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奔赴治安局五處路上，洛和平與楊久光都保持了絕對的靜默，似乎沒人愿意打破這個沉悶的局面。

    洛和平自認(rèn)還算見過大局面。小的時候，在賽爾上，他沒少與治安局的人打交道。后來又經(jīng)歷了星系安全保衛(wèi)部的糾葛，還接受了聯(lián)邦最高法*庭的審判。這些足以讓洛和平認(rèn)為，自己是一個走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

    可這走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在面對駕駛室里那根棺材釘時，心里怎么那么忐忑呢？洛和平費解著。一種不安的感覺開始慢慢籠罩在了他的身旁，隨著離開剛才的肇事地點越遠(yuǎn)，那不安的感覺就越濃郁。

    **************************************************

    鄧世博的車已被臨時征用，于是駕駛員變成了另一名治安官，柳小山。柳小山秉承著與他的伙伴相同的作風(fēng)，同樣地一言不發(fā)。

    鄧世博和他的小兄弟們擠在后車廂里，個個因身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這是鄧世博第一次受這么重的傷。只是稍稍呼吸得用力一些，就感覺胸腔里像著了火一樣，那肺底里涌出來的咳嗽壓也壓不住，順著喉嚨就嗆了出來。這一咳嗽不要緊，連帶著肋骨，胸腹，全身上下哪都疼，臉上的皮肉更是火辣辣地發(fā)漲。

    正當(dāng)鄧世博恨得咬牙切齒的時候，毫發(fā)無傷的蘭花頭竄到鄧世博身邊，一臉諂媚地討好著，又是慰問又是幫著處理外傷，熱情得不得了?？吹教m花頭的模樣，鄧世博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咬著牙做出笑臉道：“你早干嘛來著，我和那小子動手的時候，你怎么不過來幫幫場子呢。”如果不是顧忌柳小山在場，鄧世博恨不得一個耳光抽蘭花頭個大跟頭。

    蘭花頭嘿嘿一笑，飛過去一記馬屁道：“鄧哥，你手法那么高……我怕我上去給你添亂，所以就沒敢過去?！瘪R屁過后，蘭花頭邊給鄧世博處理傷口邊試探著問道：“等一會回了局里，鄧哥不準(zhǔn)備好好修理那小子？”

    “我特么饒不了他……咝……”鄧世博倒抽了口涼氣，面有慍se道，“疼！”這是蘭花頭給他處理傷口時，牽動了他臉上其他的傷處。

    “我想也是。鄧哥，你真該好好收拾他一通，然后給他送進友愛教育處去，讓他好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碧m花頭火上澆油道。

    鄧世博沒接蘭花頭的茬，仿佛像沒聽見他說什么一樣，反倒是對車?yán)锲渌酥v道：“今天的事，你們誰也不許亂講，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誰要是敢出去亂說，我打折他的腿！都聽清楚了沒有？”

    鄧世博話說完，隔了幾秒，才稀稀落落有幾聲“聽清楚了”的回應(yīng)。鄧世博提高一個聲階又問道：“都聽清楚了沒有？”車?yán)锏倪@群小兄弟才如往ri一樣，齊聲放開嗓門回答道：“聽清楚了！”

    鄧世博這才滿意地搌了搌嘴角的傷痕。

    蘭花頭以為，鄧世博沒聽清自己的提議，于是又在鄧世博耳邊叨咕了一遍“應(yīng)該送那小子進友愛教育處”的話。不想鄧世博一口啐在了他的臉上。鄧世博怒道：“用特么你在這放屁？老子還要你來教我怎么辦？”說完，鄧世博狠瞪了蘭花頭一眼。

    蘭花頭只得訕訕一笑，唾面自干。

    鄧世博不是不想拾掇那個長著娘們臉的小子，他恨不得殺了那小子才能解恨?？墒牵鸫a暫時他無能為力。

    那兩根棺材釘，也就是楊久光和柳小山，是局里有名的木頭疙瘩，在執(zhí)法工作上，絕對是一絲不茍，刻板得像部機器。別說是自己，就是自己親爹上陣，也不能讓這倆人違反半點工作紀(jì)律。這意味著，想通過他們倆的手，對自己的仇人做點啥，基本上沒有任何可行xing。

    想到這，鄧世博一陣懊惱，為什么不是局里其他人趕上這件事。這件事，換成局里任何基層治安官接手這件事，自己都可以在羈押過程中上下其手，直接搞那小子個半死。然后當(dāng)夜就送進友愛教育處。

    可事情恰恰就不如自己所愿啊。

    任小算盤在肚子里打得百轉(zhuǎn)糾結(jié)，鄧世博也沒能想出個妥當(dāng)?shù)姆ㄗ?，適合從兩根棺材釘手里把人提走。想來想去，他只能痛苦地承認(rèn)，除了等這兩根棺材釘把這件事走完必要的程序外，再沒別的好主意了。問題是，走完程序，就已經(jīng)脫離治安局的直管范疇了，到那時候，想搞事，就得求人了。求人，經(jīng)別人手，事情就會有變化，未必能達(dá)到預(yù)期目的。再者說，那也不如自己動手來得爽，來得更解恨啊。想報仇，還是得在程序內(nèi)cao作。在程序內(nèi)……

