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煙味兒……

    一個晚上得抽了多少煙啊。

    楊拂曉推開門進入，將面前的煙氣揮散，“顧先生？”

    在書桌旁邊有一張?zhí)梢?，顧青城閉著眼睛躺在上面，聽見有動靜，微微睜開眼睛，瞄了楊拂曉一眼，隨即重新閉上了眼睛。

    楊拂曉看見在書桌上有一個堆積著很多煙頭的煙灰缸，地上也有很多煙蒂，想來也是一盒煙都不夠吸的了。

    她緊緊的蹙著眉。

    顧青城抽煙也太厲害了吧，怎么能抽煙抽成這樣的。

    楊拂曉走到窗邊，先把窗子大開散味兒，再轉(zhuǎn)過身來走到顧青城身邊，見他仍舊眉心微簇閉著眼睛，便轉(zhuǎn)身出去，走到房間內(nèi)去拿來一條毯子，回到書房給顧青城蓋上。

    她就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看著顧青城的眼光有些呆滯了。

    忽然看見他衣領(lǐng)上的一根頭發(fā)，長頭發(fā)，楊拂曉傾身趴下去，抬手揪掉，指尖捏著這么一根長頭發(fā)，湊在眼前看了一眼，好像是她的頭發(fā)啊。

    楊拂曉的發(fā)質(zhì)偏軟，有點發(fā)黃，長短貌似也差不多。

    沒錯，這就是她的頭發(fā)。

    她好像是唯一一個在男人身上發(fā)現(xiàn)長頭發(fā)強行安利給自己的……

    盯著顧青城看了一會兒，她猛然意識到，要遲到了。

    楊拂曉將長頭發(fā)丟掉一邊的紙簍中起身，剛剛轉(zhuǎn)身，躺在躺椅上的顧青城忽然手腕一轉(zhuǎn)拉了楊拂曉一把，楊拂曉的腳踝在椅子上絆了一下，直接就趴在了顧青城身上。

    結(jié)結(jié)實實的趴上去了。

    楊拂曉掙扎了兩下想要起來，兩只手腕卻都被拉住了，完全連活動的空間都沒有了。

    顧青城手腕用力，扣著楊拂曉的雙手倒扣在腰身上。

    楊拂曉嘴角勾起一抹笑：“顧大大你醒了啊？”

    顧青城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個女孩子，臉上帶著陽光一般的微笑，“嗯，我醒了?！?br/>
    顧青城并沒有松開楊拂曉，楊拂曉兩只手腕被制住，只好抬了抬下巴，勉強趴著，這樣的姿勢實在是很不雅觀，楊拂曉甚至覺得身體里某一處的火已經(jīng)開始躁動了。

    “楊拂曉，我對你好么？”

    “啊？”

    楊拂曉被顧青城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為什么要問這樣一個問題？

    她眨了眨眼睛，“好啊，顧大大對我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好?！?br/>
    顧青城看著楊拂曉的眼睛，清澄明亮，從一雙眼睛里仿佛就可以看到另外一片小宇宙。

    他松開楊拂曉的手：“去吃飯吧?！?br/>
    看著楊拂曉從書房里走出去，顧青城將身上的毯子取下來，重新走到書桌后面坐下，隨手晃了一下鼠標，電腦的鎖屏畫面解鎖，出現(xiàn)一個空白的文檔。

    在電腦屏幕上這個空白的文檔上，打了這樣一句話——“你要對楊拂曉好?！?br/>
    光標就停留在這行字的最后，一閃一閃。

    ………………

    李阿姨早晨做了新鮮的蔬菜粥，楊拂曉喝了兩碗，還吃了三塊水果，覺得臉上水潤潤的。

    “你跟我女兒差不多大。”

    李阿姨笑著，看著楊拂曉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看著她就覺得是自己的女兒在身邊。

    這是楊拂曉第一次聽李阿姨說起自己的女兒，好奇心也是來了，“您女兒現(xiàn)在在上學(xué)么？”

    “沒有，她已經(jīng)工作了，在國外，”李阿姨說，“已經(jīng)三年都沒有回來了。”

    楊拂曉吞下口中的蔬菜，擦了一下嘴角：“這么長時間??？沒有假期么？”

    “忙唄，”李阿姨淡淡地笑著搖了搖頭，“不過每個月都有打錢給我，每個月都有打電話，之前簽證都給我辦好了，讓我也去國外，但是去了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而且也沒個認識的人，語言不通，在那兒除了認識她一個，你說我還能每天去和老外聊天？說到底還是安土重遷，不想離開。”

    楊拂曉嚼著口中的一塊蘋果，“阿姨，你在顧先生身邊多長時間了？”

    “有五年了吧，”李阿姨說，“我之前是照顧老夫人的，后來老夫人覺得沒有人照顧先生，才讓我過來?！?br/>
    “老夫人？”

    “顧先生的奶奶。”

    李阿姨聽著廚房的水開了，囑咐楊拂曉快點吃，飯菜都要冷了。

    五年的話，那李阿姨就應(yīng)該知道三年前的顧青城了。

    楊拂曉端著碗追著李阿姨到廚房，“那這五年，顧大大有沒有什么變化??？比如說，失憶啊，發(fā)生車禍啊……”

    “喲，”李阿姨將熱水壺提起來沖水，“三年前發(fā)生過一次挺重的車禍，在重癥監(jiān)護室里待了一個星期才出來，當(dāng)時還就是多虧了秦小姐了……”

    楊拂曉挑起一挑眉毛，“秦笙？”

