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都沒人信,林子岳好歹也在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里廝混了四個月了,地位也相當高,可蒙這位被時人品評為貌似劉備,才如孫權(quán),而志比董卓,詐如呂布,運只袁紹耳的馮老將單獨召見這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以往更是連話都沒交談過幾句。跟這個時代大多軍閥一樣,對‘消化’別人的部隊有著濃烈的興趣的馮老將,之所以會表現(xiàn)得這么清凈無為,固然是礙于林子岳在抗日同盟軍半主半客的特殊地位,更多只怕還是不愿跟少帥翻臉。說到底時下的大半個華北還姓張,且到目前為止對日本人的入侵有切膚之痛的東北軍,在對待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這個問題上的態(tài)度,比‘中央’、比晉綏方面都要來得溫和的許多!
從表面上看馮老將跟往日并沒有絲毫的不同,仍是身著無軍銜標志的粗布軍裝、腳踩鞋面快磨穿的步鞋、赤著滿布繭子的大手,嗓門也依然洪亮,假若不是這位第三個被美國時代雜志用做封面人物的中國人(前兩位為吳佩孚、最高當局。)的眉宇間有著淡淡的疲憊、頹廢的話,沒有人能想得到,五十一歲的基督將軍正面臨著前所未遇的空前危局。
馮老將對林子岳很親切。當然,這個很親切是打上了重重馮老將個人烙印的!馮老將躺在一把破藤椅上頻頻發(fā)著問,象個哨兵一樣立正站在馮老將面前的林子岳一句一句的作著答。這可是老西北軍的十三太保一級的人物,才能享受的待遇啊!
“……天上的烏鴉比日本人的飛機多多了。然而烏鴉能把屎拉到人頭上的概率卻是很小很小的。以此類推飛機投彈時,能命中的機會就更小了。所以說,日軍的飛機是一點也不可怕的,你們會讓日本人炸得焦頭爛額,那全是因為你們被飛機嚇破了膽的緣故!”當聽說東征軍在戰(zhàn)場上的傷亡有很大一部分是日軍航空兵的狂轟濫炸所造成時,馮老將如是教訓。
林子岳口中咐和,心下卻極不以為然:‘在強敵面前保持自信、無畏的心態(tài),本身是沒錯的,可是對現(xiàn)代化武器的威力輕視至此,那就是對官兵們的生命的不負責任了!”
其實,林子岳是錯怪了馮老將,對于爭霸逐鹿的本錢士兵,馮老將還是很珍惜的。他會持這種讓林子岳覺得荒謬的觀點,一半是由于從晚清一路過來的馮老將,在軍事思想上已然落伍,對飛機之類新式武器的性能缺乏理性認識,一半也是因為西北軍的武器裝備一貫落后,勝仗都是靠將士們拿血肉拼出來的,為鞏固軍心計,自覺不自覺的貶低對手擁有的先進武器的殺傷力,也就成了馮老將的一種慣性思維。當然了,這種驅(qū)兵如羊、莫使其知之的愚兵政策的副作用也是很顯著的,中原大戰(zhàn)時,中央軍出動空軍助戰(zhàn),西北軍陣營內(nèi)的第四路軍樊鐘秀部首次見到飛機俯沖炸射,驚恐萬狀,馮老將就是用今天對林子岳的這番說詞穩(wěn)住了第四路軍的軍心,結(jié)果是幾天后第四路軍又逢中央軍的空軍轟炸,官兵們都不躲避,竟被炸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總指揮樊鐘秀也被當場炸死。
兩人的思想分岐如此之大,這談話的效果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讓林子岳更為不解的是,自始自終馮老將問的都是些東征軍、第七軍對日作戰(zhàn)的具體情況。
無意義的談話整整持續(xù)了一個小時,以至于林子岳不得不時常用些小動作讓自己的身體擺脫酸麻!
此后,林子岳又陪著馮老將吃了一頓只有白菜、豆腐、小米飯的晚餐,方被獲準離開。
從馮老將的私宅出來,林子岳所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不再在張垣城內(nèi)找個公館安家了,而是讓全家上下都住到兵營里。經(jīng)過了那么多風雨后,任他再一心為民族國家著想,自我保護意識卻也不能不為之水漲船高。
當晚深夜,位于才安頓下來的同盟軍第七軍軍部核心部位的林子岳的新家。
被云收雨歇后的滿足,襯得愈發(fā)誘人的李玉芙,側(cè)著碩大的肚子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呢喃細語道:“老馮要開溜了!”
林子岳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可是冥思苦想了許久,又結(jié)合了后世的歷史記載,才想到馮老將會今天既只字不提張垣正發(fā)生的一切,又沒半點也會為難自己的用意,是為了給那些自以為對馮老將的脾氣了如指掌的老西北軍將領們,造成一個他已對馮老將有所承諾的深刻印象,從而為馮老將再次下野爭取幾天準備時間。可李玉芙卻是聽了林子岳說了他今天晉見馮老將的情況,只略一思索了一小會,就一語道破了個中玄機!
“玉芙!從今往后,我讓他們把所有與有關政治的文件,都原樣照抄一份給你,你有空就多看看,我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你多給指正指正?!绷肿釉赖莫勝p引得李玉芙大發(fā)嬌嗔:“你不怕人家說你后宮用事,說我牡雞司晨!”
深知害怕因過于精明強干,而令自己產(chǎn)生忌妒、厭惡,最終導致夫妻失和,都快成了李玉芙的一塊心病的林子岳,斬釘截鐵的說道:““玉芙你我夫妻一體貴在同心。政治上你是比我強,這沒什么好忌諱的,誰要愿意嚼這個舌頭,就讓他嚼去好了,咱們又不是為了別人的嘴活著!玉芙,你還是先說說,要是給你不幸言中了,咱們當何去何從!”
