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和紙輕輕地摩擦著,發(fā)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音,還有飄蕩的淡淡的墨香,配合著范馨云時而緊蹙的眉頭,充滿著和諧卻也充斥著緊繃的氛圍。
“殺念是越來越難以抑制了吧?”景清漪輕蹙眉,她那雙尖利的眼光在陸福林的身上霍霍地打圈,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明知故問道。
“是的。已經(jīng)完全控制不住了。”陸福林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下,他瞪著一雙火一般的眼睛,好像把眼窩都燒焦了,轉(zhuǎn)而眼睛里閃爍的那團火焰就消失了,他低低地說,“一直在找尋著下一個目標,伺機行動?!?br/>
“剛好這時候,我就出現(xiàn)了。”景清漪自信地環(huán)抱著雙臂,微抬起尖尖的下巴,眉梢微微上揚著,她刻意瞇縫著眼睛,斜視著陸福林,那眼神里含著輕蔑與譏諷,她揚起聲音自信地說。
“沒想到,卻鉆進了你們警方使的計里?!标懜A治⑽㈩h首,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輕輕地搖晃著腦袋嘆息地說,“真是沒想到呀!”
審訊室里只聽見眾人的呼吸聲,安靜的好像空氣凝結(jié)了一樣,毫無聲響。
“陸福林,還有什么要補充的沒?”景清漪皺了皺眉,她的眼睛瞇縫著,好像習慣于分工,轉(zhuǎn)動著的眼波一邊代表著機巧,另一邊代表著嚴肅,她從容官方地問。
“沒有了。”陸福林輕輕地搖了搖頭,他一雙火力十足的眼睛不看別人,只盯住斜坐在他對面的景清漪,飽滿的嘴唇鐵閘一般緊閉著,里面堅硬的牙齒卻在不斷地咬著牙幫骨,左頰上的肌肉鼓起一道道水棱子,猛地,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嘆息地說,“我犯的這兩單案子,我供認不諱!”
范馨云坐在審訊桌前,黑色中性筆在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突然,她停下筆,她的目光凝在景清漪的身上,左手將倒插在水性筆上的筆帽送在嘴邊,牙齒輕輕地咬著筆帽,眉頭緊蹙著,她心里暗暗嘀咕著,這起案子終于可以結(jié)案了,但因案子而帶出來的傷痛呢?景清漪那顆心已傷得累累傷痕,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真正抹平傷痛,只能靠時間來慢慢撫平了!
張勇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高挺的鼻梁,輪廓鮮明的嘴角,微微有點向上揚,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掛在嘴角,令他那不太細致的粗獷的臉上煥發(fā)出一種獨特的光彩。
蘇偉的眉宇間流露出無限的歡快與憧憬,他的心間蕩漾著偵破案件的成就感,他與張勇相互對視了一眼后又轉(zhuǎn)開了眼,他的唇角上揚出一抹深深的笑意。
此時就像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歡樂的浪花,眾人的心情也像浪花一樣歡騰。
而陸福林的眼睛不再是黯淡無光的,他那兩道滾燙的目光總是追隨著景清漪,從上到下,從里到外,無論她如何對待他,嘲諷也好,怒罵也好,拳打腳踢也好,而,敏感的她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那兩道目光的直射,赤|lu|裸lu|的,像兩條蘸血的鞭子。
景清漪能深刻地感受到陸福林灼熱的目光,她的臉“吧嗒”一下就沉下來了,澄澈的眼睛瞪得渾圓,細長的眉毛也擰到了一起,那兇狠的模樣看起來很像牛魔王,像是要吃人的樣子,她重重地哼了一下,便轉(zhuǎn)過眼,不再看陸福林。
景清漪那目光如冰水澆在陸福林的脊梁上,寒徹肌骨。
“陸福林,我們會將所有的證供全部移交給法院,你的罪行就由法律來判定?!本扒邃艉莺莸氐闪艘谎坳懜A郑箘艃貉手倌?,把竄到喉嚨眼兒的火苗硬壓下去,她那瘦削而蒼白的臉上的那雙眼睛,深邃而動人,她冷漠地說。
陸福林的心間淌過一種不滿意自己的心情煎熬著他,他惋惜著那段已逝去的為數(shù)不多的快樂生活,因為它過得這樣快,往后的生活單調(diào)孤單,索然無味,那樣子的生活想起來多沒意思。
如果要是沒有他那無法控制的殺念,就不會有謀害景清漪的念頭,就不會生出這么多的事端,也不會牽扯出當年的案件,他老是想著,要是從自己的胸膛里把那顆越來越沉重的心挖出來,那多么好。
想到曾經(jīng)他幾乎就要錯手殺害景清漪,頓時,一種深深的慚愧、內(nèi)疚、痛心和崇敬的混合之情,像海潮般地沖擊著他。
“對不起?!标懜A殖镣吹乜戳艘谎劬扒邃?,迅速地別過視線,他使勁地咬住嘴唇、強抑制住心中巨大的悲痛地低下頭,他把臉深深地埋在了雙手里,沉痛地說。
“陸福林,你沒什么對不住我的!讓你愧疚的,無非是因為我家和你家的淵源,”景清漪微仰著頭,她的眼睛,在淡而彎曲的眉毛下面,眼睛細而長,微微上挑,眼珠是淡黑色的,它是這樣端莊、善良、悲哀,但又似乎包含著一種神圣不可侵犯的矜持,深不見底,她語氣不善地說,“可是,我視你只是個陌生人而已,沒必要蹬鼻子上臉的。”
景清漪那冰冷的話語,字字句句像鐵錘一樣,一下一下打在陸福林的心上。
這件事就像是他在長滿荊棘的路上采摘的一顆苦果。他不情不愿地嚼著它,讓它那苦苦的汁液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
范馨云緩緩地合上筆錄本,她抬眼,觸摸到景清漪明眸中藏匿的深沉的悲哀,她的心里陡然升出隱隱的不安,仿佛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加深邃地墜入一個晦暗窖子里,找不到它的邊緣,認不得它的止境,并且它也許是本來簡直沒有終極的。
蘇偉定定地注視著景清漪,那是一雙奇異的眼睛,有時候溫和如春,流露著種豐富的通達人情的理解力,有時卻可以變得冷酷,發(fā)出閃電似的光。
那時的景清漪比張勇現(xiàn)在見到的,自然更專注更冷漠些。瓜子臉,細而濃的線眉,彎彎的,像畫筆所畫;輪廓鮮明而小巧的鼻和嘴;所不同的是那一雙明亮的眼睛。那時,目光如西湖之水,閃著一片純凈天真的光。而今這目光依然純凈親切,卻又增添了一種深沉,深沉得好似夜色中平靜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