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作繭自縛了嗎？

    間島所渴望的自由，或許和北島的詩中所言【自由不過是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距離】，是一個東西。

    在答應(yīng)間島到家里補(bǔ)習(xí)之前，以及聽到護(hù)工阿姨主動離開之后，淺間預(yù)設(shè)過這種狀況。

    就像【墨菲定律】說的那樣，該來的，還是會來。

    他手心里握著的，是少女微涼的柔荑，手心間的汗不知道屬于誰。

    連接他們的不只是手，還有眼神。

    淺間靜水和間島麻衣無言地對視著。

    所以說，逃避和拖延，并不能消滅問題。當(dāng)為她們找到更高遠(yuǎn)的使命追求之前，這種告白無可避免。卑鄙的他，也無權(quán)干涉她們的表達(dá)自由。

    他正猶豫著，琢磨著措辭，少女的眼淚卻無聲地摔碎在了纖塵不染的地板上。

    眼淚在未好好打蠟保養(yǎng)的木地板上，散出一朵像小花一樣的深色痕跡。

    二見月海在誤解和霸凌中忍耐，出云凱特婭在被拋棄的時刻選擇了自我放逐，不死川和一條想從家族的桎梏中逃離。

    間島麻衣呢？

    她一直在努力的適應(yīng)著環(huán)境，適應(yīng)她的母親，適應(yīng)著丑八怪的身份，適應(yīng)輟學(xué)打工的生活，適應(yīng)化妝，適應(yīng)戀愛咨詢部的工作，以及.適應(yīng)【淺間靜水】。

    其實，那個主動去適應(yīng)的間島麻衣，才是最脆弱的人。

    所以，擁有著金錢與系統(tǒng)的自己，才會被她當(dāng)做是一種安全感的庇護(hù)吧。

    和二見的大膽擁抱不一樣，間島麻衣，連告白，都小心翼翼。

    但他看不得這種卑微的姿態(tài)，這種自我設(shè)限般的，不自由的狀態(tài)。

    明明在和她談?wù)撟杂?，說出的話卻滿是枷鎖。

    到底錯哪了？

    在他來之前，她本來就是一個人生活。

    在野外救一只陷入陷阱的鹿，就一定要帶這頭鹿回家，養(yǎng)一輩子嗎？

    順著他的指引，學(xué)好知識，建立認(rèn)知，找到愛好，最終成為一個對本體和社會皆無愧之人，這樣不好嗎？

    邏輯思維lv.1的淺間靜水，

    又一次的，進(jìn)入了自己創(chuàng)造的，為自己辯護(hù)的迷宮里。

    思考完畢，淺間不自覺地回握住了間島的手，說，

    “麻衣，你說的這些自由的權(quán)利，我們認(rèn)識那天起，你就已經(jīng)擁有了?！?br/>
    間島麻衣還在掉淚的眼睛閃爍著驚喜。

    “但是，我拒絕你、還有伱們的自由，同樣存在?！?br/>
    “.”

    “麻衣，人和人之間總是會互相影響，而這份影響并不平等。”

    間島明白，他對她的影響，遠(yuǎn)遠(yuǎn)大于她對他的影響，但是，只要你情我愿，為什么刻意回避呢？

    “靜水，是你說，不要愛抽象的人，要愛具體的人。為什么當(dāng)你作為具體的人被愛時，卻要用抽象來回應(yīng)呢？”

    “.”

    “靜水，我記得你在戀愛咨詢部考試資料里談到盧梭的《懺悔錄》，你說盧梭是一個虛偽至極的人，他以愛全人類這種抽象之愛，去為自己辯解他拋棄5個親生孩子的罪惡。他在并不屬于電車難題的環(huán)境里，為了虛構(gòu)的多數(shù)，去犧牲具象的少數(shù)，這是一種偽善的精致利己。”

    “麻衣，責(zé)任和愛不可混淆，盧梭的虛偽不在于不愛，而在于用其他愛來消解自己的不負(fù)責(zé)。確實，我一直所追求的，是模糊的、虛無的、抽象的愛。

    那些具體的愛，如圖書、葡萄味芬達(dá)、中華料理，這些是一種物欲，對物可以，對人，不行。人不可以被愛的名義物化?！?br/>
    “靜水，可是，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愛著點什么，恰似草木對光的向往與鐘情。每次當(dāng)你多看我一眼，我就會更加沉溺于被光照耀的幸福里靜水，愛是允許不公平的.如果如果你愿意，我當(dāng)你一輩子的【愛人】，或者是【物】，也沒問題”

    淺間看著眼里仍有淚光的間島，就像看到眼神灼灼的二見，就像看到上輩子的自己

    愛情真的是一個罪大惡極的東西，它會引發(fā)人的自毀，而這種犧牲卻常常得不到珍惜。

    “如果我真的是光，就不會這樣做。太陽只有離你們離得夠遠(yuǎn)，對你們才是安全的?！?br/>
    不是直接的拒絕，但劃清距離界限的態(tài)度，卻不容置喙。

