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爺!”看著他從容的背影,可羅一派凄迷,不禁淚濕臉頰。
“我說叫你帶他們走!沒聽見我的命令嗎?”修越的聲音夾帶著怒氣順著風向飄了過來。
“修越――”燕陌萬分動容地叫出聲,卻被修越急急地打斷:“王兄,你答應過要讓胭脂幸福!請你們馬上走!這里有我來應付?!?br/>
“可是惠寧她――”望著修越的身影,燕陌想起了惠寧。如果回到廊、滄,他怎么才能面對自己的皇妹?
惠寧?那個默默愛著自己這么多年的女子!修越的思想麻木了一瞬,旋即回了一句:“請王兄替我轉(zhuǎn)告她,今生是我對不住她。”
為什么世間事這么難以做抉擇?燕陌難過極了,無可奈何地看向胭脂。
像感應到了什么,胭脂略略掃了燕陌一眼,眼中深情日月可鑒?;輰??兩個字像封印一樣扣在了她的腦海里。不行,絕不能讓修越去!“修越,你給我站住!”她快速地沖向修越,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因為雙方的拉扯,修越站定身形,內(nèi)心涌出幾分感動。原來胭脂也并非不在乎自己的!不論這份在乎究竟是出于什么樣的身份與原因,他都知足了。他反身盯著她的臉,輕柔地拍開她的手:“你快走――”
“你不能去!”
“難道應該讓你去?”
突然,“啪”的一聲,一個耳光重重地扇過來。修越臉上頓時出現(xiàn)五個清晰之極的指印。胭脂氣咻咻地叫道:“我說你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修越楞了。很難想象,她這么虛弱的身體尚能爆發(fā)出如此舉足輕重的霸道。
“修越,你太抬舉我了。你真的相信以我的體力可以翻越寒山?既然你也知道你對不住惠寧公主,那你就應該好好珍惜生命,用更多的情感去回報他,而不是輕言送死!”胭脂緊緊地攫住他的目光,萬般認真地道:“你快帶著燕陌走,我自有辦法阻止奚桓以及這一票殺手。我保證我會活著回去見你們。”
活著回去見他們?他可以相信她的話么?修越看出胭脂目光中的堅毅,卻使終無法說服自己帶著燕陌離開?!安恍?!讓我去!”
看他還是不肯,而殺手們已經(jīng)近在眼前,胭脂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修越,相信我!就算我求你,你帶他走,將他安全地送回廊、滄。你該明白,我們四個人中,只有我最適合去承擔這個責任。你也該明白讓他活著比讓我活著對霧烈更有意義?!?br/>
“我可以相信你的話么?”修越猶豫了,心深深被刺痛。
她猛地上前握住修越的手,“我以一個武士的信念發(fā)誓我一定活著回去見你們?!?br/>
手上傳來的冰涼的觸感讓修越內(nèi)心一陣發(fā)酸,有種濕熱的液體慢慢盈滿他的眼眶。他當然明白,她所做的承諾是一個不可能兌現(xiàn)的承諾。以她目前的狀態(tài),別說打敗奚桓,就連打敗刺殺團主要人物的機會都很小??墒?,她在開口求他呢!她是從不輕易求人的女子……他怔怔地看著胭脂,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除了責任,還有更強大的理由促使她這么做:“修越,我愛他。所以我希望他活著。你能明白嗎?我已經(jīng)失去了燕康,不想再失去一個。我寧愿代替他去死,也不要看他倒在我的面前。你能明白嗎?”她久久地握住他的手,那么用力,箍得他的手都痛了。
他早該明白的,她是胭脂――不允許他人替她做決定的胭脂。修越伸出手,好想碰碰她微微凹下去的瘦臉,終還是落了下去,擱在她手背上,無比艱難地道:“好。我?guī)摺!?br/>
“胭脂――”燕陌虛弱的聲音穿越塵世般飄了過來。
胭脂乍然回眸,朝燕陌抿唇一笑,濃濃愛意盡顯其中。陌,親愛的陌,記下我這一世的回眸吧!如果還有來生,你一定會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的,對嗎?她這么想著的同時,將肩上行囊遞給修越,鄭重其事地道:“我曾發(fā)誓一定要找到刺殺燕康的兇手,但我做不到了。包裹里有一只銀羽箭。請你為我找到它的主人,替我殺了他?!?br/>
銀羽箭!她一直把那只承載著霧烈痛苦的、盛裝著她的遺憾的銀羽箭帶在身邊!強烈的負疚襲擊了修越。他想要伸手去接包裹,卻顫顫巍巍,抖個不?!麣⑺滥莻€兇手……
殺手們的呼叫聲就在耳邊,胭脂沒有時間理會遲疑的修越,完全沒有看出他臉上顯示的異樣,只將包裹往他手上一塞,輕輕推開他的身體,“來不及了,你快帶上燕陌走!如果他不走,就點了他的穴道?!毖粤T,她再也沒有轉(zhuǎn)頭看燕陌,運足真氣,果斷絕決地執(zhí)劍,飄閃身形,朝有數(shù)長開外的冰崖邊上移過去。
尚站在高處的燕陌見她倏地飄轉(zhuǎn),突然明白她拉住修越,不過是要代替修越,一陣激動,往下疾走,妄想將她捉回來,卻遭到修越阻礙:“王兄,快走!”
