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血或是魂，化作吳刀切心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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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函可嫻熟的收起最后一個筆鋒，懸著的手腕提了起來，揉了揉酸痛的指尖，滿意地看著宣紙上行云流水的字跡，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圍在案幾旁邊的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臉上都忍不住的洋溢著贊美之色。他將狼毫毛筆小心翼翼地放在硯臺上，拿起宣紙吹了吹，試圖想讓散發(fā)著淡淡清香的墨漬干的快些。

    “如何……？”他笑著問道。

    眾人不約而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齊齊拍手叫好：“想必京城的皇上看到函可師弟的上書，定是會同意我等開法南塔，宣講佛經(jīng)?！?br/>
    函可劍眉幾不可察的微微蹙起，速度極快的又被掩飾了下去，他苦笑了一聲，擰緊的長眉舒展開來：“這件事情那就麻煩各位師兄了?！彼撐罩^，微微躬身施禮，態(tài)度謙虛恭謹(jǐn)。

    眾人聞言一怔，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賣的什么關(guān)子，疑惑的蹙起眉頭。青巖斂起的眼皮緩緩地抬了起來，他凝神望著眼前已經(jīng)變得蒼老的面容上依舊強(qiáng)裝鎮(zhèn)定的函可，惋惜的緩緩嘆了口氣。

    看他平日里的狀態(tài)，總以為他已經(jīng)從那場硝煙彌漫的戰(zhàn)爭中掙脫了出來，原來只是他隱藏的太深，深到所有的信以為真。

    青巖伸手將筆墨已經(jīng)風(fēng)干的宣紙接了過來，仔細(xì)地閱讀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心平氣和的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好了，我們會辦妥的?！蔽⑽㈩h首，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函可低低的應(yīng)了聲，垂首斂眉，將臉上的情緒掩藏了下去。

    青巖優(yōu)雅的揮了揮手，圍繞在桌前的眾人紛紛告辭，魚貫而出。他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款款落座的函可，若有所思，一種無力的感覺充斥了上來，壓的胸口郁悶難受。

    還沒等他抽離思緒，就感覺袖擺長被一股力道拉扯著，他扭頭看了看罪魁禍?zhǔn)祝逵昕∫莸哪樕弦换I莫展，視線落在屋內(nèi)垂頭喪氣的函可身上，巴掌大的臉上秀眉微蹙，揚(yáng)著頭，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薄唇微動，壓低了聲音道：“師兄，你不覺得他有……”

    “噓……”他正在侃侃而談，青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探出修長的指尖指了指外面的涼亭。清雨會意，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開。

    青巖抬腳跨出了低矮的被磨出道道傷痕的門檻，指尖勾起門扉，輕輕地幫他把門帶上。

    涼亭內(nèi)，微風(fēng)徐徐拂過，衣袂被吹出一道道折痕，空氣中彌漫著清冽的味道，遠(yuǎn)處還有沒有消融的皚皚白雪，金燦燦地陽光沐浴著屋檐上厚厚的積雪，朦朦朧朧的霧氣籠罩著整個慈恩寺。

    清雨搓了搓懂得紅彤彤的手指，破舊的僧鞋被浸濕了大半，他麻木的腳趾蜷縮在一起，蹬蹬蹬的踩著小碎步來回跑了起來。

    “那么冷？”

    “是……是??！不知道為什么就覺得今年挺冷的?！鼻逵瓯嫩Q的雙腳停了下來，俊逸的臉上微微泛著紅暈，微微喘著粗氣道。

    頓了頓，他挨著青巖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指尖湊到嘴邊哈著熱氣，十指相互搓著：“師兄，函可師父他怎么了？”

    青巖伸手戳了戳他的腦袋，臉上洋溢著溫潤的笑意：“就你小子眼尖，你覺得他哪里不對了？”

    “若是平日里遇見什么事，他定是會積極地完成，可是今日，書信明明是他寫的，他竟然不愿做最后一步?！鼻逵甑哪_重重的在青灰色的石磚上跺了幾下，撇了撇嘴角，猜測道：“啊，會不會是他現(xiàn)在還不能接受清軍入關(guān)的事？”

    咳……青巖掩著嘴角重重的哼了幾聲，沒有反駁，只是板著臉訓(xùn)斥道：“以后這種話莫要胡說。”

    清雨吐了吐舌頭，皺著眉頭繼續(xù)道：“那怎么辦？這件事已成定局，并不是靠一人之力就可以改變的。”他伸手戳著下巴，沉思道：“怎么才能讓他不要在逃避這件事？”

    “不要白費(fèi)力氣了，沒用的?！鼻鄮r摸了摸他光禿禿的頭頂，視線落在了亭外無邊無際的、云卷云舒的蒼穹之上，緩緩地嘆了口氣。

    “為什么？”清雨兩手一攤，不解的問道。

    “這件事已經(jīng)在他身體里長了毒瘤，若是強(qiáng)行戳破，必定會毒氣擴(kuò)散，從精神到肉體，慢慢腐爛?！彼哪抗庾兊明龅饋恚瑧n心忡忡的解釋道。

    寥寥數(shù)語，卻已經(jīng)從他的神態(tài)中透漏出了無奈的妥協(xié)，清雨沒有說話，只是不知所措的微微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1652年，清，順治九年三月，函可與盛京各大寺院僧侶聯(lián)名上書，請求開法南塔（廣慈寺），宣講佛法。

    春去秋來，白駒過隙。

    函可緩緩的睜開眼睛，微微挪動著身體，試圖換個舒適的姿勢，黑色的瞳孔中目光漸漸匯聚，他突然覺得自己今天精神極好，掙扎著起身，外面批了件僧服，挪著沉重的步伐，步履蹣跚的向屋外走去。

    他枯瘦的指尖攀在環(huán)扣上，裝飾簡單的禪房木門被緩緩的拉開，一股清新的香氣撲鼻而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頓時只覺得心情舒暢，全身的筋骨都漸漸放松了下來。干澀的微風(fēng)透過敞開的門扉吹了進(jìn)來，函可情不自禁地攏了攏披在身上，敞開衣扣的僧服。調(diào)皮的微風(fēng)繚繞在他的周身，從衣縫中鉆了進(jìn)去，渾身的雞皮疙瘩豎了起來，他雙手握拳，輕輕地摩挲著胳膊。

    燦爛的陽光傾灑了下來，沐浴在他的身上，照的整個人懶洋洋的。

    他的腰身微躬，找了個干凈的石墩緩緩地坐了下來，他的目光遠(yuǎn)遠(yuǎn)地望去，無邊無際的天空云卷云舒，依舊沒有停歇的工作著。

    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子像是蝶翼一般，漂浮在半空中，他嘴角微勾，眉梢都洋溢著一抹柔和的笑意，緩緩地探出枯瘦的指尖，落葉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樣，飄散了過來，安安靜靜的躺在他布滿溝紋的掌心。

    遙遠(yuǎn)的記憶混亂的涌了上來，像是正在播放的一部老舊的電影，一幀幀的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他緩緩地閉上眼睛，懸在半空的手掌終于無力的垂了下來。披在肩上的僧服滑落了下去，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一陣清風(fēng)拂過，被吹得推出一段距離。

    1660年，函可卒于盛京金塔寺。他的面容安詳，臉上雕琢著淡淡地笑意，枯瘦的指尖緊緊地攥著，里面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是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