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身邊平靜的水波動了。清澈的河里全是腥臭的血。
聽見外面的廝殺聲,她大概知道知道,外面是打仗了。
她從睜眼就是在一朵睡蓮里面,身旁是一個死了很久的婦人。她生前應(yīng)該是神仙,因為她啊,就是依靠她身上的尸仙之氣存活的。
那一天,她受不了外面的腥臭,要扒開睡蓮出去透透氣,因為那腥臭環(huán)繞在她周圍,尸仙之氣已經(jīng)抵擋不住了,太臭了,她懷疑自己可能會被憋死。
一片片比她還大的花葉子被扒開,她先看見的是刺眼的陽光,第二眼看見的……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把她推回了睡蓮內(nèi),他自己也進來了。
“發(fā)生了什么?”
“赤焰族殺光了魑魅族的人?!?br/>
我所在的睡蓮就是魑魅族的神壇池水之花,由魑魅族歷任魑魅子飼養(yǎng)。他知道里面有具祖先的尸體,卻不知我的存在。因為步入這睡蓮內(nèi),是大不敬。
今天形勢所迫,他竟自己躲進來了。
我笑了兩聲,也不知是笑他落魄,還是笑自己茍且偷生多年。
“你和這人長得真像?!彼钢廊サ膵D人對我說。
“不可能?!?br/>
我覺得荒誕極了。我頂多是個尸氣蘊養(yǎng)的妖怪。
他掏出一顆掛在脖子上的蓮子,蓮子有拳頭那么大,拿出來時還是透明而純粹的,遞給我時表面卻成了塊鏡子。
“真神奇?!?br/>
我接過來,對著自己臉上照去。
奇了,還真的很像,只是細微之處又略微不同。我沒準是那死人的孩子。
“這個是你先祖?”
“知道的人全死了,長老本會在我成年時將族中隱晦之事告訴我?!?br/>
我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竟忘了血腥氣的難受。
他得知我從有意識起就在這,也從沒想過出去,于是給我講起外面的世界。
原來這是個世外桃源,是存在于三界六族中的一個子世界,由神明創(chuàng)造,與世隔絕。
這個子世界只有赤焰族和魑魅族兩個部落,共同輔佐神明??墒且驗樯竦垡趦蓚€種族里選出一個擔任神明的使者,不知赤焰族是怎么得知的,于是突然襲擊魑魅族人。魑魅族毫無防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你怎么逃出來的?”
“我常年料理本族內(nèi)的事務(wù),他們不知道魑魅子是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br/>
“你叫什么名字?”
“瀾澤。”
“你恨他們嗎?這血味兒這么濃,該是死了不少人。”
瀾澤沒有說話,只是脊背很僵硬,染血的手也握得很緊。我怕他拽壞了周圍睡蓮的根莖,把他的拳頭掰開了:“生氣也沒用,韜光養(yǎng)晦吧?!?br/>
我握他手時他還很平靜,聽見我云淡風輕說了那話,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冷哼一聲:“死的不是你的族人!”
我默了。的確不是我的什么人,也的確于我沒有什么大的感受。但我在神池的睡蓮里能茍且偷生這么些歲月,也是間接得了魑魅族的庇佑。
很久之后外面的廝殺聲少了很多。有人走進了這個祭壇,這地方還是魑魅族的祖祠,擺放著很多牌。我曾偷偷看到過。
聽那沉重的腳步聲,拖在地上的磨刀聲越來越近,外面的人停在了神池邊上。
“水邊有血跡,該不會有人躲在水里吧?”
“沒準的上游拋的尸體太多,水漫出來過。”
“可這分明有一串腳??!大帥,還是謹慎點好!”
“哼!你在質(zhì)疑我嗎?把魑魅族大長老叫來,問問不就知道了。”
“對,正好有個活口。后面的,去把魑魅族的大長老拖過來!別讓他死了,大帥有話要問!”
一老者哼唧哼唧的聲音傳來,伴隨而來的還有越來越近的拖拽聲。
瀾澤扒開一小條縫,我也扒開一點點,都在看外面的情況。
老人很慘,沒了四肢,嘴里還塞著布,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
大帥倒很出乎我意外,是個瘦弱的男子,身上有股書香之氣,可是眉眼間滿是戾氣。他毫不懂得尊老愛幼,一腳踩在大長老胸前,喝道:“你們族里一共多少人?”
大長老抿著嘴唇,就是不肯說,只實在是疼痛難忍,一直粗喘著氣。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總感覺那大帥一直往我這邊瞟。我看了瀾澤一眼,這一看可不得了,他正欲撕掉睡蓮的花葉子起身出去!
我忙不迭地按住他,自己作死可不要緊,我既已經(jīng)茍延殘喘這許久,可不想死得莫名其妙!
