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芷瀲忙遮掩道：“哦，這是我路上遇上的好心人，讓我搭了便車。多虧了他們，我才少走了不少路呢！”

    秋月見朱芷瀲說得不動身色，當(dāng)下也十分配合地行了一禮：“草民見過將軍。能護(hù)送殿下回國都，是草民三生有幸?！?br/>
    他是堂堂筑紫守，一國皇裔，總歸有些傲氣，雖然行了禮，腰還是不肯太折，只略略點了點頭，全無尋常百姓見了官兵那般惶恐的模樣，倒是一旁的鷲尾要裝得恭敬得多。

    鐵花見此二人雖然對自己十分警戒，卻時時在意朱芷瀲，難掩維護(hù)之心，當(dāng)下也不與他們計較這些，只“哦”了一聲，轉(zhuǎn)向朱芷瀲道：“那就請殿下先上車吧，末將在殿下的駕前開路。”

    朱芷瀲回頭看向秋月，滿是感激地想要說些什么。無奈鐵花就在跟前，唯恐被看出了什么破綻。她知曉秋月實若被發(fā)現(xiàn)了真實的身份，必有后患無窮，當(dāng)下只好低眉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們?！鞭D(zhuǎn)身隨鐵花走了。

    秋月已是惆悵萬分，見朱芷瀲漸步走遠(yuǎn)，方癡癡地說道：“鷲尾，她去的那個地方，是不是我永遠(yuǎn)都去不了……”

    鷲尾見他神情恍惚，被問得如鯁在喉，一時間將到了口邊話又咽了下去。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附在秋月耳邊低聲道：“大人，方才那個叫鐵花的將軍，奴婢覺得有件事很奇怪……”

    ******

    寶坻城。

    作為伊穆蘭刃族的主城，規(guī)模不算小，但因為鄰近邊境，歷代的刃族酋長因為擔(dān)心會受戰(zhàn)火的波及，所以也沒敢將這座城市建得太大。取而代之的是在寶坻城的四周造了幾座小城池，可以互為馳援。

    謹(jǐn)慎與精明兼?zhèn)洳攀侨凶宓淖黠L(fēng)。

    世上的人都知道，金刃王愛黃金勝過一切，斂藏的無數(shù)財寶也都深埋于寶坻城的地下。據(jù)說那里金銀的數(shù)量要遠(yuǎn)勝過在沙柯耶大都的金刀毗羅宮中的所藏。

    當(dāng)然，這也只是據(jù)說。

    所有人都知道金刃王很有錢。

    所有人也都不清楚金刃王到底多有錢。

    這比起碧海國的那個沛國公真是半斤八兩。

    然而其實金刃王不止是在寶坻城中藏了金銀珍寶，還藏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和人。

    因為有時候，有些人比金銀更有價值。

    比如，莫大虬的父母。

    刃族在太液國都中所有的大小事務(wù)除非是大巫神溫蘭直接下的命令，不然一切都是莫大虬來發(fā)號施令的。

    他可以說是太液國都的刃族中的第二號人物。

    這樣重要的人物，想要遠(yuǎn)在寶坻城甚至是沙柯耶大都都可以隨時操控，是需要連線的。

    他的父母就是連線。

    所以金刃王羅布對莫大虬父母的安置是慎之又慎，一直都擱在眼皮子底下看得見的地方。

    不過最近羅布不得不有所變動。

    國主蘇佑的御駕已到達(dá)寶坻，伴駕左右的有溫氏二老和血鷹兩族的族長，羅布不敢怠慢。

    哦，說的不是接駕。接駕這種事對向來揮金如土的羅布來說根本不算回事。

    他在意的是，根據(jù)上一次御前樞密的商定結(jié)果，不久之后，寶坻城就會讓渡給血族，不再是他的了。既然祁烈也會隨著國主入寶坻城，那就不能讓他瞧見城里還有那么多寶貝！

    得趕緊把一切重要的東西……還有人，都事先轉(zhuǎn)移到旁邊的小城去，料想祁烈也不會還跑到邊上的小城去盤查什么。

    那可是幾世刃族人的心血。

    這一邊，當(dāng)郝師爺帶著莫大虬鄭重的囑托離了太液城之后，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趕到了寶坻城。此時正是伊穆蘭大軍抵達(dá)之時，城門的盤查甚是嚴(yán)格。

    不過這對郝師爺來說，算不得是什么難事。他出行之前就準(zhǔn)備得十分充分，包括出入城門的手令，打點衛(wèi)兵的碎銀子，以及一身行腳商人的裝扮。這些在伊穆蘭商館里很容易就搞到手。

    所以他很輕易地就入了城。

    但接下來的事情并不如他想象得那么順利。

    郝師爺本來打算的是，悄悄找到莫大虬的老家，然后找機會找輛馬車，然后捎上兩位老人。老人們出城時所需的手令他事先也備好了，出城時只需假稱是回大都省親，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寶坻城。

    他也料想過大約羅布會派了士兵看守在門口，不過相信都是些尋常士兵，想辦法下點蒙汗藥，憑自己的功夫悄悄把人帶出來應(yīng)該也不難。

    然而他沒料到的是，好容易找到莫大虬老家在的那條街巷，發(fā)現(xiàn)莫宅居然是一所空宅，連一個人都沒有。

    他仔細(xì)看了看宅院，發(fā)現(xiàn)院子的雞籠中空空如也，但地上還有少許喂食過的黍米，檐下的磚縫中也么什么雜草，可以斷定的是這里不久前還曾經(jīng)住過人。

