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赫慣來是個不善于表之人。然他此“表”并非是他“納于言”或是笨嘴拙舌,只獨獨是他不肯與人吐露剖判自己的心機神思之“表”。
往往不知他之人只以為他言語溫厚之下帶起的是一番真性情,可若有知他之人卻定會明晰--任憑他是有累牘之說或有看似誠心之拳拳之言,實則皆是無有多少實意充斥其中。
可偏偏世間就是少有知他之人。劉赫年近而立,就只曾得一個鄭凌瑤或可于此管中窺豹。但可惜鄭凌瑤的心思并不曾踏足此處,因而她充其量也只能是個“察而不覺、知而不斷”之人!
劉赫因此長嗟世間無有知他之人,卻又將這“孤芳自賞”自詡為是百般無奈之舉:他只是生性如此;他只是怕惹風(fēng)波;他只是怕討嫌棄;他只是自幼慣了不敢輕說妄言,他只是不自禁地認定了自己的心思從來就是無足輕重.....
“既然世人皆不懂孤,孤又為何要自白于世?”這是彼時的劉赫予巳的箴言。
然在而今、在他之宇宙巳然時移俗易之后,劉赫就更不愿枉費唇舌去做那徒勞無益之事來作繭自縛,甚至是要自食苦果--“人人無論真假都所謂是為孤想、是為孤善,故而人人皆可先行后聞,不必先來問過孤之意愿。然待孤為己想、為己善時,又是人人皆可指摘于孤是那“任性妄為”之人!”
“然孤曾是羽王!曾是那個將生殺予奪權(quán)當(dāng)兒戲的一代霸王!試想前世孤做焱羽之時太過魯莽冒進,又獨愛偏聽妄信才致江山愛人盡失;而今世孤當(dāng)劉赫之日卻又是太過敬終慎始、唯恐別生枝節(jié),以至于一再錯過......孤當(dāng)改之,孤當(dāng)拿前世之乾綱獨斷之氣藏于今世的溫和遷就之后,成一個或可為己一想之人,做一個偶爾可任性之皇.......”
“耀焱?!”劉曄見劉赫說完那句“不敢妄信”之后就久久沉吟不語,免不得就要發(fā)聲而詢,“后來如何?”
“后來無士道長就居于耀焱府中,可說是與耀焱形影不離!”劉赫是是而非地答了劉曄一句,心尖則巳奔過千想萬念:“畢竟晟王府被逆天改命之事牽連至深,若孤以實情告知王兄非但于事無補且或還要徒增煩擾。不如就與映蓮、九郎等事一般同處--孤知如何調(diào)停即可,無需事無巨細皆要一一告知,倒要憑添了王兄煩擾!”
“形影不離之間,無士道長陸續(xù)與孤道出了當(dāng)年他父親所為何來、他而今是所為何來!”劉赫心意既定,便知定要說一個“可存疑但勘不破”之由,才最能讓劉曄信服。
“耀焱就此信了他?信了他此來斷不存惡意?”
“實則自他踏進孤府邸那刻起,孤就巳無擇選之地!”劉赫縮緊了雙眸、不自覺又散了一身的狠戾之氣“若他是受人所托為取孤之性命而來,那倒也無妨!孤之所憂、所懼是在他是為牽連父王、母妃并大將軍府而來........是以孤那時刻刻都是做了玉石俱焚之算!”
“幸而不曾!”劉曄嘆了一聲,“孤猜度,可是他之后做了什么自證之事,才有今日耀焱信他之時?”
“他確是做了甚多自證之事!”
“然......孤卻從不曾全然信他!”劉赫說出此話時心間竟有幾分內(nèi)疚泛起,然他還是照舊一壓再壓,把那些心緒壓埋到了心底最暗之處--不想相聞!
“此話怎講?”劉曄想及連父王、母妃之安危劉赫都肯托付于那道長,然此刻他又道并不信他......免不得就又添了些困惑、還有些不安,“耀焱既不信他卻又能安心將事托付于他,既不信卻在孤這廂為他頻頻作保......不通!”
“耀焱懂得王兄之想!”劉赫為劉曄添了個滿杯,“王兄稍安,且聽耀焱道來!”
