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過去的十多天,鐵芝可稱為是淺水鎮(zhèn)最為郁悶的人。
陳簡從亂石峽回來,基本就沒怎沒出過鐵匠鋪,整日赤著膊在爐火旁捶捶打打,不是為鎮(zhèn)上獵戶打造獵捕工具,就是使用碎山錘法反復捶打一塊三十余斤重的精鐵胚子,也看不出他到底想打造什么。
鐵芝基本上每天都去鐵匠鋪,想和陳簡說說話,得到的卻是陳簡漫不經(jīng)心的哼哼哈哈;想約陳簡到山里去打幾只小獸,陳簡卻總是推說自己很忙沒時間。
從鋪里走出來,鐵芝這回是真的生氣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小臉發(fā)白,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死陳簡,壞陳簡,混蛋陳簡,我以后再也不來找你了!......”迎面撞見在四合院中手持百斤鐵錘苦練碎山錘法的劉大柱,鐵芝也沒給好臉色,哼了一聲也不打招呼,便小跑著離開了。
劉大柱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停下來發(fā)了一會呆,好像領悟到什么似的,瞅瞅在對面鋪子里揮汗如雨的陳簡,走過去道:“簡子,你也別成天打鐵!鐵芝天天來看你你也不理,她都哭了......”
陳簡瞥了劉大柱一眼,并不回答,也未中斷手上的活,反而速度更快力道更足地使起碎山錘法來,起錘如翔鶴,運錘如舉鼎,控錘如織素,落錘如碎山,整套錘法的剛猛沉重中,更透著幾分輕靈飄逸。
劉大柱見了,目不轉(zhuǎn)睛地道:“簡子,你這錘法好像又有長進嘛!唉,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啊,怪不得我爹罵我笨!”陳簡運錘如風,最后一錘重重落下,剛好過去三十息時間。
劉大柱就站在一邊看著,時不時地比劃幾下。陳簡錘下的鐵胚已經(jīng)比粗胚時減少了近三分之一。這三分之一的體積,就是精鐵胚中的雜質(zhì),硬是被日復一日的捶打排除出去了。倘若打造一般的精鐵兵刃,哪里需要這樣錘打和精煉!陳簡為自己打造的,是一級匠師所能打造的巔峰之作,千煉精鐵!
陳簡想,只有千煉精鐵鑄成的武器才更堅固、更鋒利,才能在進入騰龍山脈后多一份保障??粗N下的鐵胚,陳簡目露喜意,這才停下手,用干布擦凈身上的汗珠,然后走到院子里,打開水缸蓋子,拿起水瓢喝了兩口,仰起頭很舒服地吐口長氣。
劉大柱跟出來,道:“我說簡子,你最好去找找鐵芝那丫頭,我看她真的是生氣了!”陳簡看著他道:“大柱哥,你就別為我操心了。我現(xiàn)在心里只想著一件事兒,就是為師傅和誠伯弄來百年份的銀骨草!”
劉大柱想了想,沒再說下去,忽然嘆了口氣道:“簡子,我真沒用??!現(xiàn)在爹病了,我卻連到山里去采藥的本事都沒有。你雖說只有十四歲,卻已經(jīng)擁有了我爹的全部本事,我還比你大兩歲呢......自家祖?zhèn)鞯乃樯藉N法練了這么多年還沖不破瓶頸,我笨死了我!”
陳簡聞言,很真誠地注視著劉大柱的雙眸,道:“大柱哥你千萬別這么說!師傅的碎山錘法我學得快,是因為我同時在跟誠伯練習云崖功。都是強身煉體的功法,彼此間有促進,否則我沖破瓶頸不會那么容易!師傅待我如自己的親生兒子,師傅有難也是我的事兒!咱兄弟倆一起努力,就不相信采不到百年份的銀骨草。等我把稱手的兵刃打造好,我先去飛嵐城把鋪里為誠義鏢行打造的兵器交付掉,然后咱倆就進山!”
劉大柱哎了一聲,還是顯得有些沮喪。陳簡拍拍他的肩,不再說什么,回到自己屋里穿好青布短衫,再出來時劉大柱已經(jīng)又操著百斤鐵錘舞得虎虎生風了。
陳簡沒去打攪他,走出四合院,在院門口蹙著眉頭,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舉步向鐵芝家行去。
鐵芝的家在淺水鎮(zhèn)的東北角,背后便是巍峨的騰龍山脈,占地約百丈方圓,整座府邸青磚綠瓦,飛檐斗拱,花木團簇,頗有些像大城鎮(zhèn)的富戶住宅。鐵氏先祖數(shù)百年前來到騰龍山腳下的這處小小的平原拓耕,由一戶人家發(fā)展成一個小具規(guī)模的家族,當年的小山村發(fā)展成如今的小鎮(zhèn)。族長的府邸當然要建造得像模像樣,畢竟象征著鐵氏宗族在淺水鎮(zhèn)的地位。
陳簡是鐵府的熟人,都知道他是小姐的好朋友,也是淺水鎮(zhèn)少年中最可能突破先天的,所以見到他的鐵府人都微笑著和他打招呼,并無任何阻攔。
陳簡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到內(nèi)宅,正巧遇見正向外走的族長鐵山。鐵山皺著眉頭,看見陳簡向自己行禮,眉頭皺得更厲害,揮手示意陳簡跟自己走,來到回廊處的小花庭,鐵山拉著陳簡坐下,沉吟片刻,問道:“小家伙,你最近和芝丫頭在鬧什么別扭?這孩子成天唉聲嘆氣的,今日從你那兒回來,更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
陳簡有些忐忑,如實向鐵山說了這些日子的情況。鐵山捋了捋胡子,露出了然于心的神色,道:“原來如此。小家伙,老夫有個問題問你,你要么不回答,要回答就必須說實話!”陳簡愣了一下,片刻間便端正神色,道:“您盡管問,我一定具以實告!”鐵山逼視著他,鄭重地問道:“芝丫頭喜歡你,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問你,你且準備如何?”
