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呢？”

    張瑛坐在餐桌旁削絲瓜皮。當季絲瓜又長又細，清香鮮嫩。毛豆、青南瓜和豇豆裝滿了筐子，一盆圓潤的綠蘿垂下心形的葉子，淡黃色的根部在水底盡情舒展，又是一個豐收的季節(jié)，一切瞧著是那4e48綠意盎然。

    “已經(jīng)回來了，在樓上。”張瑛指了指樓上，“好像有心事?！?br/>
    郁城上樓敲門。張瑛說得沒錯，她把心事全寫在了臉上，吹干不久的長發(fā)披在肩上，戴著一副眼鏡，沒精打采的樣子。

    “怎么了？”

    “沒有?！?br/>
    郁城知道她就是這個性子，多問無益?！笆帐耙幌拢覀円鋈ヒ惶??！?br/>
    “去哪兒？”

    “裁縫鋪?！?br/>
    見她疑惑不解，郁城解釋道：“上次吳穎得罪了你，我只能帶你去別家?！?br/>
    “得罪了我？把我說的跟個壞女人似的?！彼洁斓?。

    “你也知道自己不高興的時候臉有多冷了吧，說是得罪還輕了?！?br/>
    “你不也一樣，不說話的時候也那么冷漠?！?br/>
    “是嗎？”

    “一點點?！比A敏之疑慮自己是不是不該這樣說，遂岔開話題，“我去收拾一下，馬上來?！彼杆侔验T關(guān)上，郁城只聞到一陣洗發(fā)水的香氣，鼻頭有些癢，他低頭用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抬起頭只看見一扇緊閉的棕紅色木門。有那么一瞬間，他想有種窺探門內(nèi)世界的欲望。

    車上，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郁城知她定是風聞了潛園的邊角料，便試探道：“想家了？”

    “沒有?！?br/>
    “那為什么愁眉不展？”

    “聽奶奶說爺爺病了，我很擔心?！彼P躇道。

    “是嗎？要不要緊？要請個醫(yī)生去看看嗎？”

    “奶奶說已經(jīng)請醫(yī)生來看了，沒事。我們?nèi)ツ膫€裁縫鋪？”

    “自己答應的事還能忘了？”

    “我答應過什么？”

    “那天在大觀的家里，你和奶奶，還有周師傅說了什么？”

    “哦！”華敏之恍然大悟，那天郁奶奶拜托周師傅給她量了尺寸訂做旗袍，后來忙忙碌碌的，她連布料花色都沒去挑，“我都忘了，是你去選的嗎？”

    “不是，那天周師傅打電話過來，你不在，我就叫他自己決定了?！?br/>
    “萬一不適合怎么辦呢？”

    “不試一試怎么知道不合適呢？”

    他說得對。

    周師傅在京都有分店，今兒來看看，順路把華敏之的兩身旗袍也帶了過來。店鋪在鬧市，前后兩間打通，二十個平方左右，門可羅雀，只見堆疊的布匹、假人和圖樣，挨挨擠擠堆滿了東西，盡頭有個大大的操作臺，只有一個毛頭小伙坐在椅子上打盹。積存的貨物上攢了一層灰，隨著客人的走動，那些塵泥開始輕輕抖動，隨著人的一呼一吸微微漂浮在空中，華敏之覺得背上、腰上

    鼻頭有些發(fā)癢。

    “你好，請問周師傅在嗎？我們是來拿旗袍的?！?br/>
    伙計被驚醒，一看是通體貴氣的一男一女，連忙爬到樓上請下周師傅。一雙穿著黑布鞋的腳從木樓梯口探了下來，周師傅剛剪過頭發(fā)，灰白兩摻的頭發(fā)熨帖地從中間往兩邊梳去，鬢角齊整，看起來年輕了不少。他歡天喜地邀請二人上樓喝茶。郁城看著這無處下腳的雜亂樣，便婉言拒絕了。

    “也好，也好，這兒亂，你們下次回幽州，那兒好，那兒有地方坐。這里啊讓你們見笑了，要收攤兒了，亂得很，亂得很?！?br/>
    “收攤了？”

