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山中學座落在葫蘆山南面五公里的地方。這是一處相對平靜的的學校。學校后面是一座大水庫，就是方云漢落難逃亡時曾經(jīng)橫渡過的那座瓜子形的大湖。水庫后面就是葫蘆山。山上林木茂密，而孫臏洞就藏在那里面。
總之，這一帶還保持著一些原始的自然風貌和風土民情。
呂清潭報到以后被安排在學校最后排的一間單身宿舍。當時學校還沒有院墻，他坐在宿舍的書桌前就可以望見葫蘆山水庫大壩和松柏蒼蒼的葫蘆山，還有遠處與天相連的逶迤連綿的群山。
運動期間，各地上課都不很正常，但是這里好一些。呂清潭被安排教語文課，每天上兩節(jié)，比較輕松。此時正值批林批孔剛剛開始，他除了教課還要參加運動。因為受家風影響，呂清潭對孔子印象不壞，心里不愿意批孔，又不得不應(yīng)付。他很懂得化害為利的道理，上面發(fā)了不少批林批孔的材料，有一些是孔子的原作，這給他提供了學習古代漢語的機會。他背誦了不少《論語》中的章節(jié)，學習了很多古漢語知識。在后來的評法批儒和學習馬列運動中，他也是如此。他背誦了荀子的《天倫》和韓非的《五蠹》，閱讀了馬克思的《資本論》和其它一些馬列主義的哲學、經(jīng)濟學著作。這些知識豐富了他的頭腦。
他是個老實忠厚之人，從不張揚。他在生活上也沒有什么過高的要求，只要能吃上飯，有工作和學習的機會，他就覺得很幸運了。
前幾天方云漢就來電話說，朋友們要在今天搞一次聚會，地點定在他這里。他聽了非常高興，早早地吃罷飯，等著他的朋友們到來，不時地到學校門口眺望一會兒，看看有沒有云漢他們的影子。
大約九點鐘的時候，方云漢他們來了。他們是這樣來的：方云漢用自行車帶著杜若，文海波帶著鄭子蘭，王博帶著李曉軍。
“怎么，聽說曉軍結(jié)婚了，怎么不把弟妹帶來呢？還有王博，你的那位呢？”他們還沒進屋，呂清潭就甕聲甕氣地問起來。他不是那種愛開玩笑的人，他問得很認真。
“我們同學聚會，叫娘兒們來干什么？頭發(fā)長見識短?！蓖醪┱f，一面瞅瞅鄭子蘭和杜若。
鄭子蘭白了王博一眼說：“真是小看人了！女人不好，你離了女人還不行。一時間娶不上媳婦，就急得屁股里往外竄火?！?br/>
杜若幫腔道：“男的都是這樣，在外邊弄出個大男子氣概，回家都跪床前呢?！?br/>
他們進了呂清潭的宿舍，隨便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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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代蘀呂清潭給大家倒茶。文海波自己倒了一大碗，冷了一會兒，便仰著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下去。鄭子蘭、杜若和李曉軍每人喝了一杯。
呂清潭接著剛才的話題說：“王博的觀點是不對的，有些女的比男的還要偉大?！彼χ┝硕湃粢谎邸?br/>
“呂清潭的觀點是對的。你看杜若，全縣的男女老少，誰不說她是個奇女？”鄭子蘭趁機贊揚杜若道。然后看著云漢說：“你說是吧？‘一打三反’中有多少離婚的？一方進了監(jiān)獄，另一方馬上提出離婚。提出離婚的不光女的，有些男人也是這樣。聽說瑯琊一個叫紅霞的女職工寫了本書，叫人家打成了反革命，他的丈夫馬上提出離婚。這女的后來叫人槍斃了，尸體都沒人收，叫衛(wèi)校弄去解剖了?！?br/>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喜歡發(fā)議論的云漢想說什么，但也強制自己沒有張口。
還是文海波打破了沉默的空氣：“現(xiàn)在我們都找到偉大的對象了，可什么時候吃呂清潭的喜糖呀?！?br/>
呂清潭紅著臉說：“我，我的長相不好，沒有哪個女的會看中我，我對人家也不敢有非分之想?！?br/>
云漢戳破了呂清潭的內(nèi)心世界：“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你嘴上是這么說，可一般的姑娘你是看不中的。我看最終你要找一個不平常的女子。不信等著看?！?br/>
呂清潭說：“別當你的預(yù)言家了，我沒有你們那樣的福氣。”
“此其志不在小，我們拭目以待吧?！蓖醪┯孟嗝嫦壬哪抗獠炜戳饲逄兑粫赫f。
他們就這樣隨便扯了一會兒，呂清潭問大家：“今天怎么活動？”
王博搶先說：“我是歷史教授，我今天重點考察孫臏洞?！?br/>
“我是故地重游，來看一看當年我躲難的地方?！狈皆茲h說，看他那輕松勁兒，好像那一次到孫臏洞是一次旅游似的。
“我是來欣賞風景的。”鄭子蘭說，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她今天穿上了一件嶄新的西式格子布褂子，顯得格外精神。這是她自己設(shè)計裁剪后叫別人給縫制的。
“我也是?！倍湃舾胶袜嵶犹m道。
“你們都是大言不慚，標榜自己是游山玩水的文人，我就是來參加聚會的，找呂清潭玩的?！蔽暮２ǖ?，“多少年了，大家挨整的挨整，受罪的受罪，很難聚集在一起。今天我們好不容易得到一份工作，有了收入，生活安定一些了。大家在一起玩玩，多開心。”說著，他猛的站了起來，要往外走。
“你呢？”鄭子蘭笑著望望李曉軍說。
“我……我是來，來……”李曉軍思想好像開了小差，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李曉軍正在想老婆?！蔽暮２ü室舛核?。
李曉軍臉紅到脖子根兒。
“這些日子，曉軍工作好像都不安心，晚上不知做什么，白天在辦公室打盹兒。哈哈?！蓖醪┮查_玩笑道。
“你們不要糟蹋曉軍了，誰剛?cè)⒘讼眿D不那樣？”鄭子蘭給曉軍解圍道。
看看外面的陽光漸漸強烈了，王博催道：“咱們?nèi)グ?？一邊走一邊聊?！?br/>
于是大家出了呂清潭的宿舍，又出了學校的大門，驅(qū)車上了葫蘆山水庫大壩。
舊歷三月的陽光特別溫煦，照在那一片湛藍的春水上。東風徐徐地吹著，在水上吹起一圈圈漣漪。水庫西邊是一道屏障似的峭壁，好像突然將一片春水截住似的。峭壁上有一個黑洞，一半露出水面。這就是當年方云漢逃亡時從水庫鉆出去的那個涵洞。
方云漢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洞口，心里涌出一股難言的滋味。是后怕？是輕松？是探險家死里逃生后的自豪？……他說不出。他只覺得那件事好像發(fā)生在昨天。他在想，人也真是奇怪呀，要是在正常情況下，他無論如何也沒有那么大勇氣從這么寬的水面上游過來，而且敢在黑漆漆地夜晚鉆進那個一半泡在水里的涵洞。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腳下的水庫大堤并不十分陡峭，可為什么那天晚上他卻覺得沒有可以爬上來的地方呢？為什么一定要從那個涵洞里鉆出去呢？真是鬼領(lǐng)路呀。但仔細想來，也是可以理解的，當時是夜間，看不清楚，地形又不熟，便形成一種錯覺，以為都是陡峭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