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著桂樹悠悠醒轉(zhuǎn)。睜眼時，他的臉就近在咫尺。

    昔日舊夢重現(xiàn)，那曾以愛憐的目光注視了她數(shù)千年的男子，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他拈著一縷杏黃色的薄紗，意味不明地深笑著說：“夭月，可讓我找著你了?！?br/>
    她望著他眉間一點(diǎn)櫻瓣似的刻痕，霎時從半夢迷離中清醒過來。她劈手要奪過他指間的面紗，他卻一抖手腕把它攏進(jìn)了袖中。

    “還給我……”她著急地高聲喝道，粗嘎的嗓音回蕩在山谷間，連她自己聽了，也覺著毛骨悚然。

    “哦？你見著我第一件想到的事，竟不是怕我殺了你，而是怕別人看見你的模樣么？”蹲在身前的白衣男子見她急得落淚，反倒覺得有趣，有意戲謔道：“你也知道自己這副面相見不得人？”

    她胸前一窒，一口腥血順勢倒逆而上，從她的嘴邊飛涌出來。她本能地厭惡著這腐臭的黑血，但唇舌卻不聽使喚，如饑似渴地咂咂品嘗起來。滿嘴的血被她咽回肚中，連同嘴角的一縷血絲也被她用舌尖揩了一揩。她舔舐殘血時，兩行清淚徐徐貫下，淚水殘留在貪婪的嘴角，盈盈閃爍著。

    白衣男子饒有興致看著她，并未露出嫌惡，只是笑得沉郁。他拖起自己的一角衣袖，替她擦干凈唇角的血沫，說道：“墮落成魔者，若不食人鮮血，便會日漸虛弱直至最終消亡，你可知道？”

    她抬起衣袖遮住臉，閉上眼說：“我知道。琰上仙若是想殺我，便殺吧。”

    “殺？我為何要?dú)⒛?？”封琰?zhí)意將她的袖子撇去一邊，一面仔細(xì)端詳她的臉，一面輕佻道：“是因?yàn)槟阕兂闪四?，還是因?yàn)槟闵任业哪且欢巫?？?br/>
    自她修成龍身、煉得半仙之體，便時不時纏著封郁，隨他登上九重天玩耍。

    想逛一逛天上宮闕，想瞧一瞧流云翻滾，她對九重天庭無窮無盡的向往，實(shí)則不過是借口罷了。她想看的，自始至終只是封郁居住的玉茗閣和他建起的摘星樓閣?？僧?dāng)她如愿踏入摘星樓，卻追悔莫及。在那高居流云之巔的樓宇之中，是成千的女子繪像，亦是他滿心的思念。他已為心中的女子描摹過多少次面容，想必就算閉起眼，執(zhí)起筆也能畫得栩栩如生?？v是封郁不愿坦然承認(rèn)，她卻深深明白，他搪塞的所謂“好奇”，所謂“興趣”，不過是癡狂卻寂寥的單相思罷了。但凡見過摘星樓的人，又有誰不能領(lǐng)悟？

    那一日，便是她最后一次見到封郁。她倉皇地從他身邊逃開，連一聲別離都來不及說。正是那樣失魂落魄的時刻，她孤身一人在九重天邂逅了封琰。

    封琰見著她的第一面，不知她的名諱，竟招呼她道：“呀！這不是三弟心愛的小妖精么？”他對她或許并無惡意，但這一句話應(yīng)是應(yīng)景，卻仿佛是最惡毒的嘲笑，令她呆怔之余氣急生恨，抬手扇了他一耳光。她本該是怯弱的，那一耳光卻決絕凌厲，裹挾著數(shù)千年的嫉恨，狠狠落在了那張酷似封郁的面容上。

    “我活了多少年頭，還從未被人扇過臉，你倒膽大?！狈忡鼫惖剿拿媲?，仔細(xì)打量她額間的一點(diǎn)粉色，笑道：“若不是你的額頭還留著這一點(diǎn)緋色的痕跡，我都險些認(rèn)不出，你就是那時扇我的小妖精。那一日之后也不過半年多，你怎么就折騰成這副慘狀了？”