    “是啊?！敝軒煾禑o不惋惜地說，他用力捏了捏左手的冠琴手表，表鏡有些模糊，表殼上生了一層薄銹，后蓋上好像進了什么臟東西，現(xiàn)在磨得他的手腕有些癢癢。

    “小伙計下個月要走了，店里沒人了?！彼氖植粩嗥沛吨l(fā)亮的木臺面，上面有一把嶄新的黃色木尺和一個土黃的蓋碗，碗里沒有水。

    難怪這里亂糟糟一片，到處都是頹敗。一家店的倒閉和她本無關(guān)，但看著這些積灰的布料，缺胳膊少腿的假人，她竟也有些傷感。她記得望里鎮(zhèn)以前也很熱鬧，燈籠鋪、竹器店、鐘表店、香燭店，裁縫店、早餐店、還有賣炮仗的、修傘修鞋的，都在她慢慢長大的過程中消失了。唯一留下的是鎮(zhèn)中的一家金銀鋪子，族內(nèi)一個表親還在沿襲著古老的作業(yè)。木柜竹椅，茶壺年畫皮尺粉片，勾起了她對家鄉(xiāng)的回憶。不知道為什么，她今天格外想家。

    周師傅請她去樓上試一試衣裳，有什么意見提出來，還有幾天時間可以改。她拒絕了。郁城也就由著她。

    “如果滿意的話，下次我再給你做幾身，你別客氣。”臨走的時候，周師傅遞過來一張名片，豎版的淺咖色卡紙上印著一臺黑色的縫紉機，中間用黑粗體寫著“栗子醬“三個大字，下面留著手機號碼、郵箱、微博賬號和地址。華敏之把名片翻過來看，背面除了logo，還有一個大大的二維碼。

    這……華敏之拿著名片好奇地朝周師傅笑了笑。老師傅有些發(fā)窘，“孫子弄的。”

    “栗子醬？”像個喜歡二次元的十七八歲姑娘會想出來的名字。華敏之掏出錢包，仔細地把名片放了進去。

    在車上往潛園打了通電話，無人接聽，她的臉色更不好了。

    “不開心？”郁城一邊開車一邊轉(zhuǎn)頭問她。

    “沒有。”

    “還在擔心潛園？”

    “最近一切還順利嗎？”她淺問。

    看來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正常。怎么了？”

    “沒怎么?？傆X得自己消息閉塞，什么都不知道?！?br/>
    “不要多想，你的家人一定也有自己的考量，他們只是想讓你安心工作。照顧好自己，早日轉(zhuǎn)正，這就是你目前最該做的?！?br/>
    華敏之看看郁城，他正在專心開車，表情并無異樣。

    “你說的對?！?br/>
    “新學校怎么樣？”

    “還好，老師們都很好，學生們也不錯。你呢？“

    “也還好?！?br/>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住。華敏之叫住郁城，“麻煩你前面的路口停一停，我去買些東西。”

    “買什么？家里附近沒有嗎？”

    “河濱路有一家皮膚科診所，他們家有祖?zhèn)髦兴庈浉嗟模挥衼磉@里才能買到。張阿姨和月仙姨一樣，常年做家務，我看過她的手，蛻皮很嚴重，而且手背都開始長斑了。爺爺總是拖人來莊醫(yī)生家里買這種中藥軟膏，很有療效的。前幾天沒來得及來這邊，今天既然路過，就順便給她帶一些吧?！?br/>
    “嗯?！?br/>
    郁城把車子停在了一個大廣場邊上。天還沒黑，樹蔭下的空地上有不少花花綠綠的老太太們拿著桃紅漸變的秧歌扇蠢蠢欲動。媽媽推著孩子散步，小學生在跳繩，長椅旁東倒西歪停了好幾輛彩色兒童滑板車。

    莊子清皮膚科診所就在廣場旁邊，前臺沒幾個人，可一詢問才知道前面掛號排隊的已經(jīng)有三十來人。華敏之加了八百八十八塊掛了個特需號，插隊到了第三個。兩人被請到里間的單人休息室等待，有個護士端來兩杯龍井，茶葉量很足。

    透過半掩的門，一個手上裹著紗布的中年男人很快出來了，一個看起來毫無異樣的年輕男子進去，過了大約五六分鐘，也面無表情地出來了。隨后，一個大和尚領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進去了。那少年也是一顆光溜溜的頭，穿著俗人的衣裳——名牌短袖和運動長褲，腳上一雙運動鞋，戴著一個藍色醫(yī)用口罩，是從另一個休息室里走出來的。皆因這一幕實在有些怪異，華敏之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再過一個就輪到他們了。

    左等右等，過了四個五分鐘，診療室的門還是緊閉著。她怕耽誤了郁城的時間，心里不免有些著急。又過了五分鐘，華敏之忍不住站了起來，郁城也不動茶幾上的茶，正拿著宣傳手冊在看，她便開門出去，想去問一問前臺的護士。