    “是啊，當(dāng)時先生傷到了腿，很嚴重，醫(yī)生都說需要鋸掉了，如果不鋸掉的話會影響到身體的其他機能，會有生命危險。就連先生的舅舅都已經(jīng)簽下了手術(shù)同意書，秦小姐拼死了攔在病床前沒有讓醫(yī)生進去，聯(lián)系了國外的醫(yī)生，然后給保了下來……哎，也幸好是沒有鋸掉腿，要不然你說現(xiàn)在先生……”

    “當(dāng)時顧青城車禍是在哪……”

    楊拂曉一句話都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外面?zhèn)鱽砝瓌硬妥郎弦巫拥穆曇?，她探出頭去看了一眼，顧青城坐在餐桌前，也沒有多說什么，直接用她的筷子開始吃早餐了。

    李阿姨嘆了一口氣，“好像是在一條山路吧，連人帶車從山上翻了下來。”

    楊拂曉聽見這句話，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臉色剎那間慘白。

    李阿姨沖完熱水，抬頭看楊拂曉臉色蒼白，“楊小姐，你怎么了？”

    楊拂曉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來那一次天降人禍，從山上翻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好像要被拆去骨頭一般渾身疼痛，而在駕駛位上的許慕珩，在災(zāi)難發(fā)生的同一秒鐘，沒有猶豫撲過來擋住了楊拂曉，單手扣著她的后腦勺按在懷里。

    三年之后的感覺和記憶相碰撞，清晰的讓人抓狂。

    楊拂曉甚至可以清楚的記起來，當(dāng)時從山坡上滾下去，車子碰撞了幾次，那種令人碎裂的聲音，并不是從外界傳來的，而是發(fā)自于胸腔中，已碎的內(nèi)心。

    “楊小姐？”

    楊拂曉被李阿姨拉了一下，猛然從思緒中抽離出來，手心里一片冰涼，已經(jīng)濕了一片。

    “你沒事兒吧？”

    楊拂曉扯了扯嘴角想要笑出來，但是扯出來的笑比哭還難看，索性放棄了，說了一聲：“我出去吃飯去了。”

    她來到餐桌邊，坐在顧青城的對桌，端著碗，盯著面前顧青城，死死地盯著。

    她現(xiàn)在腦中閃過兩個可能性。

    顧青城是許慕珩，其一是他根本就不記得她了，然后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女人。其二是他從頭到尾都是在假裝的，這種可能性讓她覺得心冷。

    而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她從一開始就認錯了人，顧青城純粹只是跟許慕珩長得很像而已。

    顧青城手邊有一份當(dāng)天早上的早報，隨意的翻動了兩頁，看到捕風(fēng)捉影的一篇報道，眉頭緊蹙起來。

    他猛然抬起頭，對面的楊拂曉愕然了一下，急忙低頭喝粥。

    偷窺被人發(fā)現(xiàn)是一件十分難堪的事情。

    楊拂曉正在用湯匙喝粥，面前的顧青城卻忽然伸手從她手中將小碗并湯匙一同拿了過來，用唇瓣試了試溫度，“已經(jīng)冷了，再去盛一碗?！?br/>
    “哦。”

    楊拂曉轉(zhuǎn)身跑去廚房盛粥，順帶給顧青城端出來一碟小菜。

    顧青城接過楊拂曉手中的小碟子，將手中的報紙伸過去給楊拂曉看：“頭條?！?br/>
    楊拂曉剛才在和李阿姨說過話之后，一直到現(xiàn)在，反應(yīng)都有點遲鈍，接過手中報紙掃了一眼，還沒有發(fā)現(xiàn)顧青城到底是叫她看哪里，結(jié)果看見她的名字和懷孕兩個字牽線搭橋在一起了，手一用力，眼珠子差點都掉在報紙上。

    “我沒有懷孕?。　?br/>
    顧青城淡淡道：“已經(jīng)登報了?！?br/>
    楊拂曉現(xiàn)在才知道，網(wǎng)上那些以供八卦娛樂的消息，有多不可靠。

    特么的現(xiàn)在她在楊家眼里還應(yīng)該是一個剛剛做過處女膜的修復(fù)手術(shù)不能同房的處女！她寧肯讓她現(xiàn)在的名字登在不孕不育專版上。

    果然，想什么來什么，手機響了，一看屏幕就是顯示著宋天驕的名字。

    楊拂曉深呼一口氣，對顧青城笑了一聲：“我去接個電話?！?br/>
    說完就跑到陽臺上去了。

    “媽?！?br/>
    宋天驕的聲音很嚴厲：“報紙上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是亂寫的啊，我沒懷孕。”

    宋天驕緊接著就問：“你跟顧青城上過床了？”

    “沒有啊！報紙上都是一些捕風(fēng)捉影的事情?！?br/>
    “不可能是空穴來風(fēng)的，總歸是有點起因的吧，現(xiàn)在這樣做，你別忘了你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沈管家剛剛已經(jīng)來過電話了，我給你搪塞過去了，這件事情你最好親自打電話給沈少澄清一下，給圓過去，就算是真的你也得說成是假的，孩子的事情你自己解決，有的話就快去流掉?！?br/>
    “我知道了，”楊拂曉對于宋天驕這種不分青紅皂白，打過來電話就是質(zhì)問的態(tài)度心頭也是一火，“媽，就這樣吧，我還要上班，先掛電話了?！?br/>
    楊拂曉覺得和楊家在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了，應(yīng)該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們對她的利用，養(yǎng)大來就是為了送出去換取利益的，但是到現(xiàn)在她對于楊家的這種行為內(nèi)心依舊不能平靜。

