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風(fēng)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一壺酒,一盞茶,一盤棋,一人,一墓。
翊展坐在陸先生的墓碑前,一口,又一口,喝著手中的酒。
直到日光變成月光,直到酒壇空了一個又一個。
沒了那個在旁邊絮絮叨叨的人,原來是這樣的寂寥。
“陸先生,”他的手,撫上冰涼的墓碑,重重的酒氣,從他口中呼出,“我錯了?!瘪凑诡澏吨p唇,悔恨不已。
他也曾經(jīng)疑惑,為何陸先生非要用死來解決問題,但是現(xiàn)在明白了,是因為陸先生太懂自己了,他知道,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讓他牢牢記住自己的弱點——如雪的仇。
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要被仇恨蒙蔽雙眼,而忘記了眼前應(yīng)該珍視的人或事。
他懂了,真的懂了。
涼風(fēng)徐徐吹來,翊展輕咳了兩聲,他盯著手中的酒,冷笑一聲,哼,酒能暖身?看來并不能啊……否則,他怎么會覺得如此冷呢……
“咳咳咳……”又是一陣輕咳,翊展忽然覺得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難受。
身后的草叢中響起了急促的腳步,翊展扶著墓碑,微微扭了下頭,“影藥師?”即便沒有看輕來人的臉,他也判斷出了,這人是誰。
“我找了你一天了!原來你在這里!”一陣風(fēng)吹來,影藥師不由得打了個顫,這山澗之中,一到晚上還真是冷,他看看扶著墓碑的翊展,趕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他披上,“你啊你,剛剛死里逃生就喝那么多酒,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你不想活不要緊,等我得到奇草的種植地你再死?!?br/>
“哈哈哈哈……咳咳咳……”翊展只是輕笑,就引發(fā)一陣咳嗽,“咳咳……我就知道……一定是那個丫頭干的?!痹鹿庵?,輕風(fēng)之中,他眼神一撇,原來自己竟已有了這么多白頭發(fā)嗎?啊,再想想趙星恒和蘇玉水,他果然,已經(jīng)不再年少了。
“那丫頭對你可是一片真心啊。”影藥師話里有話,“可惜啊,她要嫁的人是飛弓閣的二公子韓愈?!?br/>
“她不會嫁的。”翊展任由影藥師攙扶著,往山下走去。
“你何以這么確定???”影藥師斜著眼睛看他,也不知這人有什么好,能讓女人著迷成那樣,飛弓閣的大小姐為他死,簫揚的女兒為了他不惜說出自己師傳的秘密,要論相貌,那肯定是韓愈更好??!口碑,也絕對是韓愈更好,武功也未必會輸給這個翊展,或許簫瑤兒見到韓愈之后,會改主意?
影藥師就這么想的,連翊展說了些什么都沒注意。
“……所以,她不會嫁的?!瘪凑沟淖詈笠痪湓挘沁@樣總結(jié)的。
“隨便你們吧,情情愛愛的東西我不感興趣,我就想趕緊拿到奇草書和種植地圖?!庇八帋熑缡钦f。
翊展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他轉(zhuǎn)臉,意味深長的笑:“其實,世間奇草和古方,我們也有。”
“什、什么?”影藥師眼睛都瞪圓了,“古方?你是說已經(jīng)失傳的古老藥方?對,我在看陸先生的診錄時也發(fā)現(xiàn)了,他的很多藥方都很奇怪,我想問……”
“咳咳?!瘪凑馆p咳兩聲,打斷了這次談話,“只可惜,陸先生說了,那些東西,只傳越前殿之人?!闭f罷,留給他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邊走邊岔開話題說,“清虛那小子還哭呢嗎?不就是被摸了一下,竟然哭到現(xiàn)在,可真是沒出息?!?br/>
“誒?”影藥師,則呆呆地看著他慢慢離去的身影,忽然間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一個看不見的陷阱里……“什么意思?怎么?我還得加入你們越前殿唄?嘿……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好哈……誒,誒你等會,你別走……”
而翊展,顯然沒有聽影藥師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簫瑤兒已經(jīng)走了兩天,還房間里還有她身上的香氣,“千毒弟子,怎么連制香也如此精通嗎?”他摘下披風(fēng),剛想脫衣,忽然看到了桌上的瑤琴,那下面,好像壓住了什么。
翊展走過去,抬起瑤琴,底下壓著的,是簫瑤兒留下的一封信:
若官兵再來,把此琴交給他們,告訴他們,之前種種,都是四王妃的意思。
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
——恩公簫瑤兒
“呵呵?!瘪凑箍粗@字條,不由得笑出聲來,她還是這么不著邊際,卻事事為他著想呢。
一個女子,能做什么呢?她和四王妃,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撫著這琴,他只覺得心底一陣溫暖,卻又有些擔(dān)心,牽扯到四王妃,那必定會關(guān)聯(lián)四王爺,而她一旦沾染上朝廷的人,那恐怕以后都無法獨善其身了。
他真的想讓她如此嗎?又卷入名與利的戰(zhàn)爭中?就像當(dāng)年的……如雪一樣。
他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如雪曾經(jīng)哀求的聲音………………我們可以遠離這些紛爭,隱居世間嗎?……你一定要成為天下第一,可就算你成為了,又能如何?……你知道的,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會陪你走下去……
“鐺——”他不經(jīng)意間撥動了琴弦,發(fā)出的沉悶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到現(xiàn)實中。
不行!他不能這么做!他必須要阻止簫瑤兒!沒錯,他已經(jīng)失去過了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也不能再錯第二次!
這樣想著,翊展重重地推開了門,可是門口蹲著的,卻是負荊請罪的清虛。
清虛眼睛紅紅的,他裸著上身,背著一根藤條,“尊上,請責(zé)罰我吧!”
“我……我罰你……咳咳咳咳,干什么啊?”翊展咳嗽加重,這一吹風(fēng),感覺頭也有點暈暈的,不知是酒勁,還是傷風(fēng)了。
“我……我被……”清虛抬起頭,一臉委屈的表情,“我知道您不忍心責(zé)罰簫瑤兒,那不如就打我一頓消消氣吧!”
“你……”翊展搖頭,“你都解釋過了,只是個誤會,來,你讓開,我有要緊事要……”“咣!”下一秒鐘,翊展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尊主?!尊上!尊上!影藥師!影藥師你快來??!”
風(fēng),越來越大,山間的樹葉,像沙石一樣,沙沙作響。
翊展喘著粗氣,張著嘴,卻無法發(fā)出聲音。
天意嗎?是上天要這樣安排嗎?亦或是……如雪,你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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