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銳敏是懷著一肚子的心事,到周家畈村的后山，富民鐵礦的礦區(qū)。
一路過來，干涸的路面、溝槽縱橫的山坡，千瘡百孔，赤褐色的泥土，發(fā)黑的巖壁，在陽光下是那么的刺眼，草木枯萎凋零，滿眼一片蕭索。
斷裂的山體上，直貫而下的礦渣污水，從山上沖刷下來，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樹木無存，侵蝕出的道道溝槽，如撕開的傷口，猙獰可怖，里面的污濁已經(jīng)凝固，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銹氣息，仿佛陷入魔障之域。
污濁不堪的溝槽一直延伸到梁溪河的河岸邊，沒有任何的防范措施，直接就沖到了河里。河岸邊褐色，黑色，黃色...如染料鋪子一樣，岸邊的水草枯焦，堆積在岸邊的污濁帶隨著梁溪河上吹來的風在岸邊肆意的涌動，有的直接就沖上岸來，河岸上已經(jīng)粘著厚厚一層五顏六色混雜的污濁物，看的人觸目驚心。
眼前的這些畫面一直晃動著，無可回避，黃銳敏的眉頭皺的也越來越緊，同行的縣委工作組的一眾人也都默然無語，各懷心事。
污染的現(xiàn)狀，視覺上的沖擊，是那么的強烈。
翁炳雄早早的就候在富民鐵礦簡易的辦公區(qū)那等著欽差大臣們。茶是專門從松陽買回來的銀針茶，煙是軟中華，也是專門從省城買回來的。
“黃主任，辛苦了，辛苦你們了...這地方條件簡陋啊...”翁炳雄遠遠的就望見黃銳敏一行，快步就奔上去了，臉上洋溢的笑容是那般的熱情，如同久違的故人。
握著翁炳雄肥厚的手，聽著滿耳極盡熱情的招呼，黃銳敏已從心事重重的狀態(tài)中緩過神，立即換上了笑臉，很應(yīng)景式的和翁炳雄客套起來：“翁老板，見外了，這是縣委對地方經(jīng)濟發(fā)展的關(guān)心和愛護嘛...不要客氣不要客氣...”
“來來來，大家里面請，里面請...這里實在沒什么好招待，怠慢之處，不要見怪啊...黃主任，這邊請...”翁炳雄聽著黃銳敏的官腔，揣摩著話音，沒什么不妥，心里安穩(wěn)些了，笑容更加爽朗，比外面的陽光還要熱烈。側(cè)身站在一邊，伸手延請一眾大爺進屋里說話吧。
銀針泡好了，用瓷杯奉上，泡茶的水倒有的是，門前就是落雁湖，直接舀便是，污染了？污染了，不知道跑遠點去打水啊...
軟中華一一敬上，片刻之后，屋內(nèi)便飄散著銀針氤氳的香味，軟中華裊裊的煙霧騰騰的彌漫開來。
坐定下來，一圈寒暄完，黃銳敏很滿意，之前的郁郁之色，淡去了很多，常道：細節(jié)之處見真章，這個翁炳雄不錯，很上道的，不是在敷衍他們，不是想應(yīng)付了事。
“翁老板，富民鐵礦現(xiàn)在的情況...好像與這個文件上不符吧？”黃銳敏抿了一口銀針，清香撲鼻，茶湯香潤，不枉一湖好水一世名茶。
“這個啊，黃主任，你也知道，這之前啊，鎮(zhèn)上的...來了一下，一弄吧，把人都帶走了，這里就沒人管事，所以礦上也只好停工啊...這不，我們已經(jīng)在按要求整改啊...”翁炳雄當然明白黃銳敏話中之意，文件不就是清溪鎮(zhèn)鎮(zhèn)委會的那個關(guān)停的文件嗎？他在小心的斟酌用詞，不能說清溪鎮(zhèn)鎮(zhèn)委的不是，也不能大聲的喊冤，這樣做，最后都是自找倒霉，得想辦法把話說的圓滑，關(guān)停？我只是停工而已啊，而且現(xiàn)在我還在整改呢...話不一樣，意思就大不相同。
黃銳敏暗道了聲“老狐貍”，一聽翁炳雄的話，黃銳敏就明白了，果然是老奸巨猾，輕輕一撇，關(guān)停的后果就被扭到整改的事上去了...看來清溪鎮(zhèn)的美女鎮(zhèn)長向萍同志，工作做的很到位，翁炳雄已經(jīng)深刻領(lǐng)悟了縣委書記柯玉山的意思。
“翁老板，整改計劃出來了沒有？空口無憑哦...”黃銳敏緩緩的吐了一句，順著翁炳雄的話往下接，配合的恰到好處。
“有有有...自從鎮(zhèn)上...咳咳，批評之后，我們連夜的，就研究了...已經(jīng)有整改計劃了...喏，你看，黃主任...”翁炳雄馬上遞過去一份裝訂齊整的材料，這些對他來說，太小兒科了，幾處礦區(qū)，碰到類似這樣的所謂污染啦、破壞啦，要你整改什么的，他們富民見多了，早就備齊了這些資料，換個名字，改個時間，得，漂亮。
收起翁炳雄雙手遞過來的整改報告，嘿，這老小子，還真是準備的充分呢，黃銳敏都有點佩服了，這些年，他也看過不少，私企的一些老板，有的人啊，心很黑，比煤炭還黑，但是他們做事的效率倒是奇高，往往比政府機關(guān)快上好幾拍...