    那這件事情怎么辦？

    還是要靠顧青城幫忙給壓下去。

    顧青城吃過早餐，抽出紙巾來擦了擦嘴角，抬頭眼光掃了楊拂曉一眼，停留在她的肚子上：“真的沒有？”

    楊拂曉簡直是羞憤欲死了，“真、沒、有！”

    除了大學(xué)為了找感覺交的那個男朋友算是牽了牽手，楊拂曉已經(jīng)三年多沒有過性、生、活了！

    難道有一顆精子從天而降到她的子宮里嗎？

    顧青城看著楊拂曉臉上隱隱浮現(xiàn)的紅暈，笑著搖了搖頭，又揉了一下她的頭發(fā)，從她身邊經(jīng)過：“這件事情交給我處理。”

    楊拂曉發(fā)現(xiàn)顧青城很喜歡揉她的頭發(fā)，不管她是不是剛剛扎好的發(fā)辮，都要被顧青城揉亂，男人對于女生發(fā)型這方面果然是粗枝大葉，這是她花了十分鐘才扎好的辮子！

    ………………

    在楊家，電話的外放聽筒里傳來滴滴滴的忙音，宋天驕看向一邊的丈夫，“應(yīng)該是沒有上過床，只是報紙上捕風(fēng)捉影而已?！?br/>
    楊棟梁和宋天驕的想法是一樣的，楊拂曉不可能傻到這種地步，現(xiàn)在用這種方法把她自己推到風(fēng)口浪尖上去，不管是對沈嘉攸還是顧青城來說，都只能像是廢棄的破布一樣，兩邊都落不到任何好處。

    “這兩天找個時間，叫楊拂曉來公司里一趟，給她一個掛名?！?br/>
    宋天驕點了點頭：“這事兒要告訴素素么？”

    “告訴她讓她去公司里鬧騰么？”楊棟梁咳嗽了兩聲，“這事兒誰都不能說，就只能你知我知，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失敗的危險?！?br/>
    “但是素素早晚會知道的?！?br/>
    “等她知道了再說，”楊棟梁說，“其實，說到底，這事兒還必須有一個人出來鬧騰。”

    宋天驕坐在一邊，心里有點忐忑。

    “這段時間素素也一直都是早出晚歸，她整天都去哪兒了？”

    “好像是跟娛樂圈的那個明星走的比較近，”宋天驕嘆了一口氣，“隨她吧，喜歡做什么就隨她去做?！?br/>
    ………………

    自然，楊素素走得比較近的這個明星，就是薄玉心。

    薄玉心對楊素素這么一個小姑娘表面上看也真的是挺照顧的，經(jīng)常帶著她出入片場，見識一些名演員名導(dǎo)演，還幫她爭取到一些角色來演，楊素素都以為薄玉心是真心對她好了。

    “薄姐，謝謝你?！?br/>
    “說哪兒的話啊，”薄玉心讓化妝師退到一邊去，親自上手給楊素素化妝，用軟毛刷掃了一層金粉涂在楊素素的顴骨處，說，“我媽以前生二胎的時候，本來是個女孩兒，后來難產(chǎn)死了，我一直就特想要一個親妹妹，現(xiàn)在我也是把你當(dāng)成是親妹妹的……”

    后面的經(jīng)紀人走過來，“郁導(dǎo)來了?！?br/>
    薄玉心把手中的化妝盒交給身后的化妝師，“我出去跟導(dǎo)演說劇本?！?br/>
    “嗯，薄姐你去吧，這邊不用管我?！?br/>
    楊素素在化妝鏡中，看見了在薄玉心脖子上戴著的那條項鏈，瞳孔一緊，忽然開口叫了一聲：“薄姐！”

    薄玉心轉(zhuǎn)過來：“怎么了？”

    楊素素的目光在薄玉心脖子上的項鏈上停留了幾秒鐘，笑了笑：“你的裙子那邊皺了?！?br/>
    等到薄玉心走出去，楊素素臉上逐漸才恢復(fù)了沉寂如水。

    她不會看錯，薄玉心脖子上的那條項鏈，就是曾經(jīng)顧青城送她的，卻被楊拂曉給弄丟的那一條。

    楊拂曉不會那么傻，把項鏈偷了還拿來送人，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顧青城送給薄玉心的。

    楊素素現(xiàn)在也終于算是明白了。

    顧青城對誰都沒有心，一條項鏈隨手送人也就送人了，是否對秦笙有所區(qū)別對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相信自己看到的，顧青城是對楊拂曉是不同的。

    ………………

    上午，楊拂曉來到售樓處，經(jīng)過經(jīng)理的安排，她負責(zé)的是三號區(qū)的售樓，手中也分到了兩個大客戶的名單，先把戶型都背熟了，跟著在二區(qū)的售樓小姐，聽人家是怎么推銷的，怎么說的天花亂墜讓你恨不得立即掏錢就付定金。

    結(jié)果到她這里，嘴皮子就沒有那么利索了。

    楊拂曉在后面聽著，默默地跟著說，跟念對白似的，結(jié)果前面看房子的兩個人扭過來，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著她。

    不過，每賣出一套房子就可以抽出千三的提成，不太好的樓盤還會有跳點，這是售房處推銷員的最主要的收入，每個月可以拿到獎金。

    分給楊拂曉的這個三號區(qū)是比較熱銷的一個區(qū)域，一個上午來看房的就有八九個，楊拂曉甚至連一口水都沒有來得及喝，客人來了先給人倒水，然后就是介紹一些暢銷的戶型。

