣之類的話，通通吞進(jìn)肚里。
差點跺腳，略哀求道；“您就跟我來吧！”
話音落下，鄧通邁步往劉恒離去的方向去。
趙公公原以為他愿意妥協(xié)了，心還沒來及放下，走出倉池，卻不是去玉堂殿的方向。
他忙追著身前人的腳步，“鄧公子，皇上金口玉言，您不能質(zhì)疑更不能違背。”“您不遵從，這可是一不小心就要掉腦袋的事，后果很嚴(yán)重的……”
鄧通頓足。
另一邊，金碧輝煌的金華殿內(nèi)，劉恒坐在堆滿竹簡的梨木長案前，看著一張名單，他細(xì)長優(yōu)美的手指在幾個加了粗的名字上方移動，又稍稍停留片刻。
“袁盎拒了周勃的拜帖?！?br/>
座上的人未掀眼皮，“嗯”他拿開鎮(zhèn)紙的筆硯，名單被丟進(jìn)漆黑的匣子，不一會方盒燃起了微弱的火光，伴隨著一股淡淡的燒焦味。
暮山紫知道他是把名單上五百五十三個人的姓名記下了，噼里啪啦一陣響，長案上如山高的竹簡移到了最邊。
十幾張構(gòu)圖鋪開放到了長案上，細(xì)線般的筆墨，精簡繪著復(fù)雜的路線。集中在長案上展開，乍一看如同密密麻麻，團(tuán)在一起的蟲蟻。
那是朝臣和諸侯們從不輕易示人的私藏室的鳥瞰圖，除了金銀財寶外，里面多多少少藏了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以此牽制，相當(dāng)于拿捏住了他們的性命。
然而要搬動那些人深入地底的巨樹根基還不夠。
遠(yuǎn)遠(yuǎn)不夠。
“都在這里。”暮山紫神色冷淡，他靜靜的立著就像是一輪被烏云遮住的孤月。
涉及藏室之地，設(shè)有重重阻礙，隱蔽極好，固若金湯，守衛(wèi)森嚴(yán)。
蟄伏半年，有一次他捂著傷口跌跌撞撞回來，前臂削去了一大塊肉，深可見骨，幾乎被斬斷。處理傷口時他不吭聲，第二天拖著還未愈合的傷口處理既往一樣的任務(wù)。
幾番趁夜摸黑，避開無數(shù)陷阱獨闖，刀劍舔血不勝枚舉，才換來今日的結(jié)果。
劉恒瞧著暮山紫的輕描淡寫，似笑非笑。
身前的一張構(gòu)圖看到一半，他忽然道：“舅舅還是不肯來見我嗎？”
暮山紫愣了一下，“他道，你是你，旁人是旁人，既然你作出了選擇，自然背負(fù)了相應(yīng)的代價，固執(zhí)己見就好，又何須在意旁人的想法。”
座上的人頓住了，旋即苦笑了一下，“不愧是他?！?br/>
“他不會原諒我的?！钡辉徲衷趺礃幽兀幢闶堑玫脚匀说膶捤?，也不能消除他的罪孽。就像舅舅說的旁人的想法到底與他無關(guān)，背負(fù)罪孽的，受到折磨的是他自己。
他很清楚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即便重新來過，他還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或許他一開始就沒有真的考慮旁人的想法。
“罷了?！?br/>
穿堂風(fēng)過，帶著微微涼意。
這頭趙公公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吩咐注意事項，見身旁一言不發(fā)、面色不虞的人，饒是見慣了目中無人，高傲霸道的王公貴族，心底總也不免犯怵。
這位公子的面色怕是要凍死個人！
一路上卻還是忍不住偷摸看了鄧通好幾眼。
兩人步伐都快，不消片刻就快到了。
牌匾上玉堂殿三個大字承襲了宮里一貫的端重，鏤空的殿門雕了卷云紋，四方屋脊上都斜趴著祥瑞的神獸。
長廊相接處，順著琉璃瓦的坡度，兩邊都懸掛了銅鈴。繞過了長廊，直達(dá)殿門口。
趙公公從袖兜里取出一大串沉重的鑰匙，從中找出一把塞給侯一旁的小太監(jiān)，抬頭推開門，“鄧公子，這就是玉堂殿了，進(jìn)去吧?！?br/>
他見鄧通面色不善的站在殿門外，嘆了口氣，不免憂心。
這么一個容顏昳麗，出塵仙人般的公子，可惜了。
“咱家已經(jīng)安排好了宮人，以后這些宮人隨你使喚?！彼驹谝恍袑m人面前，這話既是說給鄧通聽也是說給那一行宮人聽。
“夜深了，奴家該回去了?！弊叩揭话牖剡^頭，欲言又止，神情復(fù)雜，終于只是道句，“鄧公子，自便?！闭f罷，轉(zhuǎn)身離去。
那些宮人，低著頭等著新主吩咐。
見鄧通站在原地遲遲不出聲，伶俐的宮女就道：“鄧公子，熱水已經(jīng)備好在浴桶里，再過會兒怕是要涼了?！?br/>
較為年長的宮女小心翼翼的覷著鄧通的面色，方才聽見趙公公那樣稱呼，這位鄧公子又遲遲不出聲，唯恐怠慢了他，就自作主張喚他鄧公子，見他臉上表情沒有什么變化才微微松了口氣。
一個年紀(jì)較小的宮女有些擔(dān)憂，她握緊了交叉在胸前的手，將頭放得更低了些，小心翼翼地往門口瞥，公子長的倒是極為標(biāo)致，面若冰霜，這怕是個不好相與的？