    年輕的小護士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前臺的等候座上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幾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這里的消毒水味挺重，有的人看起來很沉重，有的人看起來挺歡喜。

    忽然，一陣響亮的鑼鼓聲，由遠而近，夾雜著男中音的喊叫聲和嬌嬌滴滴的童聲，化作聲浪向這邊滾來。

    一個光頭小孩兒弓著背環(huán)著手臂鼓著大肚子哎哎呀呀跌跌撞撞地跑進診所，環(huán)顧四周，找著一個站著的面容慈善的女施主，就急急忙忙慌不擇路地往她身后躲。

    光頭小孩兩只小手抓住華敏之的手腕藏在她背后。她只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她褲腰上撓來撓去，轉(zhuǎn)頭要去摸那個東西，卻怎么也找不到，兩人在原地團團轉(zhuǎn)，有些滑稽，等待的病患都戰(zhàn)起來看熱鬧。

    “小兔崽子，給我出來！”伴隨著一陣“哐哐哐”的銅鑼聲和一大串鑰匙碰撞的“叮叮當當“聲，一個小個子平頭中年男人追了過來，腳上的塑料拖鞋”啪唧啪唧“甩在瓷磚地上，摩擦出刺耳的響聲。

    “把小三兒交出來！“他拿著包著紅布的鼓棰指著華敏之，怒氣沖沖地說。

    “小三兒？什么小三兒？誰是小三兒？“

    后頭跟來湊熱鬧的群眾笑著指指她的后頭——“小和尚，猴子，猴子！”

    “小小年紀就會在大街上搶東西了！還當和尚呢，這是你的誰？賠錢！賠錢！”男人把鼓槌插在腰里，一雙油膩膩的大手要去拉扯華敏之。他的身上傳來濃重的油煙味，前襟上一片深色的油漬，混著汗臭味很是嗆鼻。華敏之本能地往后退，怎奈身后有個孩子堵住她的退路，眼看要被男人拉扯過去，一個人影迅速擋在了她面前。郁城拽著小孩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橫擋在華敏之和那男人中間。

    “不要碰她?！?br/>
    冷澀的聲音如同軍令，那男人見這一男一女衣著光鮮，行為舉止不像街坊小老百姓，該是什么有錢人，怕是有些權(quán)勢。他被郁城看得心里發(fā)怵，訕訕地收回了手，轉(zhuǎn)而去抓那個穿著海青的小和尚。孩子一只手捂著小肚子一只手抱緊郁城的大腿，像年糕一樣黏在他身上。郁城聞到了一股尿騷味。

    “你和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去叫你家大人來！兔崽子，搶東西！欠揍！”

    華敏之見郁城臉上有些嫌棄，便蹲下把那小和尚拉到自己身邊。小和尚大約六七歲，長得很漂亮，圓圓的發(fā)青的腦袋光溜溜，一對招風耳紅紅的，濃眉大眼，塌鼻子小嘴巴，脖子上給掛著一串土黃色的念珠，腳上一雙深藍色涼鞋。

    他皺著眉頭扭捏著不肯松手，“小猴子！小猴子！“他奶聲奶氣地叫。

    一只紅臉紅屁股的猴兒從他的海青前襟里縮頭縮腦探出毛絨絨的腦袋來，受了驚似的東張西望，兩只后爪子緊緊扒著小和尚的袖子。它一看見對面兇神惡煞的男人，脖子一縮，又把頭埋進了小和尚的前胸。

    “出來吧你！”那男人跨步向前要去抓猴子，又被郁城擋了回去，他不敢貿(mào)然動手，“您倆別多管閑事，這猴子是我花錢買的寵物，小破孩搶人東西呢！”

    “小朋友，那是別人的東西，你想要讓家里人給你買，搶東西是不對的哦！”

    “這孩子爸爸媽媽呢？怎么沒人管呢？”

    “你，你騙人！”小和尚一只手摟住小猴子，反駁道：“你打小猴子，你是壞人！”說著，他怕別人不相信，掏出小猴子的一只臟兮兮的手，前臂有幾塊掉了毛，裸露出粉紅色的皮膚，脖子上緊緊套著一個鐵環(huán)，環(huán)上套著一條不粗不細的三股繩。

    “他讓小猴子踩獨輪車，投籃球，還讓它討錢，如果做不好就打它的腦袋！還用香煙頭燙它的手！”小和尚躲在郁城腿邊，蹲下把小猴子放到地上，兩只手圍成一個圈把它保護在里面。

    猴子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亮汪汪側(cè)目斜視著男人手里的鼓槌，嘴里發(fā)出嚶嚶嚶的低語，有人注意到它的長尾巴被剪去了半截，不上不下地翹著，綣縮的腿也在瑟瑟發(fā)抖。