    不過，現(xiàn)在的人買房也都思慮再三了，除了聽你這邊售樓小姐的忽悠之外，自己還會去考察，詢問啊，包括這房子的釘子戶是不是處理了啊，免得到時候住過去也鬧騰的厲害。

    等到中午要去吃飯的時候，楊拂曉說話的時候嗓子都冒煙，到飲水機便猛灌了一大杯水，基本上已經(jīng)飽了。

    原本是約好了跟一邊的宋姐一起去吃午飯的，來到一個新的環(huán)境里，有人帶總歸是一件好事兒。

    在門口等的宋姐忽然叫了楊拂曉兩聲：“拂曉，外面有帥哥找！”

    楊拂曉應(yīng)了一聲，趕忙將手中的水杯放下，拿了圓珠筆就奔了出去。

    她還以為是上午來看房的那個男人又回來了，興奮的都要開票據(jù)了，結(jié)果跑出到外面的大廳里一看，竟然是沈嘉攸。

    楊拂曉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出來了，幸好剛才在口中的話及時地剎住沒有說出來，默默地將票據(jù)本和圓珠筆重新放插在自己的口袋里。

    沈嘉攸溫和地一笑：“看見我是不是有點失望？”

    楊拂曉搖頭：“當(dāng)然不是?！?br/>
    和沈嘉攸上一次通過電話之后，已經(jīng)有兩三天沒見了，這一次忽然來到售樓中心找到她，她實在沒想到。

    前面的宋姐叫了一聲，沖著她擠了擠眼睛：“小楊，男朋友啊。那我們就先去吃飯了啊。”

    “好。”

    沈嘉攸開了車來，說是要請楊拂曉去吃飯。

    楊拂曉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前面的車座上，楊拂曉看見了今天早上在紫荊園看到的報紙，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必沈嘉攸已經(jīng)知道了。

    “沈少，報紙上的事……”

    “什么報紙？”

    楊拂曉：“……”

    難道沈嘉攸沒有看報？現(xiàn)在也不光是報紙了，網(wǎng)上一些論壇都已經(jīng)快被刷屏了。

    “好不容易請你來吃一次飯，”沈嘉攸說，“我不想讓別的事情占用我們的時間，只談我和你，不談別的事?！?br/>
    楊拂曉點了點頭，側(cè)首看了沈嘉攸一眼。

    她對于沈嘉攸的印象，還是很不錯的，溫良如玉，沒有壓迫性，說的一些話題都是楊拂曉比較熟悉的，可以接上話，一路上談話的氛圍倒是輕松了不少。

    “到了。”

    楊拂曉側(cè)首看過去，是一家私人創(chuàng)意餐廳，從外面看，環(huán)境不錯。

    沈嘉攸已經(jīng)在餐廳內(nèi)預(yù)定了位置，楊拂曉走過去，他十分紳士地為楊拂曉拉開了身后的椅子，比出一個請的手勢。

    楊拂曉之前只有給人拉椅子的份兒，還真的沒有人給她拉過椅子，有些局促的雙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環(huán)顧這個餐廳四周，墻紙是分層貼的，最前面一片區(qū)域是海藍色的，再向后是綠色的草原，這邊是一望無際的花海。

    墻壁上還掛著抽象畫，距離楊拂曉最近的這一幅畫，曾經(jīng)是在高中美術(shù)欣賞課上看到過，是梵高的《向日葵》，她雖然對美術(shù)沒有一點天賦，但是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幅畫了。

    沈嘉攸詢問楊拂曉是不是有什么忌口的食物，楊拂曉收回目光，說：“沒有，我吃什么都好?！?br/>
    他將已經(jīng)點好的菜單遞還給服務(wù)生，說：“謝謝?！?br/>
    楊拂曉雙手放在膝蓋上，這邊沈嘉攸點的東西到的很快，還有一瓶紅酒，他親自給楊拂曉滿上，說：“你嘗嘗，這里的這幾樣招牌菜都很好吃，應(yīng)該是很對你的胃口?！?br/>
    “好的，謝謝?！?br/>
    楊拂曉雖然這樣說，不過心里卻在想，沈嘉攸是怎么知道合她的胃口的？

    男人會說甜言蜜語，會在吃飯之前給你拉椅子，全都是從別的女人那里學(xué)的，說不定已經(jīng)是閱盡數(shù)女了。

    楊拂曉抬眼看沈嘉攸，忽然覺得沈嘉攸這個人是不是很虛偽呢？街坊鄰里都是傳言說沈家三少是一個變態(tài)加精神病，但是到現(xiàn)在卻這樣溫潤有禮，倒是讓楊拂曉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是披著羊皮的狼吧，就是為了把她騙回去，然后以滿足他那些見不得人的特殊癖好。

    想著想著，她就不禁打了個寒顫，旋即清了清嗓子，說：“沈少，我覺得……”

    沈嘉攸似乎就料定了她開口是要說什么話，已經(jīng)提前把她想要說的話給堵在了喉嚨里。

    “今天你不能拒絕我了，等到吃過飯之后，要去試婚紗，只占用一個小時的時間，你不會連這一個小時都不給我吧？”

    “不是，”楊拂曉擺手，“我覺得我們真的有必要談一談婚約的事情，我不想驚動我們兩家的父母，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坐下來談一談，我管給我爸媽說，事情很容易就解決……”

    “拂曉。”

    “嗯？”

    “吃飯好么？”

    楊拂曉抿了抿唇，抬眼看著沈嘉攸眼底一閃而過的那一抹落寞，她說：“好。”