“鄧公子，您若是還有什么吩咐，便與我們說了。”
倘若再沉默下去，到底不妥。
鄧通微不可查的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了，你們出去吧?！?br/>
一眾人如蒙大赦，紛紛低著頭快步出了殿門。
鄧通在殿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殿內(nèi)兩丈長半丈高的屏風(fēng)畫著紅色的鳳鸞鳥，巧妙的把浴房隔開。
浴桶有一丈長寬，四尺高，旁邊設(shè)有檀木制的樓梯供人上下。
掛置衣物的木架雕刻著精致的花紋，旁邊凳子上的白色里衣被疊得整整齊齊。
最讓他覺得詭異的是水上漂浮著的花瓣。
宮人得到消息，以為哪個一朝得寵的妃子要入主玉堂殿，所以特地備的。
他并未留意到這是某個妃子居住過的地方，只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猶豫了片刻還是褪去身上的衣物，翻進(jìn)浴桶，一陣水花背后的長發(fā)沒入水中。
許是這樣突然一出被弄得有些煩悶，緩緩坐下后跟漂浮在水面的花瓣較上了勁，似乎是覺得一個男人用花瓣洗浴很是惡俗，一把撈出丟到浴桶外，可這花瓣著實多，干脆閉上眼睛眼不見為凈。
如此煩躁，只因為他著實是有些倦了。自進(jìn)皇宮掌管行船以來，他就日日忙至深夜。
掌管行船之人出宮管得不嚴(yán)，當(dāng)初入城，尋了一份船夫的差事，沒過多久皇宮招善泳的船夫，宮人道掌管行船者得上是一官半職，官員是不用困在深宮不得而出的，他應(yīng)承進(jìn)宮。
今夜之事不在他的預(yù)料內(nèi)，他入京城是來尋人，不希望橫生枝節(jié)。
思緒漸遠(yuǎn)，他微微松了心弦。
水溫被宮人調(diào)制的很適宜，氤氳的水汽覆蓋著整個浴桶，讓人有些昏昏沉沉。不知道水里放了什么藥草，一股淡淡的苦香。
這一閉眼就是半個時辰，劉恒來時，他剛穿好衣裳，立在檀木案旁。
見了來人，他蹙眉，身上帶的水汽也掩蓋不住面上的冷峻。
行禮，姿態(tài)恭敬，但卻是不卑不亢的。
“陛下，請給我一個解釋?！?br/>
“我要你配合我作一場戲，一場給看戲的人演的戲。”劉恒道。
“我要是不呢？”鄧通有些慍色卻仍不緊不慢道。
“我是皇上?！眲⒑阋荒樰p蔑，“九五至尊，一句斷人生死?！彼恼Z氣帶著幾分森然，微瞇的眼里折出幾分威脅之意，“你以為你能反抗？”
“我要尋一個人?！编囃ㄇ辶枇璧谋╉尤计鹆擞幕?，“這是條件?！?br/>
窺見他的異常，劉恒卻神色不變，坐下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水不答，“明早陪我上朝?！?br/>
鄧通一言不發(fā)。
劉恒也不等他回答就起身離開。
“為何作戲？”
就要踏出門檻的劉恒聞言折返，一步步走到鄧通跟前目視著他，“為國為民，你信么？”他好整以暇，見眼前人不語，嗤笑一聲后離去。
侯在外邊的宮人見皇上從里面出來，瞧不明白他面上復(fù)雜的神色，也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只好面面相覷。
“鄧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嗎？”還是那個年長的宮女。
他頓了頓，無話找話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孜，外邊幾個侯著的分別是，小湫，小靈，小貞。兩位公公，傅岄和傅桄?！毙∽未鸬淖屑?xì)，又覺的多了嘴。
“知道了，無事，你出去吧?！毙∽尉狭艘还?“是?！彼鋈r將門輕輕關(guān)上了。
藍(lán)灰的紗質(zhì)床帳被束在兩邊，被褥是宮人新?lián)Q上的，鄧通閉眼躺在床上，烏黑的頭發(fā)任意散開，瀑布似的。
一個月前，一封密諫悄悄的躺在金華殿地長案上，神不知鬼不覺。
上面寫道：鄧通蜀郡南安人，其父鄧賢，出生于南越世家，其母南湘為南越國二公主······長公主南嫣與呂臺誕有一子，名為呂常青······。
看完紙被揉作一團(tuán)，丟進(jìn)了桌底下一個烏黑的匣子，不一會紙團(tuán)自燃了起來，化為灰燼。
劉恒，低頭瞥了一眼就未再看，若有所思。
那日，見他被人圍觀時如寒鐵般的面孔，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樣的人和環(huán)境才能養(yǎng)出這么個人出來。
看過蓮月送來的密諫，果然有趣。
于是在登基不久后，使計讓他進(jìn)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