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不得能當場消失，或者假裝什么都沒看見，那巧舌如簧的常濤卻似乎唯恐天下不亂，一手繼續(xù)抓著我，一手攀著常江的肩：“嗨，江！你看，這是不是你之前經(jīng)常提起那個錚？”

    “哥……”

    “哈！這也太湊巧了，我就隨便挑了個地方坐下來賣東西，和她聊了一整天，誰知道竟然是你的朋友?！彼洲D(zhuǎn)頭看著我，“走吧，和我們一起去吃飯？”

    “我……我還有……不太……”

    我想找個理由婉拒，卻發(fā)現(xiàn)一向善于找借口編理由的腦子早已停轉(zhuǎn)，結(jié)結(jié)巴巴連話都說不完整。

    “一起走吧?！?br/>
    常江突然開口，淡淡地笑著，看不出藏在眼鏡后面的那雙眸里是什么情緒。

    “這么久沒一起吃飯了。”他補充道。

    霎時間，一股強大的悲哀像潮水一樣向我涌來。以前背了個單詞叫melancholy，叫做“甜蜜的憂郁”，例如人喜歡看櫻的飄落而非盛開的櫻，原因就在于美麗事物的消逝給人帶來的這種“melancholy”，黛玉葬大概也是這個理由。

    我不禁想到六年前我們初次見面，那也是夏天，櫻早已飄落。我們曾一起在學生食堂吃飯，在海園餐廳背單詞，在圖書館里啃面包，在教室角落打游戲……而現(xiàn)在，我們卻要坐在一起祭奠那一去不復返的甜蜜時光，他是否已經(jīng)釋懷？而在這樣的他面前，我是否又能抵擋心里涌上來的愧疚感？

    “秦錚……”他小聲喊了一聲，把我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我看著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不敢說。

    “難道你要一直這樣嗎？”

    “……”

    我投降了，他的話像一把槍，我已經(jīng)逃到了懸崖邊上，他拿著那把悲傷的槍脅迫我和他走。被傷害的人不需要再害怕，他的籌碼是我的歉疚，我除了滿足他，沒有別的辦法。

    常濤走在最前面，我和常江并排走在后面，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我已經(jīng)放棄找點話說的想法，反正是他要讓我一起吃飯的，氣氛尷尬就尷尬吧。

    “常濤……就是我堂哥……他比我大三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從小學到高中，一直讀的同一所學校?！?br/>
    倒是他，還是和任何時候一樣體貼，起了話頭，不讓我感到難堪。

    “他也是江海中學畢業(yè)的嗎？”

    “嗯，他現(xiàn)在在s交大讀信息工程。我爸媽和他爸媽這幾年的工作重心都遷到了上海，他就算放假，也很少回青島了。我爸說，明年就讓他去碼頭實習，當搬運工，好把身上的肉減一減?！?br/>
    我忍不住笑起來，他也笑了，看起來很輕松。

    “你們家的人都長這樣嗎，又高又壯？”

    “我爸一米九，我媽一米七三；他爸媽比我爸媽還高，不過他媽媽胖，估計他遺傳母親多一點吧。”

    “江南這邊很少有身高超過一米九的?！?br/>
    “北方嘛，日照多?！?br/>
    “嗯，地域差異，自然選擇?！?br/>
    常濤帶著我們來到停車場，一輛suv發(fā)出咔嚓的解鎖聲，前車燈閃了兩下。那是輛進口的梅賽德斯奔馳越野車，漆黑光亮的車身，簡潔剛硬的線條。他鉆進駕駛座，一邊綁安全帶一邊抱怨：“哎，這車還是太小了，真是……等我賺錢了，一定要換成gl?！?br/>
    “有就不錯了還嫌。”常江說。

    他幫我打開后座車門，讓我踩著腳踏板上車，關好門，又繞到另一邊上了車。他本身個子就很高，沒有借助腳踏板直接坐了進來，動作流暢，似乎腳傷已經(jīng)不再困擾著他。

    “去哪兒？”常濤雙手握著方向盤，從倒車鏡里看著我：“錚，想吃什么？”

    “我……隨便……”

    “那就跟我們?nèi)コ宰灾驮趺礃?？?br/>
    “呃……行……”

    “我跟江本來就說好一起去吃自助的。”他帶著自嘲的味道笑了笑，“你也看出來了，我這身材……不吃自助吃不飽?！?br/>
    常濤開車駛出了江海中學，上了快速內(nèi)環(huán)，往市郊駛?cè)?。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遍地的稻田，只有零星的小樓房點綴其中。我依稀有些奇怪，從市中心跑這么遠就是為了吃一頓自助餐么？有什么自助餐店面會開在這種毫無消費力的地方？

    “我們這是去哪里？”我小聲問旁邊的常江。

    “麗笙大酒店，就在紅海國家濕地公園里。”

    “……”

    再小的城市，都有大自然的饋贈。對于江海市來說，紅海濕地公園就和紅海石一樣是這城市的一張自然名片。紅海石濕地公園是數(shù)百種珍稀鳥類的棲息地，有數(shù)十年歷史的科學觀察站，也是游客們來江海的必游之地。同時，每年政府的招商推介會，也在濕地公園內(nèi)的五星級大酒店舉行，為的就是向投資者們展示這里豐富的資源和優(yōu)美的環(huán)境。

