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邢師爺安撫了一下那些死者的家屬，叫他們先將自家孩子的尸身帶回去，好好安葬，余下事宜，稍后官府自有公正。

    至于鄭娘子，則還需要跟他們一起去官府，等案件徹底定下來，才能放她回家。

    顧寶瑛就跟知硯一道離開，回家去了。

    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個相似的夜晚。

    兩人在外面處理完事情，這樣吹著夜里的涼風(fēng)，踩著灑落在大地上的細(xì)碎月光，一路說著話往家里走去。

    可今夜，兩人卻都難得的有些沉默。

    顧寶瑛未見那幾具尸體，沒有親眼見到那種慘狀，更多的是想些別的，知硯卻是親自去了案發(fā)現(xiàn)場查探，想到他查到的那些東西，以及仵作驗(yàn)尸說，這幾個少女臨死前，都曾經(jīng)遭受過許多虐待，便不由心情沉重。

    就在這時，知硯的手臂卻忽然又被身側(cè)的少女，輕柔的抱住。

    他微微一怔，以為她是有什么事，便不由停下步子，低下頭去看她，柔聲道：“寶瑛，怎么了？”

    “知硯大哥，不要難過?！眳s聽顧寶瑛一開口，反而是安慰他的話。

    知硯又愣住，視線一接觸到她溫和關(guān)切的目光，便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的內(nèi)心，又被她窺探到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該說他在她面前藏不住心事，還是她太過于機(jī)敏聰慧，不論他藏得有多深，她總能發(fā)現(xiàn)自己不對勁的地方？

    “我其實(shí)什么都知道，這世間人心險惡，有的人連牲畜都不如，像是老鄭頭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但是忽然親眼見到那些尸體，一個個本來是極為年輕稚嫩、應(yīng)該在那樣的年歲，肆意綻放的生命，就還是覺得，很難過?！?br/>
    知硯不自覺的對著她，把自己內(nèi)心憋悶了一晚上的想法，毫不保留的傾吐出來。

    而說完這些，他便也深深地透了一口氣，仿佛一塊心頭壓抑的巨石，突然被人挪開了一般。

    接下來，他的話，就少了許多沉悶、陰郁，多了一些不吐不快的灑脫、隨性。

    “還有那鄭娘子，分明知道老鄭頭干了什么，卻不肯承認(rèn)，更是惹人生氣！她為人子女，礙于孝道，或許的確沒有辦法去官府舉報他的惡行，但卻也不加阻止，老鄭頭那般疼愛她，也許只要她肯開口勸阻，就能令那些人幸免于難，可她卻偏偏選擇了冷眼旁觀，不加理會！”

    “另有可笑的是，我還聽到有家屬說，感謝楊氏？楊氏又有什么可感謝的呢？就因?yàn)樗龤⒘死相嶎^？”

    “倘若今日這老鄭頭不是一個禍害過那么多無辜少女的惡人，僅僅只是一個普通人，卻無辜地被楊氏殺了，那楊氏的行為，還值得感謝嗎？老鄭頭是行惡，楊氏同樣是行惡，這天底下倘若所有的因果報應(yīng)，都是用這樣的方式來達(dá)成，那也不過是人間地獄罷了！”

    “人人行惡，人人以惡制惡，那這天下都要成什么樣子了？所有人都是惡人，一個行惡，再被另外一個行惡的人殺掉，如此往復(fù)循環(huán)之下，天底下哪還有什么清正之氣，只怕盡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戾氣！”

    知硯越說，便越是有一種洋洋灑灑、無拘無束的豪放之意。

    他繼續(xù)道，“老鄭頭該死，該被千刀萬剮，可真正該治他罪，叫他嘗到報應(yīng)的，卻應(yīng)當(dāng)是朝廷的律法，官府的制裁，可這么多年來，死了這么多人，官府卻一無所知，這一是官府無能，沒有如期認(rèn)真審查民間戶籍問題，二則是，那些此刻看起來悲痛欲絕的家屬，卻根本就沒有報官！”