可事與愿違,我越拽他,他反而越暴起得歡快,實在無法,我把整個身體都撲在他身上,他被我壓得也冷靜了幾分。喘氣的聲音不像剛才那樣劇烈了。
我看出了他眼里的掙扎,也只是按住他,一起聽外面的動靜。
他眼角有兩滴淚,兩只手放在我后背上,突然抱住我。
一時心軟,也沒有推他,任他靜默無聲哭個不停。
外面的大長老被大帥下令活活打死了,而且每打一下都要歇一會,說是讓大長老有時間報出族人的數(shù)字,可實際上不過是好讓他充分體會那一下下加重的疼痛。
大長老沒氣后,尸體也被拋在這湖下,聽他們說,一共殺了魑魅族三百七十一人,沒找到活口,于是回自己族去了。
他們走后,瀾澤和我出了睡蓮,我們一起把河里的尸體撈上來,撈了數(shù)個日夜,撈完了,三百七十一具尸體,每一具都死相凄慘,身上刀口密密麻麻,很明顯是受盡折磨而死。
我相信他們每一個都被逼問過族中有多少人口,但他們每個人都是英雄。因為赤焰族的士兵浩浩湯湯走得干脆,無疑是自以為已把魑魅族斬殺干凈了。
魑魅族人那樣倔強不肯說出一個數(shù)字,無非是希望能逃出幾個是幾個。
而瀾澤,是唯一一個幸存者。
這次撲殺的唯一一條漏網(wǎng)之魚。
我和他一起給這些可敬的勇士挖了坑,不敢立碑,只草草的埋了。他盯著每一個埋過人的平坦地面都看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緬懷這些人。
“你還沒有名字吧?”
“嗯?!?br/>
“我希望你一生都不要有憂愁?!?br/>
看著他含恨的青澀面孔,我不禁憶起當初透過縫隙看見的那道風華絕代的身影,洋洋灑灑透著朝氣。
我說:“我希望你放下仇恨。雖然我沒有經(jīng)歷過,但我能想象到,仇恨能讓人多難受?!?br/>
“以后你就叫忘憂吧。你生來薄情寡義,也該自在灑脫。希望你日后入了塵世,也能保持這份淡然?!?br/>
我從他語氣里察覺到譏諷的味道,但不想跟他計較。忘憂就忘憂。
“我們以后一道嗎?”我初入世,不敢一個人面世,也希望他能與我同行。畢竟我們也算一起經(jīng)歷過生死考驗。
他不置可否的點頭,一把將我攬到他懷里:“你是神池里的睡蓮孕育而生的,還和我先祖那么像,絕不能遺留在外。”
感情他把我當寶了?我感謝他這份真誠的傻勁。
“我們現(xiàn)在去哪?”
這個子世界,她一個人沒辦法出去。瀾澤作為這里的魑魅子,起碼還知道這是個隱藏于三界六族的小時空,而我卻連這眼前的天地也沒法辯出不同。心中咂舌,身體還是乖乖跟著他朝未知的方向走。
“這個子世界每一個地方都能出去,但要進來卻只有一個入口……我想試試?!?br/>
他尾音很低,我莫名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我潛伏進去試一下,能否殺了他們頭領(lǐng)。若我出不來了,你一個人去天界,找修元上仙。他專管世間責罰?!?br/>
“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他?多此一舉做什么,你族人臨死都不說出人數(shù),不就是希望有人能活嗎?”我真是被他的想法驚呆了。
我和他到了一口井邊,他陰沉沉的去打水,看也沒看我。
水用瓢舀起來后,他遞到我嘴邊,我一邊喝,他一邊說:“說什么兩族競選神明的使者,這消息我們魑魅族從沒收到過,這些年赤焰族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會是什么人從中挑撥?”
水是拔涼的,浸在我心里更涼。這么說,那背后的推手才是鰲頭。
“我要和你一起?!本蜑檫@初逢的緣分,我也不想他一個人冒險?;蛟S我這人就是寡情,所以對人間感情也淡。可骨子里還是想經(jīng)歷一些刺激的事情。比如刺殺。
“這口井是共用的嗎?要不投毒?”
“兩族水源不同?!彼駴Q。
我突然很迷茫:“為什么他們不直接投毒呢?不是更省事一點?”
瀾澤盯著我:“我也想過?!?br/>
“為什么……”他瞇著眼,“要用這么殘酷的方式了結(jié)我魑魅族人的性命……”
覆上他的手,希望能給他一點力量。
赤焰族的軍隊舉著勝利的旗幟回自己的種族,連夜慶祝,而敗落的魑魅族已是昨日黃花,人走茶涼。
瀾澤帶我去他的院落,把我打扮成皮膚黝黑的矮小伙計。他自己也裝扮成皮糙肉厚的農(nóng)夫,我們一起往赤焰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