    嗯……嗯？有了！鄧世博驟然靈光一閃，一個yin毒的計劃開始在他的腦子里漸漸勾勒出了雛形。

    **************************************************

    病榻之上的唐白，聽到洛和平失蹤的消息，驚得立刻坐直了身子。他急著想說話，可越急話就越說不出。劇烈地咳嗽堵住了他的喉嚨，只幾秒鐘，他就傴僂得像只大蝦，撐不住之后，又躺回到了床上。沒等平靜下來，他就趕忙揮著手，在嘴里硬擠出兩個字來：“快找。”

    錢望海非常郁悶，明明是來唐副所長這里討個指導(dǎo)，尋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結(jié)果討來的就是這么個結(jié)果。

    按說，錢望海開始聽到洛和平?jīng)]回所里，還沒著急。合計著，用所里的定位系統(tǒng)找一下，確定下位置，自己出去一接就完事了。結(jié)果定位系統(tǒng)一打開，他才回過味來。洛和平是不能定位的，因為信息等級問題，所有的通用尋找手段全部失靈。

    噩夢般的回憶開始襲來。錢望海想起了在所里尋找洛和平的慘痛經(jīng)歷。當(dāng)固有的技術(shù)手段完全失靈的時候，錢望海開始焦慮起來。在細(xì)細(xì)詢問過鐘曼琳和趙黎黎，了解過洛和平走前的細(xì)節(jié)之后，錢望海才做出把問題匯報給唐白的決定。

    唐白給不出方案，那找人的方案就得自己出。錢望海一籌莫展。

    唐白并非不想給出方案，只是目前的身體狀況，惡化到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來，對于他都是煎熬。

    唐白很擔(dān)心，洛和平出了意外。因為實現(xiàn)自己這一生夢想的機會，就栓在這個人身上。只要自己不離開礦管所，自己的命運就不可能和這個人割裂。只要保護好他，那么自己手里就等于有了一把無往而不利的利刃。反過來，如果這個人有個什么三長兩短，自己的夢想恐怕也就就此終結(jié)。

    主神啊，你不會跟我開個這么惡劣的玩笑吧？唐白心里默默地祈禱著。

    **************************************************

    “姓名！”

    “洛和平?！?br/>
    “職業(yè)！”

    “不知道。”

    習(xí)慣xing的審訊對話，發(fā)生在治安局五處的審訊室里。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洛和平坐在審訊椅上。其實他那也是被擺上去的。治安官楊久光居高臨下地端坐在審訊位上，淡淡地掃了洛和平一眼，道：“請端正你的態(tài)度?！?br/>
    洛和平冷笑道：“我怎么態(tài)度不端正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職業(yè)。本來今天晚上回單位開會就是要定這件事。誰曾想你們把我弄這來了?！?br/>
    “你的工作單位?！睏罹霉饬?xí)慣于用簡單的陳述句來提問。

    洛和平微微挑了挑嘴角，把礦管所的全名掛在了嘴邊：“第二十二星系t行星704號衛(wèi)星紫晶礦資源采集及事務(wù)管理所?！?br/>
    聽完洛和平說出自己的工作單位，楊久光愣了一下，然后依舊是面無表情地做著訊問記錄?！罢f一下剛才發(fā)生的事情?！睏罹霉庠谟涗浀耐瑫r問道。

    洛和平本想做做語言游戲，反問對方是什么事情?？梢幌?，裝那糊涂純是浪費自己的時間，實在太無必要。趕緊把事情說清楚拉倒，自己急著回所里找唐白他們攤牌呢。于是他就簡要地把車禍前后的事情說了一遍。不過在動手一環(huán)節(jié)處，他特意強調(diào)了，是對方先動的手，他自己是正當(dāng)防衛(wèi)。

    聽完洛和平對事情的描述，楊久光做完記錄就告訴洛和平稍等，然后就離開了審訊室。洛和平很想問楊久光，什么時候能解除對自己的禁制，摘了身上的刑具?？蓻]等他開口，楊久光已經(jīng)出了審訊室的門。洛和平只得氣哼哼地坐在那里等楊久光回來。

    這一等，就是四五個小時過去，等得洛和平眼皮直打架。

    審訊室里靜得滲人，yin暗的四周里，一陣陣yin氣變著法地往上涌，引得人雞皮疙瘩一波接著一波。洛和平不敬天地，不信鬼神，可在這環(huán)境里，也頗覺得不自在。尤其是身上那隔離索捆得難受?？粗鴫ι系臅r鐘，一分一秒地變動著，洛和平自嘲著：這總比聯(lián)邦安保部的囚室強多了，還算能讓我看著時間。