“好，翁老板這個態(tài)度，我代表縣委工作組表示贊賞和肯定，有錯不怕，要改正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對不對？...這就很好...另外啊，我還要和翁老板說一個事...你先看看這個...”黃銳敏態(tài)度堅決的給了翁炳雄一個表揚，送了一顆甜棗，馬上他就要說說他一路郁郁寡歡的心事了。
“好好，謝謝黃主任表揚，多謝大家的關(guān)心和愛護啊...我看看，黃主任說的事是...”翁炳雄欠了欠屁股，稍稍抬了抬身，這份戲碼他很熟練，經(jīng)歷多了，信手拈來。越藏拙，越受益，越謙卑，越有利，官場上的老爺，上位者，他要的就是一個威嚴，你得給足他，最后的漁翁一定是你...所有的問題都能春風化雨...
仔細一瞧，快速掃了一遍，薄薄的一頁紙，是關(guān)于清溪鎮(zhèn)鎮(zhèn)委工作組關(guān)于周家畈村的賠償方案，上面竟然有黃銳敏的簽名。也就是說，黃銳敏一行已經(jīng)從周家畈村村委那邊處理完了賠償?shù)氖?..翁炳雄的腦子里飛速的轉(zhuǎn)動，他要想清楚里面的一些花俏關(guān)節(jié)，可不能因為疏漏大意，惹毛了面前這位大爺，生殺予奪，攥別人手上呢。
翁炳雄裝作很認真的在看那份方案，眼角快速的掃了一遍，縣委工作組的幾人眼光好像透漏著一點急切，黃銳敏倒是不緊不慢的品著茶，周家畈村的村委書記，那個禿頂?shù)呐肿又芗t渠猥瑣的倦在一角，不停擦著汗水。
“這個方案啊...好，黃主任啊，就按你的意見辦...”翁炳雄思忖了半天，既然你黃銳敏已經(jīng)簽字了，那肯定是同意了唄，我還能唱反調(diào)不成，支持，絕對支持...至于嘛，17萬...前后兩次已經(jīng)付了15萬，只是那5萬要不要說出來呢？這是翁炳雄一時犯難的問題了。
周紅渠坐在那里也是提心吊膽，他當然擔心翁炳雄把自己賣了，錢雖然自己已經(jīng)吐出來了，但壓那么久，這里面就很有文章可做了...事情不怕查，就怕有心人去揣摩，往往給你揣摩出個大窟窿來...
“嗯，翁老板倒是個有心人了，不錯...這個晚上我們再談?wù)撘幌?..怎么樣，坐這么久了，帶我們?nèi)タ纯窗?..”黃銳敏甚是滿意翁炳雄的態(tài)度，茶水已過兩泡，味道略微有些淡了，更多的是落雁湖湖水的甘洌，淡淡的甜味。
“行行行,那我就給黃主任和大家?guī)钒?..”笑容依舊熱情似火，翁炳雄站起身，微微躬身，對黃銳敏笑道。
看著屋內(nèi)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扛著著攝像機的人，翁炳雄心里就已經(jīng)在盤算著。
“走吧...”黃銳敏心情舒暢了許多，一眾人尾隨在后，魚貫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