    間島沉默了片刻，表白，徹底失敗了

    淺間試著松開手，被間島再一次握緊。

    見淺間并沒有將自己的手甩開，間島閉上了眼睛，他手上的溫度，給了她繼續(xù)下去的能量。

    老舊空調(diào)發(fā)出刺耳的轟隆聲，又陷入安靜，仿佛停止了運(yùn)轉(zhuǎn)。

    還不夠，還無法看清，他真實的心意。

    間島麻衣重新睜開眼，凝視著淺間，用一個引誘性的問句，問了兩個問題，

    “那么，靜水，你能告訴我，你是怎么拒絕月海對你的表白的么？”

    “.不方便說?！?br/>
    “那你就用拒絕她的理由，再拒絕我一次。”

    淺間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一種沉重的感情，纏繞得喘不過氣，他只想掙脫，但是他不忍斬斷。

    “好吧.麻衣，我再次向你聲明，我是一個，喪失了戀愛欲望和能力的人，沒有戀愛，就沒有傷害。我也希望，你可以慢慢理解我這種想法。今后，我們還是朋友，同事，或者其他搭檔關(guān)系，但，最好在言行舉止上，維持[友人]等級的標(biāo)準(zhǔn)；我們能互相包容兩人獨(dú)立的精神空間；我們永遠(yuǎn)不要傷害對方?！?br/>
    聽著淺間說出了約定，大概，他也是這么對二見說的吧？

    間島麻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就算是拒絕，淺間靜水，也只會說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沒有懷疑過她的感情，沒有用[也許你只是把虧欠當(dāng)做了喜歡]這種難聽的話拒絕她。

    但是，這些話，比直接拒絕她，要讓她難過好多倍。

    “.靜水你知道，你這種混蛋一樣的，優(yōu)柔寡斷的說法，反而會給我們希望么？”

    聽到間島麻衣開始罵自己，淺間松了一口氣。

    “不會的。戀人的所有出入口都被我焊死了，只有友誼的大門一直敞開著。我說過很多遍，我對愛情沒有任何期望和興趣.麻衣，人生遼闊，不應(yīng)該陷到愛情兩個字里。希望什么的，不必?fù)?dān)心，我會親手幫你們剪除。人生很短，女孩子的美好，比男生要短暫的多，別等不該等的人，別傷不該傷的心?！?br/>
    “就算，讓我們所有人討厭你？”

    “討厭我就好了。”

    “就算，看到大家和其他人戀愛、結(jié)婚，離你遠(yuǎn)去？”

    淺間頓了頓，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是的，如果那是你們的選擇。另外，你們要知道，你們對我的親疏喜惡，并沒有那么重要。”

    間島看著淺間的眼睛，試圖找出半絲謊言的蹤跡，卻沒能找到。

    她忘記了自己表白心意時的悸動和擔(dān)心，此時此刻，她胸口反而生出一股氣來，為淺間本人悲觀的無欲求而生的氣。

    她更為淺間居然認(rèn)為，她間島麻衣真的會討厭他，離他遠(yuǎn)去而生氣。

    他早就成為她的所有?？墒牵约簩λ?，只是[沒有那么重要]么？

    間島的眼角，又劃下淚來，她額側(cè)手術(shù)部位的神經(jīng)，也開始刺痛。

    “那你之前對我好，只是在可憐我？”

    “我沒有資格可憐誰。我只是單純喜歡你，欣賞你，并想為你做一些事，而這些事，我并不期待任何回報，或者回應(yīng)?！?br/>
    聽到【喜歡你】，間島麻衣的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

    理智告訴她，淺間說的喜歡，和他喜歡一本書，一只狗，沒什么差別。

    間島更加確信，淺間是那個只想為人送傘的人。

    他的所有說辭、立場，都過于自矜，傲慢，仿佛全世界只有他，是道德圣人。

    他把所有喜歡他的女孩的感情，都掃進(jìn)了[自私的愛]這個垃圾桶中。

    間島想到了【刺激與反應(yīng)原理】，當(dāng)初他對她套話，也是用的這一套方法。

    “這種話，太狡猾了.你想就這樣，讓所有人喜歡上你，然后拒絕所有人，最后又耗著所有人嗎？”

    “我不會掩飾我的想法，我也從沒想過討人喜也并沒有想耗著誰。”

    “靜水，你想成為太陽，讓所有的行星圍著你轉(zhuǎn)么？”

    “那就請你們做回自己的恒星?！?br/>
    “.”

    十幾分鐘的對話，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

    淺間看了一下手機(jī)，溫和的笑道，

    “時間不早了，要再見了，朋友?！?br/>
    “靜水.我能做你心里，最特別的那個朋友嗎？”

    “麻衣，你已經(jīng)足夠特別了?！?br/>
    兩人的手，順勢松開。

    她的身體也仿佛是被抽掉電源線的電器，能量被抽空。

    間島麻衣強(qiáng)打著精神，送淺間出門，望著他的背影——一個人打著傘，路燈照射下的紛飛雨點，飛到他的雨傘上又一一熄滅。

    一直望著他消失在街道的夜色中，少女拖著沉重的步子上樓，一頭栽進(jìn)床里，又將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牽手果然還是一個令人感傷的過程——牽完手后，注定還要放手。