    沈嘉攸不想退婚，這是他之前就已經(jīng)對楊拂曉說過的。

    楊拂曉在售樓處站了整整一個上午，不光腿腳酸痛嗓子冒煙，而且很餓，關(guān)鍵是，沈嘉攸說的沒錯啊，這些飯菜真的很合她的口味，甚至比她自己點的都合適，所以吃了不少。

    沈嘉攸倒是沒有吃多少東西，只是偶爾給楊拂曉夾菜。

    “這個魚真好吃！”

    楊拂曉幾乎是一個人吃下了一整條魚，腹中很飽。

    沈嘉攸淡笑：“是的，這個魚完全靠的是上面灑的醬料，其實魚本身就只是放了普通的調(diào)味料酒腌了一下?！?br/>
    “秘制醬料？”楊拂曉眼睛亮了亮。

    她對于廚藝有著十分濃厚的興趣，不過一直都沒有時間可以實踐，電視節(jié)目除了偶爾看一些綜藝娛樂之外，最喜歡的就是一些教私房菜的節(jié)目，之前在看電視私房菜的時候，還特別記錄了一個本子，后來被許慕珩嘲笑“楊拂曉，你真是個家庭主婦?！睏罘鲿援?dāng)即就一個釘子頂了回去，“我這是出得廳堂下得廚房。”

    結(jié)果到現(xiàn)在，她既沒有出得廳堂，也沒有能下得廚房。

    沈嘉攸起身：“你跟我來。”

    楊拂曉急忙將墊在腿上的餐巾拿掉，跟在沈嘉攸身后向前面走。

    沈嘉攸帶著她來到了后廚。

    楊拂曉及時的拉了一下沈嘉攸的衣袖，小聲問：“不會被轟出來吧？”

    一般不是都寫著后廚閑人免進么？

    沈嘉攸笑著搖了搖頭，用半是調(diào)笑的口吻道：“你拉緊我了就不會。”

    楊拂曉一聽，剛才不經(jīng)意間拉著沈嘉攸的手就垂落了下來，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來。

    廚房里有廚師，幫廚，全都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料理臺干凈如洗，一眼看過去十分干凈，這讓客人吃的也十分放心。

    “小老板，來了啊?！?br/>
    一個正在掌勺的大廚轉(zhuǎn)過來看見沈嘉攸，叫了一聲。

    楊拂曉一吃驚，扭過來直接看沈嘉攸，“這是你開的餐廳？”

    前面的大廚忽然掂鍋，鍋內(nèi)嘭的著了火，火苗一竄老高。

    沈嘉攸將楊拂曉拉到一邊來，已經(jīng)帶著她走到最前面大大小小的罐子前面，找來一個瓷質(zhì)的長柄湯勺，從里面舀出來一勺湯汁，湊到楊拂曉唇邊，“你嘗嘗?！?br/>
    楊拂曉湊過去，就著沈嘉攸手中的湯勺，伸出舌尖來舔了一下，眼鏡一亮，“這個味道更鮮！”

    沈嘉攸將湯匙放下，換了另外一個長柄湯匙，在一個白瓷的罐子里舀了一點深紅色的醬汁，“你能吃辣么？”

    楊拂曉點了點頭，又嘗了一下這個醬汁，“我更喜歡這個！”

    沈嘉攸看著楊拂曉眼睛中似乎是一閃而過的光彩，將湯匙放下，“想學(xué)么？”不等楊拂曉回答，沈嘉攸已經(jīng)開口叫了大廚：“陳叔！”

    剛好將鍋中菜裝盤的大廚擦了擦手走過來，“小老板?！?br/>
    楊拂跟著沈嘉攸叫“陳叔?！?br/>
    沈嘉攸說：“拂曉想要學(xué)學(xué)這個醬料的調(diào)法?！?br/>
    陳叔看了楊拂曉一眼，“本來這是不外傳的，不過小老板都帶著小老板娘親自過來了，我給你寫個單子，你回去試著調(diào)一下，不會了再來找我。”

    楊拂曉被“小老板娘”這個稱呼給鬧了個大紅臉，不過最后陳叔給寫出來的單子，她剛千謝萬謝地想要接過來，就被一邊的沈嘉攸先截了過去。

    “誒？”

    沈嘉攸將調(diào)味料的單子從中間撕了一半，一半給楊拂曉，另外一半自己放進口袋里，“等你嫁過來，我再給你這一半?！?br/>
    “……”

    楊拂曉看著沈嘉攸遞過來的半張紙條，抬頭看了一眼沈嘉攸的眼睛：“你的眼睛是灰色的！”

    “嗯？”

    “我有個發(fā)小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楊拂曉看著沈嘉攸的眸色，就好像是看見了端午的眼睛，在冥冥之中注視著她。

    沈嘉攸笑著搖了搖頭：“拂曉，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轉(zhuǎn)換話題的方法十分生硬?！?br/>
    楊拂曉：“……”

    不過還好沈嘉攸沒有再就著這個話題接著往下說了。

    楊拂曉跟沈嘉攸說話其實挺舒服的，因為你根本不用擔(dān)心他會在什么時候會為難你，感覺很親切。

    接下來要去試婚紗了。

    頭疼。

    如果沈嘉攸不是以她未婚夫的名義來靠近她的話，說實話，楊拂曉會更加自然。

    一起走出餐廳，沈嘉攸提醒道：“是不是你的手機鈴聲響了？”

    “哦，是的?！?br/>
    楊拂曉從包里拿出手機，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請問你是楊拂曉么？這里是第三醫(yī)院，你朋友在這里出了一點問題?！?br/>
    楊拂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不是孟曦出什么事兒了吧。

    她急忙問：“出了什么問題？”