    “沒有報官？”顧寶瑛不禁心中一驚。

    “不錯，你沒來時，黃捕頭一一詢問過，這六名少女的家人都說，當(dāng)初以為是她們貪玩跑進(jìn)了禁林，被里面的兇獸吃了，就沒有多想，左右也不過傷心一陣子，根本就沒去官府報案！”知硯說起這個，便還是為這些人的愚蠢，而感到十分的生氣。

    “為什么會以為她們跑進(jìn)了禁林？”顧寶瑛安撫地主動握住他的手。

    “因?yàn)樗麄兌荚诮秩肟谔?，發(fā)現(xiàn)了死者身上遺留下的東西，像是鞋子、手帕這些。”知硯本來說到這里，已經(jīng)是寒著一張臉，突然發(fā)覺手掌被一只柔、軟的小手輕握住，那股心里的怒氣，就一下子四散不見了，臉色也跟著轉(zhuǎn)為溫和。

    “哼，這第一是老鄭頭狡猾，故意在禁林入口留下這些東西，迷惑他人，第二，說到底，還是因?yàn)樽呤У氖桥樱皇悄凶?！”顧寶瑛想到這古代嚴(yán)重的重男輕女現(xiàn)象，便不由冷冷一聲。

    “你說的不錯，這也是令我生氣的地方，好似女子天生就比男子卑賤?！闭f到這里，知硯卻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情緒低落起來，眸中也一抹悲傷，一閃而過。

    顧寶瑛察覺到他的這種情緒，不由心里一動。

    直覺到，他的難過，不僅僅于此！

    “不過你看，天底下也不盡然都是這種人?！?br/>
    顧寶瑛在知硯微微有些訝異的神色中，連忙就是說道，“這些人一輩子住在山里頭，思想就是重男輕女的，因?yàn)榕畠吼B(yǎng)大了，也不過要嫁出去，但是兒子養(yǎng)大了，卻是要養(yǎng)家糊口的，在他們根深蒂固的意識中，女兒沒了就沒了，反正還可以再生。”

    “所以，家中女兒走失，他們雖然悲傷，卻沒有那樣的看重。”

    “至于像楊氏、老鄭頭之流，雖然亦是惡形惡狀，令人痛恨，可也還有你我、黃捕頭這樣的人，是心系天下正義，并愿意為之努力的，所以你說的人間地獄，總不會來的?！?br/>
    顧寶瑛笑吟吟的說完這些，一雙杏眸看著知硯。

    知硯瞬間覺得，他這一晚上的沉悶、壓抑，心底的悲傷，都被這番話給治愈了。

    “嗯，你說的對，只要這世上還有你、我這樣的人，就不至于真叫那些惡人當(dāng)?shù)??！彼粗?，清雋的臉龐上，不由展露一絲溫柔的笑意。

    “這是自然，知硯大哥以后可是要考狀元、當(dāng)大官的！只要手中握有權(quán)勢，這世間什么人當(dāng)?shù)?，還不是你說了算？只要你秉持本心，到時候不忘了此時此刻的初心，便是再有像老鄭頭這樣的卑鄙小人鬧得悲劇不斷，也照樣會被收了，還世間一個清正太平！”顧寶瑛也是洋洋灑灑的這么說道。

    知硯只覺得，她真是每一句話，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原還覺得，便是律法嚴(yán)明，可像是老鄭頭這種躲在犄角旮旯里，偷偷作惡的卑鄙鼠輩，仍會不斷作惡，難以杜絕，現(xiàn)在卻忽然想通了，這樣的人，出現(xiàn)一個，就抓一個，出現(xiàn)一對，就抓一雙。

    縱使不見得能將這種臟東西從世間除盡了，可也絕不叫他們像老鄭頭一樣，猖狂的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