“修越,你放開我!我不能讓她這么做,我不能!”他暴睜著雙眼,惡狠狠地吼道。這個世界上,他什么都能舍下,唯獨不能舍下胭脂。他不再是七年前年少的自己,他想做一個愛她的、能負得起責任的男人!
“王兄,快走!”數(shù)只長劍的影子已經(jīng)在不遠處開始晃動,被黃昏的光線映襯得幻影四起。修越顧不得那么多,一把抱住燕陌身軀,痛苦地重復:“王兄,快走!”
“你讓開!我不能讓她去!”燕陌掙扎著,撕心裂肺地嚎叫。
“王兄,你聽我說!她是因為愛你才這么做!如果你現(xiàn)在不走,一會兒就走不了了!不要辜負她對你的一片深情!”如果說痛,他與燕陌一樣痛,所以他理解燕陌此時此刻的心情。
“胭脂!你回來――”燕陌雙手騰空揮舞,深情萬般地呼喚著心愛的女子,期待她可以放棄她的打算,但由于傷重,他被修越架住,不受控制地朝山巔而去。
“走啊――”修越痛心疾首,用盡吃奶的力氣拖架著燕陌高大的身軀朝上移動,目標是冰雪一片的、與天相接的寒山之巔。
驚悚中的可羅突見如此變化,內(nèi)心亦是感動與焦急,沖上前去幫助修越,與修越一左一右挽住燕陌手臂,極力地大聲勸阻著不停反抗的燕陌:“殿下!不要再任性。您若是不走,就浪費了皇后娘娘的苦心……”
“你們放開我!你們放開我!”燕陌聲嘶力竭,目光緊緊鎖在那個翩躚如蝶的單薄身影上,心像被扯碎成了千片萬片,遠比身體上的痛苦來得深切得多。他看見越來越多的黑影朝她撲去,除了不由自主地被拖拽住倒退著往山上移步,他什么也做不到,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叫喊著她的名字,那么凄絕,那么蒼涼,那么疼痛:“胭脂――胭脂――”
聽著燕陌一聲聲如泣如訴的呼喊,修越不禁淚流滿面,熱淚一顆顆落入腳下的冰雪,化為無形。他背著胭脂的包裹,不敢回眸去看她的身影,只能化悲痛為力量,拼死往前,不停地朝燕陌怪叫著,“走啊――”
耳聞燕陌聲聲至誠的嘶啞叫喊、修越與可多的悲聲,她確信他們已經(jīng)按她所說,帶著燕陌一步步遠離自己,一步步縮短與家的距離。會心的笑從她嘴角泛肆開去,似一朵正在開放的花朵,極美,也極脆弱。眼望著無數(shù)不斷接近的身影,眼望著那個長相驚為天人的蒼隱之帝,她倔強地站在冰雪陡坡上,舉起劍,緩緩拔掉劍鞘,看長劍在暮光之下熠熠生輝,任憑嗜血的劍光在雙眼中閃耀著,澎湃著。
這是一把無名的劍,是燕康下令為她鑄造的劍,雖比不上名兵,卻具有非凡的意義。如今,她要用它去完成她身為霧烈侍衛(wèi)的使命,去實現(xiàn)她對燕康的承諾,去回報霧烈的養(yǎng)育之恩。她巍然不動,只凝神聚氣地瞇起雙眼并看向下方,期待著這場在她生命里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她要不惜一切代價地以一已之力阻止奚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如果她做到了,兩國歷史將就此發(fā)生改變。
身后的凄烈之聲越來越遠。聲音里包含著愛的力量,一點一滴注入她心懷。她孤身一人站在強大的敵人面前,卻并不孤獨,并不氣餒。面前的敵人越來越近,叫囂的聲音越來越狂,揮舞的劍越來越灼目。她不害怕,不退縮,靜靜地等待著決斗的時刻。來吧,讓一切就這么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