    醫(yī)生似乎也是難以啟齒，說：“你來了就知道了?！?br/>
    楊拂曉掛斷電話的時候腦子都有點嗡嗡的，她轉(zhuǎn)身一把抓住沈嘉攸的胳膊：“我朋友出事兒了，我要去醫(yī)院！”

    “你別慌，我送你去?！?br/>
    沈嘉攸開車很穩(wěn)，雖然速度快，但是楊拂曉并沒有察覺到什么不適，車子停在醫(yī)院門口，她就一下子從車上跳了下去，向醫(yī)院里飛快的跑了過去。

    ………………

    病房內(nèi)。

    醫(yī)生和護士站在后面，十分無奈的看著面前的孟曦。

    病人已經(jīng)死去超過十二個小時了，不能再占著這間病房了，必須要轉(zhuǎn)移至太平間，然后到殯儀館了，可是面前的這個小姑娘卻死死地抱著不撒手。

    “你們都離我遠點！”

    孟曦手里拿著一柄削水果的水果刀，只要是有人過來想要搬動她奶奶的身體，她就揮動刀子，“你們再敢過來，我就直接在你們醫(yī)院割腕！滾，都滾遠點兒！”

    不得已，醫(yī)生才找來昨天在醫(yī)生辦公室問過的楊拂曉的電話，給打了過去。

    “小曦！”

    楊拂曉從電梯上下來，就看見了在病房前里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人，有很多都是別的病房來看熱鬧的。

    楊拂曉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孟曦聽見叫聲，臉上出現(xiàn)剎那間的迷茫：“誰在叫我？”

    楊拂曉直接沖過來撲在床邊：“孟奶奶！”

    剛才在病房外，聽見醫(yī)生說孟奶奶已經(jīng)病逝的消息，她都覺得難以接受，明明昨天晚上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

    孟奶奶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楊拂曉摸著孟奶奶的手，冰涼，骨頭硌人，眼眶一酸，眼淚撲簌簌地就掉落下來。

    孟曦在一邊，似乎是有點疑惑，“拂曉，你哭什么？”

    楊拂曉抹了一把眼淚，轉(zhuǎn)過來將孟曦一下子抱住，“小曦，沒關(guān)系的，沒有關(guān)系?！?br/>
    “什么沒有關(guān)系？”

    孟曦好像完全不知道楊拂曉在說什么。

    而身后的醫(yī)生護士趁著楊拂曉抱著孟曦的這個時候，向前過來就想要將床上的孟奶奶抬走，孟曦及時的發(fā)現(xiàn)，抬起手中的水果刀就揮了過去，“滾開！”

    靠的最近的楊拂曉根本就來不及躲避，水果刀在她的胳膊上劃了一道，衣服被劃開了一個很大的口子，刀刃上染上鮮血，楊拂曉上衣的白色襯衫瞬間就被染紅了一大片。

    “你們都滾開！”

    楊拂曉手臂上猛地疼了一下，當(dāng)孟曦揮過來第二刀的時候，她已經(jīng)被后面一雙手臂給攬了過去到安全區(qū)，抬頭，映入眼簾的就是沈嘉攸的灰色雙眸。

    他扶起楊拂曉的手臂，看著她手臂上有五厘米長的刀口，瞇了瞇眼睛。

    孟曦也被后面醫(yī)院的保安過來按在了床上，手中水果刀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在地上，她哀嚎了一聲，看著幾個人在孟奶奶臉上蓋上白布，然后抬走，喉嚨里發(fā)出凄厲的嘶喊聲。

    楊拂曉被沈嘉攸拉出去去看讓醫(yī)生包扎手臂上的傷口，在臨出病房前，她向病房內(nèi)又看了一眼，看見孟曦，覺得心口好像被狠狠的扎了一下。

    等到將孟奶奶抬去太平間，病房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將孟曦按在地上的兩個保安。

    兩個保安發(fā)覺孟曦已經(jīng)不再發(fā)瘋了，才松開了胳膊。

    孟曦就好像是被卸掉了渾身的力氣，等到保安離開，她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如同喪失了生命力的木偶，一雙眼睛呆滯地盯著空蕩蕩的病床，似乎連呼吸都沒有了。

    楊拂曉放不下孟曦，沈嘉攸拍了拍楊拂曉的肩膀：“你讓醫(yī)生好好給你包一下胳膊上的傷口，我?guī)湍闳タ纯茨闩笥??！?br/>
    楊拂曉點了點頭，“謝謝?！?br/>
    沈嘉攸來到病房門口，看著地上趴著的孟曦，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他蹲下來，看著孟曦，從她的眼睛里，已經(jīng)完全泯滅了光，抬眼看了看沈嘉攸，沒有反應(yīng)。

    走廊上響起踢踢踏踏的聲音，楊拂曉直接沖進來，“小曦！”

    沈嘉攸幫楊拂曉把孟曦扶起來，坐在床邊，楊拂曉抓住孟曦的肩膀，“小曦，你看著我，你現(xiàn)在看著我的眼睛，你還能認出來我是誰么？”

    孟曦聽見楊拂曉的聲音，才轉(zhuǎn)動了一下眼珠，“拂曉?！?br/>
    楊拂曉重重的點了點頭，看著孟曦除了形容憔悴，身上也并沒有別的傷處，才微微放下心來。

    孟曦卻忽然將楊拂曉抱住，臉埋在她的肩頭：“拂曉，我沒有奶奶了?！?br/>
    只是這一句話，讓人聽了無端想要落淚。

    她感覺到自己肩膀處薄薄的衣料，正在一點一點的被浸透浸濕。

    楊拂曉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點什么，才發(fā)覺語言實在是太蒼白，只是抱緊了孟曦，在孟曦背上一下一下的輕輕拍著。