    麗笙大酒店，承辦過好幾次這樣的招商推介會。

    “我們也好久沒來了，我哥嘴刁，就喜歡吃那里的自助餐?！背＝袷窃谵q解一樣，跟我解釋為什么會去那里吃飯。

    我該回答什么呢？真是遺憾，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文不剩，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和你生活在同一水平？還是教育他們不該年紀輕輕就生活得這么奢侈？我除了苦笑，什么都說不出來。時間和命運真是無情又殘酷，它們把曾經(jīng)的兩個好友拉到了地球的兩個極。

    “我和常濤說好的……他幫我賣東西，我請他吃飯?！彼袷遣峦噶宋业男氖?，有些猶豫又委婉地消除了我的顧慮。

    “謝謝?！蔽覜_他勉強笑笑，偏頭看向窗外夕陽中的稻田。

    車上放著饒舌音樂，嘰里呱啦的flo，只能聽清楚強節(jié)拍時被加重的幾個單詞。難怪常濤的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黑人rapper的味道，原來他本身就喜歡這樣的樂曲風格。沒有人說話，常濤卻突然關了音樂。

    “江，是不是你電話在響?！彼f，“我聽見有振動的聲音?！?br/>
    “我手機開了鈴聲?！?br/>
    “是我的……”我在包里摸了半天，終于找到電話。歐陽行打來的。

    我迅速接通，不敢讓常江看到來電顯示的人名。

    “嗨，你那邊結(jié)束了嗎？”

    “嗯……剛完。”

    “那你稍微等一下，我過去接你。晚上吃什么？”

    “不……不用了……我已經(jīng)不在學校了?！?br/>
    “那你在哪兒？”

    “我碰見同學了，和他們一起吃飯，晚上自己回去?！?br/>
    “這樣。那你別玩太晚?！?br/>
    “嗯，我知道?！?br/>
    “注意安全，如果太晚，還是我去接你吧?！?br/>
    “嗯，我再給你打電話?！?br/>
    “好，那先這樣，拜?！?br/>
    “拜拜?！?br/>
    心驚膽戰(zhàn)打完電話，常江問我：“你阿叔？”

    “??？哦……嗯。”謝天謝地，他幫我想了借口。

    “我們吃完就回去，不會太晚的?！?br/>
    “嗯，那就好。”

    果然是一分價錢一分貨，五星級大酒店的自助既精致又美味，對得住它不菲的價格。常濤是個快樂的美食家，他不是因為吃到了對胃口的食物感到愉悅滿足，而是享受食物給人帶來的愜意，在“吃飯”的過程中將這種快樂分享。

    他一直巧妙地把握著用餐的氛圍，讓每一個人都能享受美食，又不至于所有的時間都在埋頭猛吃。他總是找得到有趣的話題，和我講他曾經(jīng)碰到的各種故事。

    “那一年我爸在重慶開車，你知道川渝之地多山嶺，公路經(jīng)常右邊是山壁，左邊是懸崖。我爸正開著呢，突然聽見‘砰咚――’一聲，車后面睡的業(yè)務員一瞬間嚇醒了。你猜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問。

    “我爸也覺得奇怪，趕緊停下車來看，前面保險杠直接被撞彎了，車頭一個凹洞――被貓頭鷹給撞了?！?br/>
    “貓頭鷹？”

    “對啊，大白天的居然碰上貓頭鷹，你說奇不奇怪？我爸那個氣啊……抓了那貓頭鷹――估計是撞暈了――找了家小飯館兒就給燉來吃了。那年頭，吃野生動物的人還不少呢?！?br/>
    “可貓頭鷹不是國家保護動物嗎？”

    “對啊，我當時也跟我爸這么說的，我爸說，沒辦法，氣的。我那時候小，還理解不了?？删褪乔皫滋欤议_車來江海，剛下高速沒多久，一條野狗不知道從什么地方?jīng)_到路中間來，嚇死我了！”

    “然后呢？你吃狗肉了？”

    “沒！”他揮揮手，“幸虧我反應快打了方向盤，最后可能只擦到它一點，它倒是跑了，我車頭整個兒撞在護欄上，修了我好幾千。”

    “嘖嘖……”我咋舌，“人沒事兒就好，這是不幸中的萬幸?！?br/>
    “我說那狗看著有一頭驢那么大，可能是頭獒；江問我，撞著它了狗主人沒找你賠？我說我還沒找他賠修車費呢！咳，我這下算是理解我爸為什么那么氣了。”

    我和他都笑起來，常濤繼續(xù)道：“江吧，從小就這樣。老實巴交的，心腸又軟，自己吃虧了還想著對別人好，我看著都著急。”

    “他這是討喜的脾氣，以前我們班同學都喜歡他呢?！?br/>
    “同學喜歡有什么用，都這么大了，連個像樣的女朋友都沒談過。你什么時候能成熟點啊，江？”

    常江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說：“行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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