    眼見著立刻脫困無望，洛和平不再焦慮，只是定下神來等著結(jié)果，除此外，就是在心里罵上了楊久光的祖宗十八代。

    平心而論，楊久光還真不是刻意地晾洛和平。審訊完洛和平，他就忙著審訊其他人，比如說計程車司機，比如說跟著鄧世博的幾個小兄弟。審了一溜十三招，楊久光和柳小山拿著證詞筆錄一對照，發(fā)現(xiàn)人口一詞，這口供就沒重樣的。憑借他們的證詞，根本就沒法判斷事情的真相。

    這兩個辦案經(jīng)驗豐富的治安官，坐在一起一研究，猜出了一個無限接近事實真相的答案：這根本就是兩伙人因為車禍而產(chǎn)生的摩擦，進而發(fā)生了肢體沖突。尋釁滋事夠不上，至多是個聚眾斗毆。送友愛教育處不夠格，要是就這么放了，恐怕又起不到教育的作用。兩個人斟酌一番，決定留這群家伙在羈押室里過夜，然后第二天由家里人出面保釋，算是給個小小的教訓(xùn)。

    就這樣，楊久光和柳小山開始分頭處理這件事。

    **************************************************

    楊久光再次看到洛和平時，洛和平正在閉目養(yǎng)神。這份淡定讓楊久光心生些許佩服。起碼在704工作這二年來，還頭一次見到這么淡定的嫌疑人，尤其是被上了隔離索的嫌疑人。

    楊久光敲了敲審訊桌，示意人回來了。洛和平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問道：“都查明白了？”

    楊久光沒有正面回答洛和平是或否，而是平靜地陳述：“經(jīng)過調(diào)查，你們雙方因車禍產(chǎn)生肢體沖突，不構(gòu)成尋釁滋事?！?br/>
    “能放我走了？”洛和平抬了抬眼皮道。

    “原則上是。不過你需要有人保釋?！睏罹霉獾?。

    “什么人？”洛和平問道。

    “親屬或工作單位相關(guān)負(fù)責(zé)人?！睏罹霉庥值?。

    “那你把我放開吧。我給所里打個電話。”洛和平道。

    “對不起，這不符合規(guī)定。為防止泄密，嚴(yán)禁嫌疑人對外聯(lián)絡(luò)。”楊久光的話噎得洛和平一愣。

    “那我告訴你號碼，你打，行不行？”洛和平頗為無奈道。

    “對不起，這仍然不符合規(guī)定。作為案件負(fù)責(zé)人，不能替嫌疑人聯(lián)絡(luò)，同樣是為了防止泄密?！睏罹霉膺€是那副禮貌而拒人千里的態(tài)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說啥都不符合規(guī)定，那你說，我得怎么辦？”洛和平被折磨得火氣飛漲，怒道。

    “704治安管理條例規(guī)定，治安局對外聯(lián)絡(luò)處的工作人員，會代替嫌疑人進行有必要的對外聯(lián)絡(luò)?！睏罹霉獾?。

    “那你還不快去！趕緊讓他們聯(lián)系礦管所！”洛和平覺得，這種像拳拳打在棉花包上一樣，有力也使不出的感覺快把自己折磨瘋了。逮到點希望，他就忍不住咆哮起來。

    “對不起，對外聯(lián)絡(luò)處已經(jīng)下班了。這個時間，已經(jīng)不是他們的工作時段?！睏罹霉庖廊荒托牡孟裾f第一句話。

    “那他們什么時候上班？”現(xiàn)在能形容洛和平情緒的字眼只有四個字：忍無可忍。

    “對外聯(lián)絡(luò)處的工作時段為，除去節(jié)假ri及公休ri外的早9點到晚4點?！睏罹霉馄届o地敘述道。

    “你這意思就是說，我今天晚上就得在這過夜了？”如果不是被隔離索捆住，洛和平都要有暴起傷人的意圖了。

    “你的理解沒有錯。我需要給你做個登記，然后送你去羈押室。”楊久光還是不緊不慢的態(tài)度，對洛和平的抓狂視而不見。

    “我艸*你*媽??！你特么能不能一句話說完？有你這么哏的嗎？”洛和平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至于楊久光，依然面不改se。

    等洛和平像潑婦樣的罵街告一段落，楊久光才說道：“辱罵治安人員，是會被追究法律責(zé)任的……”

    他不說這話還好點，一說這話，洛和平又是一陣火往上撞，直接打斷他的話，吧啦吧啦又是一頓狂罵。

    等到洛和平再提不起jing神和自己較勁的時候，楊久光才拿起身份銘牌信息采集器走到洛和平身邊，掃描著洛和平攜帶的身份銘牌，并試圖從中獲取信息進行登記。

    可當(dāng)楊久光查驗到洛和平的身份銘牌時，他卻發(fā)現(xiàn)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