陳簡目光澄澈,毫無閃躲,道:“鐵爺爺,我把鐵芝當作自己妹妹。過去是這樣,今后也不會改變。這就是我的心里話?!?br/>
鐵山面色陡然一冷,正待說些什么?!盃敔?,你別管我和簡哥哥的事......”忽然一道聲音傳來,鐵芝從回廊拐角處現(xiàn)出身,一步一步走來,原本紅潤的臉頰此時一片蒼白,滿含凄楚之色。
鐵山仰首向天,瞪了陳簡一眼,長長嘆出一口氣,轉(zhuǎn)身拂袖而去。陳簡苦笑著低下頭,心想:“鐵芝和自己從小玩到大,自己的確一直把她當作妹妹看,哪曾想到隨著鐵芝長大,竟然對自己暗生情愫。只能希望這是少女情懷,來得快去得也快......更何況自身幾世輪回,飽受人間苦難,與自己交好,今后恐有不測之災......今日來鐵府,本就抱著將話說清楚的打算,如今這般,也好......”
鐵芝走到離他兩步遠站定,垂下螓首,眼睛望著自己的腳尖,話沒出口,眼淚已經(jīng)滴下,道:“你來我家,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簡哥哥,我知道了,不會再來煩你了?!?br/>
陳簡眼睛有些紅了,遲疑道:“鐵芝,我......”她輕吸一口氣,接著道:“簡哥哥,你不用多說什么了,你走吧。我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br/>
陳簡的心忽然痛起來,嘆了口氣,便轉(zhuǎn)身走了。他怕自己會心軟,怕自己會上前把鐵芝抱在懷里,像小時候那樣安慰她。但是,絕不能!陳簡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告訴自己,今生定要打破輪回,在此之前要盡早遠離一切關愛自己的人,不能讓他們受到自己命運的牽連!鐵芝,對不起!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待他的背影消失時,鐵芝捂住嘴,好像渾身瞬間失去了力氣,癱坐在花亭中,哽咽出聲。
鐵山緩步走來,輕撫著鐵芝的發(fā)辮,道:“丫頭別哭了,一切都會過去的......”言罷不由又一聲長嘆。
陳簡回到鐵匠鋪,連續(xù)十幾日埋頭打鐵,最終將鐵胚精煉完成,成為真正的千煉精鐵。期間誠伯來看過劉大川兩次,鐵芝卻真的再沒來過。陳簡也不多想,只是暗自祝福鐵芝。
千煉精鐵已經(jīng)錘煉完成,陳簡接下來將鐵胚融化為鐵水,注入事先準備好的模具中,凝成了一柄長刀的粗胚,又用碎山錘法反復錘煉了數(shù)日,經(jīng)過淬火、開刃幾道工序,便鑄成一柄寒光閃閃的長柄狹長鋼刀,鋼刀的與眾不同之處,是刀背被特意打造成鋸齒狀,多了幾分狂暴的感覺。陳簡給長刀起名“碎山刃”,這在他用碎山錘法錘煉鐵胚時就已經(jīng)想好了。
隨后幾天,陳簡悄悄準備好一些干肉和面餅,做好了進山的準備。這一日他收拾停當,對劉大柱說自己準備去趟飛嵐城,大約七天后回來,還特意再次強調(diào),等回來后就和他一起進山尋找銀骨草。
劉大柱沒起疑心,他本來就是沒有什么心機的少年。他幫陳簡把打造好的兵器放上牛車,捆扎好,然后看著陳簡駕著牛車上了驛道,消失在街頭。
劉大柱沒想到的是,陳簡將牛車駕到鎮(zhèn)西專門委托運送貨物的商行,寫明交接地址,付好運費,便扛著長刀,背著裝滿干糧的包裹,向著巍峨雄壯巨大的騰龍山脈飛奔而去。
陳簡十世為人,對冥云星的兇險之地均有知曉,這騰龍山脈便是其一。為此,陳簡不可能和師傅的獨子劉大柱一起深入險境。從一開始他就在心中暗下決心,要自己一個人進山采銀骨草,這樣即便發(fā)生不測,便算是此世以死來報答師傅和誠伯的大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