    ………………

    孟奶奶生前并沒有很多熟悉的人，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葬禮，楊拂曉給孟曦湊了一點錢，買了一個很好的骨灰盒，然后送孟奶奶的骨灰回小山村。

    在火葬場，看著孟奶奶的遺體被推入黑色高高的爐子里，一直在楊拂曉身邊安靜的站著的孟曦忽然發(fā)瘋似的沖向了高爐。

    “奶奶！”

    楊拂曉急忙拉住她，她一把將楊拂曉推開，狠狠的推了一個踉蹌，然后跪坐在地上，雙臂撐著不堪重負的身體，眼淚滑落眼角，低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楊拂曉沒有再去拉孟曦，只不過抬頭看了一眼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眼眶里蓄滿的淚水重新倒回去，揉了一下鼻子，一只手攥著手腕上的一條紅繩子，這是孟奶奶上個月給她從寺廟里求來的轉(zhuǎn)運珠，紅的好像是鮮血一樣，刺痛了眼睛。

    回到孟奶奶生前的老房子里，孟曦找遍了所有角落，發(fā)現(xiàn)自己都沒有保存有孟奶奶的照片，最后還是從木箱子里，找出一張奶奶四十歲辦工作證的一張照片，黑白的，穿著那個時候挺流行的襯衫，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她幽幽的說：“我真后悔，沒有給奶奶留下許多的照片。”

    兩人在老房子的時候，門忽然從外面被人踹開了。

    楊拂曉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看見從門口進來的人是孟鵬。

    孟鵬的頭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紗布，直接進來就踢翻了一個椅子，“房產(chǎn)證呢？”

    孟曦明顯不想跟孟鵬吵，她直接拉過楊拂曉的手，在即將出門的時候孟鵬將她攔住，直接伸手揪她的頭發(fā)：“我他媽問你，房產(chǎn)證呢？”

    孟曦掙脫開孟鵬的手，咬著牙回道：“你別想！”

    “老太婆是不是給了你了！”

    “給了我又怎樣？我告訴你，孟鵬，奶奶留下房產(chǎn)證和遺囑，我已經(jīng)全都給了律師了，你如果想要說什么，就去找律師去說！”

    孟奶奶在臨走之前，寫好了一份遺囑，是交給律師的。

    她知道拿自己的兒子和孫子沒有什么辦法，所以哪怕是花一筆錢來請律師，也要保障自己唯一的這個孫女。

    但是孟鵬現(xiàn)在可是什么都不管，直接向前一步就要搶孟曦手中的包，楊拂曉及時的擋了一下。

    “有什么事情我們明天再說，好么？”

    孟鵬一把推開楊拂曉：“你算什么東西？我們家里的事兒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給我滾出去。”

    孟曦將楊拂曉拉在身后，“孟鵬，沒人比你更惡心了，你就是那些人的一條狗?！?br/>
    “你他媽再給我說一遍！”

    孟鵬直接上前一耳刮子就扇在了孟曦的臉上，啪的一聲格外刺耳。

    現(xiàn)在和這樣一個豬狗不如的畜生說話，根本就不可能贏，楊拂曉向后面看了一眼，抬手拿起桌上的一個玻璃杯，向窗戶上扔了過去，嘭的一聲，玻璃杯將玻璃窗炸碎了，這樣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十分突兀，在外面的走道上，已經(jīng)響起了人窸窸窣窣的聲音。

    楊拂曉冷聲說：“你要是現(xiàn)在還不走，我就打電話報警了?！?br/>
    孟鵬也是慌了，他現(xiàn)在身上還有欠債，一直都在躲躲藏藏，便急急忙忙地放下一句狠話，從門口跑了出去。

    等到孟鵬走了很久之后，楊拂曉才同孟曦一同出了門，用一柄大鎖將門給鎖了。

    孟曦抱著孟奶奶的骨灰盒，說：“拂曉，你知道我現(xiàn)在在想什么嗎？我后悔，怎么沒有把孟鵬砸死。”

    楊拂曉抓緊了孟曦的手：“那是你哥哥?！?br/>
    “我沒有哥哥，”孟曦一雙已經(jīng)流干了眼淚的眼睛，望著幽瀚的天際，“我沒有哥哥，我只有唯一一個奶奶，也走了，我現(xiàn)在就是唯一的一個人?！?br/>
    “你還有我，還有曼曼，還有你男朋友啊。”

    聽見姜力揚的名字，孟曦才算是回了神，轉(zhuǎn)過來對楊拂曉笑了一下：“嗯。”

    樓道里很黑，沒有燈，楊拂曉一只手拉著孟曦，點了手機上的手電筒用來照明，在兩人前面投下一片亮起來的光斑。

    楊拂曉身上還有一些錢，準備在路上攔一輛車，但是，當(dāng)報上地址之后，很多車都開走了，并不打算拉這一趟乘客。

    她轉(zhuǎn)過身來，安慰孟曦：“明天早上再去吧。”

    孟曦搖了搖頭：“我要把奶奶送回去。”

    楊拂曉知道孟曦身上的這一股子倔勁兒，便站在路邊攔車。

    真正是已經(jīng)深秋了，天氣特別涼，冷風(fēng)瑟瑟，在路邊攔車的楊拂曉都不禁向上豎了豎衣領(lǐng)。

    墨藍色的天空中，掛著殘月，在這一片不算高的樓層上，前面錯亂的天線將殘月從中間截斷，好像是鉤子一樣。

    兩人在秋風(fēng)瑟瑟中等了一個小時，終于迎來了一輛主動在兩人面前停下來的車。

    楊拂曉看著這輛屬于顧青城的車，抿著唇?jīng)]有上前，而在另一邊的孟曦卻好像是看見了救星一般，徑直地沖了過去，伸開雙臂去攔車：“停車！”