“王兄可知彼時孤是耗費了良久之時之思,才不再糾纏于信他或是不信他之想?!?br/>
“一來孤無擇,只能以身家性命去堵上一賭,信與否之想本不當(dāng)用!二來他道他是為父親贖罪還愿而來,孤冷眼揣看許久,其行其想確也相符相合、從不曾有過差池......既如此孤就無由要舍了這般一個手段通天之人不用!當(dāng)用則用!”
“耀焱之意是只問事,不問人;只信事而不信人,可是此理?”劉曄似乎是明白了,可這明白里又摻雜著分不出的糊涂,想得他一陣煩悶!
“王兄可作此解!”劉赫不想劉曄為此繼續(xù)糾葛,莞爾一笑之后便“揮刀而下”、直切正題:“孤來告知王兄無士道長彼時來尋孤之由!“
“他道是東方阿尚當(dāng)年厭煩了世外歲月恒久冷清,一心艷羨起俗世之繁華瑰麗,因此就總要尋機出世?!?br/>
“然他又絕不肯以清貧入世,孜孜念念要享遍人間富貴才不枉此生,故自藉有可堪破天機之技、又自認是技高一等之人,機緣即來,他就尋到了當(dāng)年的太子,行了那越俎代庖之事!”
“東方阿尚那事,其中巨細孤想王兄早巳了然,此刻也不贅述。孤只說那太子當(dāng)年自稱是羽王轉(zhuǎn)世,而未出世的“皇太孫”則是為索羽王性命而來的末世之皇......此乃是那二人合謀下的指鹿為馬之行!根本就是詈夷為跖!”
“那豈不是耀焱才為羽王轉(zhuǎn)世之身,而當(dāng)年的太子則是那末世之皇?”劉曄驚疑不定,“這等大事為何孤從不曾聽父王、母妃提及?”
“父王、母妃尚且不知!想孤起初都是不信,又怎會與他們提及!?”劉赫說罷又是一杯酒盡,“再想父王、母妃這幾十年巳是熬來不易,孤又怎能再以一孤都不敢信之言更去擾亂了他們心神???”
“而今耀焱既然將此事告訴于孤,可是巳然信了羽王之說?或是為何信了?”劉曄又問。
“王兄,常有人道孤是善于隱忍之人,然孤之隱忍乃至王兄之隱忍皆是源起父王、母妃之隱忍!因此當(dāng)日母妃尋來告知孤實情之時,孤既知吾等一家巳趨在劫難逃之勢!”
劉赫說著便自嘲而笑,“因此而今孤信與不信也是無關(guān)緊要!這數(shù)十載來,上至父王、母妃并數(shù)位舅父。下至王兄與孤,于此事勿說是個信字,本連個知字都是不識!”
“然又如何?”劉赫長嘆道,“然吾等還是躲不過當(dāng)年太子、而今九五的猜忌阻難,以至于避無可避、退無可退!若不是孤有這托林山為依可起事一搏,吾等豈非就只有引頸待戮?”
“故以既然無士道長一心想要孤信,孤便暫且一信!只要此信能保得吾族安寧,縱若是假又堪如何?”
“也是......有理!”劉曄想及了這些年一貫只能以稱病而保平安的父王;想及了不斷被尋了各種因由削兵罷權(quán)的舅父們;想及了之前得報,拓文帝會在幾月之內(nèi)尋機誅滅了晟王府及大將軍府......不得不認劉赫之言實在有理,“這些虛無縹緲之說本意就只在愚民,我等的信與疑或是當(dāng)真并不要緊!只要起事之時能藉此捕獲民心那就是大善!”
劉曄言罷慢砸著春醪,想好生撫理一番自己接二連三被震詫到不能聚攏的心緒,忽然他又有一想,“然當(dāng)年東方阿尚在事了之后就再不見蹤跡,并不曾如無士道長所說那般在俗世享樂.......這是何解?”。
“王兄可記得孤方才曾說,東方阿尚自認是技高一籌之人?然成敗皆蕭何!他之所以能助紂為虐,確是得益于這“自認技高一籌”,然他終而不能得償所愿,亦是為了這“自認技高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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