    她扭曲的臉上，每一寸丑陋，對于他仿佛都是有趣的事物。在他的炯炯目光下，她忍不住又想抬手遮掩。

    封琰從袖中抽出面紗，交還給她，說：“你若是不自在，就戴著吧?！?br/>
    看著她手忙腳亂地遮好臉，他又問：“為何不愿食人鮮血？你不怕死么？我聽說，魔物嗜血是天性使然，不能抗拒。你要是吃下了，也不至于淪落這副丑態(tài)吧……”

    “我若是做了那樣的事，他會……”

    “你怕封郁嫌惡你？”封琰一手拍在膝頭，搖頭大笑道：“三弟曾經(jīng)對我提起過你。他說自己結(jié)識了一個妖仙，看著雖是柔弱，但實(shí)則心性堅(jiān)韌之極，讓人憐愛。三弟為人嚴(yán)苛，不會輕易贊許他人。我還是頭一回見他稱贊女子，想必他對你的感情也該是獨(dú)特的吧？只可惜，就算你曾是他心尖摯愛，現(xiàn)在落到這般地步，還能抱有什么奢望？莫非你以為只要不食血，自己就不是魔物了？佯裝成這樣可憐的樣子，你便以為他還會憐惜你？安慰你？又或是懷抱你？”

    他的聲聲詰問逼得她渾身顫抖，她沙啞地哀求道：“不要說了……不要……”

    “別做夢了夭月！有功夫風(fēng)花雪月，倒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才是正理！你若是想食血，也沒必要苦苦抑制著，我有法子幫你，絕不會叫人察覺……”

    “我不會的！”一聲兇厲的斷喝從她嗓間爆發(fā)而出。她緊攥著拳頭，強(qiáng)自鎮(zhèn)定下來，又喃喃了一句：“就這樣衰弱死去，就很好了。琰上仙若是愿意幫我了結(jié)此生，夭月心中必會感念……”

    此生她已不抱希望，唯有祈求來世再與封郁相見。他曾為她許下生世相守，想必也會踐諾而來吧？

    “了結(jié)此生？那我就把你俘交地府，任由你被紅蓮業(yè)火炙烤千年萬載，可好？”封琰側(cè)過頭笑得玩味，說：“我仙族中人，誅殺魔物時只講四個字——斬草除根。要?dú)⒈阋獨(dú)⒌酶蓛簦B魂魄也捏得粉碎。墮魔之人是不配有來生轉(zhuǎn)世的，你不怕么？”

    他連半點(diǎn)思考的余地也不留給她，飛快又說：“我聽說，你這小妖精削尖了腦袋也想擠入仙班之中……據(jù)說，你還想修成應(yīng)龍之身?！?br/>
    不知天高地厚、大言不慚云云的嘲諷之辭，她早已聽得膩味。這時封琰一挑眉，還未說出后話，她便先替他自嘲道：“哼，可笑吧？”

    時至今日，她已然醒悟，所謂破入化境修成真龍，是多么遙不可及的境界。憑著體內(nèi)一半的蛇妖之血修成龍身，繼而褪龍化蛟，對她本已是極限了?？v是后來封郁好心想幫她，差了手下為她送來一本修龍心訣。可愚鈍如她，不僅不能悟破其中奧妙，反倒害得自己經(jīng)脈倒逆，而致最終墮成魔身。當(dāng)年她野心勃勃，妄圖扭轉(zhuǎn)命數(shù)，替代封郁卦中的真命女子。如今卻自食其果，再沒有臉面去見他。這可不就是應(yīng)了萬夫所指？若是得知她墮魔，又有多少人會暢快地大呼一聲“活該”呢？

    沒想到封琰嘴中嘖嘖了兩聲，卻搖頭正色道：“非也非也，我或許有辦法叫你美夢成真喲，不想試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