    駕駛位的窗戶搖下來，顧青城深若寒潭的雙眸看向楊拂曉，楊拂曉與他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錯了一下，他首先移開目光，一只手撐起手臂在下頜邊，淡淡說出兩個字：“上車。”

    ………………

    孟曦坐在后車座上，楊拂曉在副駕上落座。

    車程并不算短，路上顧青城放了一個深夜的音樂電臺，里面是一些輕柔舒緩的歌，卻讓人聽了無端地想要流淚。

    楊拂曉轉(zhuǎn)頭看著車窗外，黝黑的夜色，一片沒有一絲亮光的低矮平房。

    在經(jīng)過一座橋的時候，在橋邊，楊拂曉恍然間看見有一只羊，臥在橋邊，正在咩咩地沖著來往的車輛叫，可是卻沒有一輛車停下來。

    楊拂曉搖下車窗向后看過去，那只羊安安靜靜地垂落了腦袋，咩了一聲。

    顧青城從后視鏡看了楊拂曉一眼，將油門一踩到底。

    來到孟奶奶的老家，石三里村。

    在入村口的時候，孟曦指了指在前面的田地一邊幾個高高低低的墳頭，說：“我爺爺就是那個插著有松柏枝的那個墳頭，我奶奶的墳頭就要在我爺爺旁邊?！?br/>
    楊拂曉看過去，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幾個隆起的墳頭，前面還有一些已經(jīng)燒盡了黑色紙張。

    這里有孟奶奶的一個遠房的親戚，孟曦是根據(jù)輩分叫舅姥爺?shù)模详卮罄线h的過來，也算是驚動了老人家，聽說孟奶奶去世了，老淚縱橫。

    晚上并不能挖墳頭下葬，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在村里面也沒有顧青城和楊拂曉住下的地方，孟曦都是和一個遠房的妹子擠在一張床上的。

    “明天我再來?！?br/>
    楊拂曉說完，給了孟曦一個擁抱，轉(zhuǎn)身向顧青城的車走去。

    上了車，楊拂曉微微低著頭，向顧青城道謝：“謝謝?！?br/>
    顧青城一句話都沒說，踩下油門原路返回。

    這一次回去，顧青城沒有開前面的電臺，也沒有孟曦在車座后面坐著，只剩下了楊拂曉他們兩人，一時間氣氛有點尷尬。

    在經(jīng)過原來的路段，重新路過那座橋，楊拂曉搖下車窗向外看，橋頭卻不見了那只羊。

    一時間心里有點失落。

    顧青城說：“你沒有看見那只羊的脖子上系著鈴鐺么？她是有主人的?！?br/>
    “噢?！?br/>
    ………………

    回到紫荊園，李阿姨已經(jīng)睡下了，楊拂曉的動作比較輕，生怕吵醒了李阿姨。

    顧青城將車鑰匙往旁邊一扔，已經(jīng)換了拖鞋：“李阿姨今天回老家了?！?br/>
    “哦?！?br/>
    楊拂曉轉(zhuǎn)身剛想要上樓，卻被身后的顧青城給叫住了。

    “你過來坐下?！?br/>
    楊拂曉腳步一頓，顧青城已經(jīng)拉了一把椅子。

    她腳步有些虛浮，臉色慘白，頭發(fā)也是蓬亂的。

    顧青城在楊拂曉的身前蹲下來，直接拉過她的右手手臂，抬手就要扒楊拂曉身上的襯衫。

    楊拂曉抬手擋了一下，顧青城厲聲道：“別亂動！”

    右手手臂上，是在中午被孟曦劃了一刀的傷口，醫(yī)生包扎的傷口已經(jīng)迸裂了，重新染紅了紗布。

    顧青城解開紗布，一層一層揭下來，楊拂曉都感覺到紗布即將將她的皮肉給揭下來了，一個下午，一個晚上都沒有過的疼痛感，現(xiàn)在全都重新涌動了出來，就解開紗布的這一個過程，就讓她疼出了一身的汗。

    顧青城神色凝重，看了一眼楊拂曉手臂上的傷，轉(zhuǎn)身去找了醫(yī)藥箱過來，重新半跪在楊拂曉面前，拿出剪刀剪去楊拂曉的襯衫衣袖，再拿出酒精來，用棉簽把她手臂傷口附近的臟東西全都清洗干凈。

    傷口不算淺，當(dāng)時是孟曦拿了水果刀直接劃上來的，經(jīng)過醫(yī)生的簡單包扎以為沒什么事兒了，可是一個下午再加上一個晚上，楊拂曉攔著孟曦，這條手臂不斷的用力氣，被擦著撞著碰著，現(xiàn)在傷口看起來糟糕的不得了，除了血，好像還潰膿了。

    當(dāng)酒精棉球觸碰到傷口的那一剎那，楊拂曉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手臂就想要縮回來，卻被顧青城牢牢地按著。

    他抬頭看著楊拂曉，問了一句：“疼？”

    楊拂曉一雙眼睛里全都是紅血絲，點了點頭。

    顧青城重新低著頭，換掉已經(jīng)沾了血的棉球，又取了另外一個干凈的棉球蘸上酒精，抓緊楊拂曉的手臂，沿著傷口從上向下擦，他感覺到楊拂曉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握緊的拳頭發(fā)顫。

    “疼也忍著，沒人會替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