    周圍發(fā)出了一陣小聲的唏噓。前臺戴眼鏡的小護士跑回來了，見形勢不好便偷偷跑進里間的診療室找醫(yī)生去。

    “老子花錢買的東西，和你有屁關(guān)系！”

    華敏之也蹲在小和尚旁邊，她抬頭望向郁城，不知該怎么辦。郁城無奈地看她一眼，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周江，聯(lián)系通安區(qū)野生動物保護協(xié)會，叫他們馬上來河濱西路莊自清皮膚科診所一趟?！?br/>
    “你，你干什么！”男人又怒又慫地問。

    “沒干什么，會有專業(yè)人員來處理的?！?br/>
    “你，你別糊弄人啊，還有誰管畜生的事啊，我也沒把他怎么著啊！我就帶它出來溜溜哪兒犯法了！我猴兒還給我，我不追究啥，還我！”

    郁城懶得和他吵，轉(zhuǎn)身回了休息室。那男人見他走了，氣焰又上來了，正撒潑，莊醫(yī)生和老和尚從里面走了出來。那十四五歲的少年一邊戴口罩一邊跟在后面。

    “阿彌陀佛，施主，冒犯了?！?br/>
    “你是這個小孩兒的誰？他偷了我的東西，賠錢！”

    “明鏡，你做了什么事情？”

    “師父！師父！有個人在廣場上打小猴子，他虐待小動物。你看！”小和尚抱起小猴子舉給師傅看。

    “小施主，你受苦了?！崩虾蜕猩斐鍪置镒拥念^頂，看見他殘疾的尾巴，雙手合十長長地念了句“阿彌陀佛?！?br/>
    “施虐靈長是有過錯的。但是明鏡，你拿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也是不對的。”

    “可是，可是小猴子很可憐的。”

    “可是以你現(xiàn)在的能力，恐怕無法解救它呀?！?br/>
    華敏之蹲在老和尚和小和尚中間，連忙對那男人說：“多少錢？我買下他！”

    那男人瞇起一只眼咧嘴一笑，“純種的卷尾猴，五萬塊，便宜你了。”

    五萬？這人想錢想瘋了吧！華敏之看著臟兮兮瘦瘦小小的猴子，心里有些猶豫。小和尚向她投來懇求的目光，他嘟起嘴巴，臉頰肉鼓鼓的，好不惹人憐愛。

    “女施主宅心仁厚，會有福報的。”

    “好了好了，這里是診所，既然事情解決了，就不要再喧嘩了?！鼻f醫(yī)生出來驅(qū)散了圍觀的人群?！翱春煤⒆印！闭f完，他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少年招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回診室。華敏之注意到，那少年的額頭上，有好多紅點，有些還發(fā)膿露著白頭。他一直站在角落暗處不肯接近人群。

    “交錢，我走人?！?br/>
    “你先等等，我去和我，我老公商量一下?！比A敏之看看周圍的人，說道。她想起剛才郁城講的話，周江？野生動物保護協(xié)會？對了，先拖住他。

    “你放心，我說過的話不會反悔。”

    那男人心存疑慮，又上上下下把華敏之打量了一回，咽了咽口水，心想他們反正也不走，萬一真遇到個冤大頭，拿到錢可不就賺死了！他擠進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快點，不然就把猴子給我！陪我兩千塊損失費！”

    周圍的人聽他越說越荒唐，擺明了是要敲一筆，又看看猴子那可憐巴巴的樣兒，不禁心生厭惡，都不想理他。

    小和尚被小護士安排坐好。他的小腿夠不著地，就盤腿半跪著把椅子分一半給小猴子。

    “您好，請問能給我一根香蕉嗎？”他用小指頭戳了戳臺面上的果盤。

    “拿去吧?！?br/>
    “謝謝您！“

    “吃吧！巧巧。”他才和小猴子認識不到一個時辰，便給它取了個名字——巧巧。皆因今日下山前剛和師父溫習了開悟詩文——《十二時辰頌》。

    “平旦寅，狂機內(nèi)有道人身。

    窮苦已經(jīng)無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

    若捉物，入迷津，但有纖毫即是塵。

    不著舊時無相貌，外求知識也非真。

    日出卯，用處不須生善巧。”