    愛人？

    在日本可是情婦的意思。

    為什么要這樣作踐自己

    少女的情意深重，淺間不得不觀想著悲劇的愛情，抵制他的青春期沖動。

    喬治·奧威爾在《巴黎倫敦落魄記》里記錄過一個叫亨利的下水道工人。原先他是個體面人，可他遇上了一個不斷表示深愛他的美麗女孩。這女孩在兩人相戀的一個月內(nèi)，紅杏出墻了兩次，亨利因為她入了獄，女孩向他許諾等他，卻在亨利出獄后相見時，已經(jīng)懷上了別人的孩子。

    關(guān)鍵點是，女孩愛亨利是真的，和別人上床也是真的。經(jīng)歷過這種令人幻滅的愛情，亨利掉進(jìn)城市的下水道，也就可以理解了。

    淺間并沒有因為閱歷和大數(shù)據(jù)案例產(chǎn)生厭女情節(jié)，也沒有因為上輩子的失敗經(jīng)歷，成為波德萊爾詩中“年輕的行尸走肉”。

    他有著人生目標(biāo)和激情，他只是不想戀愛。

    即使，二見、間島、不死川比喬治·奧威爾筆下的女孩美好1000000倍。

    他，仍要拒絕。

    淺間靜水希望自己早點習(xí)慣拒絕好女孩這種事情。

    二見和間島的眼神在他的左右腦里橫沖直撞。

    [她很優(yōu)秀]加[她喜歡你]加[你欣賞她]，一定等于[你要接受嗎]？

    不對。如果心中有一個不字，你就要仔仔細(xì)細(xì)審視。

    至于為什么相處時間最久的波奇沒有告白，或許是極度不平等所帶來的懦弱吧。

    淺間在便利店取了一個波奇的快遞，走在充滿風(fēng)的街道上，將一只刮著地面滋滋作響的易拉罐撿起，走了200米，投進(jìn)垃圾箱。

    但是人的煩惱，沒有垃圾箱可以轉(zhuǎn)移。人的大腦本身，就是垃圾箱。

    真煩惱。

    口袋的手機(jī)震動起來。

    不死川發(fā)來了一個[誒嘿.jpg]的表情。

    看來進(jìn)展順利。

    淺間仰頭看了看天空。

    真想成為像不死川一樣樂觀開朗的人。她這種元?dú)馀枷?，連拒絕其他人都是歡樂的。

    忍受著一路上悶熱粘膩的小雨，終于走到家門口。

    淺間打開公寓的門，將收起的雨傘投入傘筒，抬頭看到波奇正坐在沙發(fā)上看書。

    金發(fā)少女將額發(fā)撩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將頭發(fā)用發(fā)卡和皮筋扎成了一個沖天小辮。

    “臭阿水，又出去花天酒地了。”

    淺間換好鞋，在走向衛(wèi)生間的途中斜了波奇一眼。

    “快把頭發(fā)放下來，不然誰都能知道你說話沒腦子?！?br/>
    波奇放下了手中的書，跳下沙發(fā)，湊到淺間身邊聞東聞西，躲都躲不開。

    “今天和間島醬待在一起啊。”

    波奇噘著嘴說道。

    “嗯，分到了一個學(xué)習(xí)小組。”

    淺間看了下廚房，波奇大概率是把他準(zhǔn)備的午飯當(dāng)晚餐了。

    “去了她家？”

    “嗯?！?br/>
    “花心大蘿卜！”

    淺間忍住了毒打金毛的沖動，恃強(qiáng)凌弱可不是孤高之人該做的事。

    和波奇結(jié)算了這兩天的任務(wù)獎金，淺間將快遞盒打開，將一張寫著允許就業(yè)，有效年限為6年的【在留特許卡】遞給了波奇。

    “這個是？”

    “不識字嗎？你的新身份?！?br/>
    “【淺間波奇】?。?！好耶?。?！”

    波奇將噘著的嘴，改為嘟著嘴，直直向淺間的臉上親過去。

    “禁止好耶?！?br/>
    一只無情的手按在了她的臉上。

    “讓我抱抱你嘛，阿水水~~~”

    “知道這個代表著什么嗎？波奇?！?br/>
    “代表著，我正式嫁入淺間家咯？”

    淺間家沒有狗來配你，老媽對貓狗過敏。

    “代表著波奇你可以變回人了。讀大學(xué)、旅游、打工做什么都方便了。”

    波奇臉上的喜色瞬間消融，露出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

    “阿水，你是要趕我出去了嗎？”

    “對自己有信心，波奇，你已經(jīng)是個人了。”

    “可是我還沒有準(zhǔn)備好你看，你的廚藝，我百分之一都沒學(xué)會”

    金發(fā)少女咬著嘴巴，淚光盈盈，就差發(fā)出小狗的嗚咽聲了。

    還好，前期的鋪墊起了作用，至少沒拒絕安排。

    淺間嘆了口氣，

    “.等暑假后再說吧。”

    自由這種東西，已經(jīng)一文不值了么？

    拒絕間島后，淺間開始意識到，他兜售的自由，不值一文。

    感謝老板們的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