    人去樓空？

    郝師爺知道羅布此時也在城中，他想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又不敢在宅子前逗留太久怕被人看見疑心，于是先拐到旁邊的一條巷子里掩了身影，暗想下一步該怎么辦。

    這時他忽然瞥見不遠(yuǎn)處有個六七歲的小孩子，正拿著根小鞭子抽著陀螺玩。

    “小弟弟，你過來。”郝師爺盡量和顏悅色地朝那孩子招招手。

    那孩子倒是不怯，依言走了過來。

    “你家就住這一片嗎？”

    孩子點點頭。

    “看你虎頭虎腦的，一定很聰明，那伯伯考考你好不好??？”

    又點點頭。

    “巷頭邊上那戶人家，你認(rèn)不認(rèn)識??？”

    “你說莫大爺和莫大娘？”

    郝師爺心中一喜！

    “對對對，你認(rèn)識他們？”

    “認(rèn)識啊，莫大娘常跟我奶奶嘮嗑，她眼睛下面有顆黑痣是不是？”

    郝師爺聽莫大虬說起過他娘的樣子，當(dāng)下更加確信無誤。

    “那你知道他們?nèi)ツ膬毫藛?？伯伯剛才看到那所宅子里好像沒有人?！?br/>
    孩子看了看郝師爺，把小手一攤。

    郝師爺不解何意。

    “給錢啊，你都說了我很聰明了，我要是不收錢就告訴你，那我就是傻子了?！?br/>
    這小兔崽子，看著是個雛兒，沒想到這么老成，咱刃族的孩子將來真是不可估量啊。

    郝師爺肚中暗自感嘆，老老實實地從兜里掏出五個銅板遞了過去。

    “給，五個子兒。”郝師爺說著又晃了晃另一只手，“你要是把事兒說清楚了，我就再給你五個子兒。”

    小孩兒老氣橫秋地回了一句：“不愧是咱刃族的生意人，成交！”說著往巷尾一指，悄聲說道：“他們本來是住在這兒的，但前些日子搬走了，大娘臨走前還把紡車送我奶奶了，我偷偷聽見她說要搬東邊的棘巖城去?！?br/>
    棘巖城！緊挨著的就是東嶺庫房。

    郝師爺想起之前得到的情報說是金刃王已經(jīng)開始把金銀往東嶺庫房搬，現(xiàn)在定是把莫大爺和莫大娘也搬了過去。

    “他們什么時候走的？”

    “昨天傍晚?！?br/>
    “還有什么人？”

    “就看見幾個兵把他們帶走了?！?br/>
    “行嘞，這五個子兒歸你了。”郝師爺把另只手也遞過去，準(zhǔn)備抽身離去。

    不料那小孩拽住他的衣袖又是一攤手。

    “怎么？”

    “你得再給我五個子兒?！?br/>
    “哎，你這小家伙，咱刃族做生意可得有誠信啊，我說了只再給你五個子兒。”

    “對啊，不過這五個子兒是封口用的。你給我錢，我就保證不把你問過我的事兒說出去。”

    居然還會勒索了。

    郝師爺又好氣又好笑，懶得與他計較，伸手又摸了五個子兒遞了過去，低聲道：“小弟弟，你生意做得很好。但伯伯勸你一句，有時太貪，可能會送了你的小命?！?br/>
    說完，丟下被嚇得驚魂未定的小孩，匆匆地朝巷尾一拐，不見了身影。

    那孩子見郝師爺行得遠(yuǎn)了，摸了摸手中的十個銅板，正盤算著該怎么花，忽然瞧見自己的爹神色慌忙地從巷頭趕來。

    “爹！”孩子歡快地叫了一聲。

    他爹見了兒子，伸手順勢一抱，掩身就進(jìn)了自家的院子，還立刻閉緊了院門。

    孩子的母親正在院里篩著高粱，見到丈夫入門，奇道：

    “孩兒他爹，怎么這么早就收攤回來了？今天街上生意不好么？”

    “快別提了，血族人都進(jìn)城了，雖說看著還算規(guī)矩，但瞅人的那眼神兒讓人看了就心里瘆得慌，所以我趕緊把攤兒一收，躲回來了?！?br/>
    “血族人？不是說大軍都在城外，不進(jìn)城的嗎?！?br/>
    “大軍是在城外沒錯，可聽說血焰王是陪著國主一同進(jìn)了城，他隨身的衛(wèi)隊自然也是要跟著的。”男人放下孩子，轉(zhuǎn)身鄭重地叮囑道：“這幾日你別出家門了，就在院里玩，聽到了沒有？”

    孩子一聽不能出門，心想剛掙的十五個銅板沒地兒花，不由大為沮喪。

    “孩兒他爹，那這兵荒馬亂的，得要到什么時候哇？”

    “我也不知道，但旁邊賣豆腐的老洪頭他兒子不是在軍中當(dāng)差嘛，聽說是馬上就要打過去了。所以我估計呀，長不了。咱也不在乎這幾天生意錢，天知道那些血族人哪天發(fā)起瘋來會不會提刀就砍，還是太平些保命要緊！”

    男人舔了舔焦枯的嘴唇，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