    他只記得到這里，也不管人家是公是母，便取了“巧巧”這個名。

    巧巧畏首畏尾急匆匆撥開香蕉皮，一口接一口，腮幫子動個不停，很快就把一根香蕉塞進肚子里。小和尚從他手里接住掉下的香蕉皮，小手忽然被它的爪子抓住了。巧巧的嘴巴還在動，眼睛卻盯著小和尚的小手。它仰起頭撓撓自己的脖子，又低頭看看小和尚的手，手指頭勾了勾他腕上的銀鐲子，湊近去聞了聞。小和尚不明白它這是在干什么，以為是同他玩耍，便伸手握住它的毛毛的小手，暖暖的軟軟的，他笑了。

    細細的手指勾住它的銀鐲子往外拉，巧巧的兩只手把小和尚的小手包裹住，不斷地擺弄他的銀鐲子。

    他這是在干什么呢？小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呆呆地看著巧巧。師父說過，出家人不可以養(yǎng)小動物，他難過了起來。

    莊醫(yī)生手里拿著一張?zhí)幏剑屠虾蜕泻蜕倌瓿鰜?，他去藥柜上配藥，老和尚俯身對他們說，“該放手了。”

    小和尚望了望郁城和敏之所在的那件休息室，又給那個壞男人翻了個白眼，依依不舍地說：“再等等嘛再等等嘛?！鼻汕梢膊恢约旱拿\如何，依舊癡癡地擺弄伙伴手上冰涼的鐲子。

    華敏之推門進入休息室，郁城還坐著看雜志。她感覺到他有些不高興。

    “那個，我……周江他們什么時候來？”

    “再等五分鐘吧?！?br/>
    “好，我已經(jīng)拖住他了?！?br/>
    郁城放下雜志，“怎么拖的？”

    “我答應他買下那只猴子?！?br/>
    “變聰明了？“

    “你說過，錢可以解決很多事情，但是權(quán)可以更快地解決更多事情。”

    “我沒說過。”

    華敏之問他：“是不是又浪費你很多時間和精力了？”

    “沒有?！?br/>
    “商量好了沒！“外頭傳來催促聲，”小錢而已，用得著這么久嘛，到底還買不買啦！”

    正說著，診所里來了兩個彪形大漢和一個戴著紅袖章的斯文人。

    “是哪一位打電話舉報有人販賣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的？”那個斯文人問道。

    坐在長椅上的幾個病患齊刷刷把目光投向那穿著一只拖鞋的男人。他慌了起來，一只光腳在地上找了半天拖鞋，“沒，沒人?！?br/>
    “你好，我們是京都市野生動物保護協(xié)會的工作人員，有人舉報您買賣并且虐待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哦，猴子在這里，請您跟我們走一趟?！?br/>
    “哎哎哎你們干嘛干嘛，我犯什么法了，放開我！放開我！這是我養(yǎng)的寵物！”誰聽他辯解，兩個大漢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一左一右把他架出了門。

    “請你放心，我們將嚴格執(zhí)法，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姑息一個壞人！”

    “臥槽！你們是誰！我要看你們的證件！有證明沒！憑什么抓我！救命啊！”男人的聲音很快消失在車里。

    斯文男人從小和尚懷里接過巧巧，像安撫貓一樣婆娑他的脊背，又向莊醫(yī)生要了一把剪刀，剪斷了礙事的長繩子，“別害怕，待會兒就幫你去掉這個難受的東西。”他勾了勾巧巧脖子上的鐵項圈，溫柔地說。巧巧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暴躁掙扎，開始安定下來。

    “讓它去吧，它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放手吧?！崩虾蜕邪参恳恢本o跟在斯文人身旁的小和尚，他撅著嘴巴，鼻子酸酸的的，踮起腳尖要去抓巧巧的手。

    “讓我再看一看，再看一眼！”

    “放心，它會過得很好的，不會再受傷害了?！比A敏之也去安慰他，“它的爸爸媽媽和兄弟姐妹在森林里等著它回家呢?！?br/>
    “真的？”

    “真的?！?br/>
    “謝謝你們救了巧巧?！?br/>
    “不，是你救了它?！?br/>
    小和尚懵懵懂懂地看著他們，他透過華敏之的肩膀看見站在后面的郁城，知道是這個叔叔打電話叫好人來救了巧巧。他想去謝謝叔叔，想了想，還是只拉起華敏之的小手，勾了勾她手腕上的手表。他的神情是那么認真，動作是那么仔細，以至于華敏之有些摸不著頭腦。

    “巧巧剛才也是這樣感謝我的，我把它的感謝分給你一點?！?br/>
    “謝謝?！泵糁匚兆∷男∈郑能涇浀?。

    “阿彌陀佛。”老和尚發(fā)出了一聲喟然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