“是??!你對抗日同盟軍已然是仁至義盡,還為國家保住了那么大一片國土,怎么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下面,也該為這幾千兄弟,為咱們這個家打算打算了!”白了林子岳一眼后,李玉芙才扳著手指算道:“現(xiàn)今晉綏軍的好幾個軍都壓在察綏邊境上,再想偷偷去后套肯定不成了。有多倫的事情在先,現(xiàn)在再投中央軍只會被人視為色厲內(nèi)荏的反復小人,以后也很難得到重用。馮老將一下野,抗日同盟軍在政治上就成了孤兒,其余部如果不肯承認現(xiàn)實歸附‘中央’,便只有兩條路可走,要么全軍北上察北背靠俄國,拿熱北日偽軍的開刀,繼續(xù)高舉抗日大旗。要么就是另尋出路。”
林子岳悶聲接道:“去察北怕沒多大可能!察北地廣人稀,又全是蒙古部族的地盤,數(shù)萬大軍擠到大漠荒原上去,一應軍需供給都很難籌措,日本人只要穩(wěn)守防線,一兩個月下來,你自己就得把自己拖跨了。再者,他們要是真是打背靠俄國的主意,史大林最有可能采取的舉措,就是拿他們當籌碼跟‘中央’做政治交易,以圖能從中國身上再割下幾塊肉來。老西北軍跟俄國人打交道也有年頭號了,大多數(shù)將領也都明白了不管是什么意識形態(tài)當權(quán)俄國都是一個能把國際協(xié)定統(tǒng)統(tǒng)理解為‘臨時策略’的純利益國度,這個坑他們不會跳的。你所說的另尋出路?無非是以武力與‘中央”相對抗,就是投身內(nèi)戰(zhàn)了。國難當頭,還熱衷于自相殘殺、黨同伐異,這種事我是不愿參和的?!?br/>
李玉芙擊掌言道:“那么咱們就只能東歸了!”
“東歸?”林子岳正沉吟間,門外就響起了報告聲。
一絲凝重同時出現(xiàn)在林子岳、李玉芙的臉上,讓下面的人這個時辰還敢來相擾的,絕不會是什么無足輕重的小事。
“子岳吾弟鈞鑒:今時勢已變,弟再留察省于已于國于東北團體都已有害無益,當擇一適當時機,速攜朱公(子橋老。)東歸。另吾弟于國存多倫之壯舉,愚兄聞之甚慰,誠我東北軍之光榮,盡顯我關東男兒之磊落也。待吾弟部回師北平,兄當親為弟接風矣!兄漢卿?!逼鋵?,林子岳心中雪亮,少帥會對多倫之事甚慰的真正原因,怕還不是于國存地之功,多半是由于他拒絕了‘中央’所開出的優(yōu)厚的收編條件吧。就算少帥與最高當局換了金蘭譜,東北易幟以來,少帥又在許多大事上又唯南京之命是眾,可少帥始終是東北軍的統(tǒng)帥,東北軍終究是一個自成體系的軍事團體,對于‘中央’不打招呼就借機招攬份屬東北軍一系的林子岳部的舉措,又怎會沒有不滿情緒??蛇@并妨礙他下決心照少帥所說的那樣去做。
“東歸!”還是那兩字,可這一刻的林子岳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猶疑。
三天后,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師以上軍官大會在張垣召開,在會上馮老將宣布:鑒于同盟軍各方面都已瀕臨絕境,他本人卻又無力扭轉(zhuǎn)之,茲決定自卸同盟軍總司令職務。同盟軍總部也將撤銷,總部人員即行解散。而同盟軍所屬之各軍、各師中不愿再干下去的,可以于現(xiàn)駐地等待‘中央’編遣。不甘心被‘中央’編遣的,今后當歸方正武將軍統(tǒng)一指揮。
此言一出,吉石五、湯大虎、劉桂堂等與‘中央’素有積怨的將領,就表示愿意服從方正武,繼續(xù)把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這面大旗打下去。方正武也當場宣誓就職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第二任總司令。
而以佟捷三為首的二十九軍一系將領和那些察省地方武裝首領也表明了他們愿意聽候‘中央’編遣的態(tài)度。
剩下還有為數(shù)不少的將領一言不發(fā),別人若問急了,也只說要考慮清楚再做決定,這其中便有林子岳在內(nèi)。
會議一散,素來雷厲風行的馮老將就向全國發(fā)出了內(nèi)容為:“自即日起,完全收縮軍事,政權(quán)歸之政府,復土交諸國人,并請政府即令原任察省主席宋哲元克日回察,接收一切,辦理善后。”的通電。
又過了兩天,馮老將帶著衛(wèi)隊團、軍官教導團離開了張垣,回到山東泰山腳下做寓公去了。
就在瀕行的前一日的晚間,復土之心不死的馮老將,還召集抗日同盟軍將領中的老部下二十余人話別,倡議成立了抗日救國同盟會,志愿參加者,插血為盟,向國恥地圖(用紅顏色在地圖上標出幾十年來被日寇侵占的我國領土,上寫“還我河山”四字)宣誓,作為分手后各自努力奮斗的共同目標!
也在馮老將啟程前的那一晚,深恐防夜長夢的林子岳帶著部隊護著子橋老搶出了多倫東門。
一路疾行的第七軍,不!眼下就得叫熱河獨立第一旅了,不幾日就進入了河北境內(nèi),到了這時,林子岳才算松了口氣。此時的林子岳不知道,他跟抗日同盟軍的的緣份還沒盡了,過不多久,一件讓人永生難忘的揪心事,就會降臨在他和他的兄弟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