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朵的小樓趙夫人插不進手,但趙安開庫房給她換家具,這事就瞞不了趙夫人。
何況,趙明軒還讓人在靠近小樓的外墻開了個小角門,顯然就是為了方便她出入。
這還得了?
但一來趙明軒讓趙夫人不要管,再來,她也著實有點管不到。
畢竟紀小朵也沒嫁給趙明軒,沒有名份,不是妻妾,更不是趙家下人,明面上的說法也只是“在趙家暫住養(yǎng)病”,勉強算個客人,趙夫人總不可能去直接去教訓一個客人吧?
也沒辦法從衣食住行上克扣,畢竟人家的吃穿用度,都不從趙夫人手里過。
至于說擺臉色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趙夫人到現(xiàn)在還沒見到紀小朵長什么樣呢。
既生氣,又發(fā)作不得,趙夫人憋了一肚子火,都沒處說去。
這種家丑,她當然不可能告訴外人。
自己家里么,她又看不上盧氏,更不想讓盧氏知道在這趙家,還有她管不了的事。
也就只能跟小兒子趙明榮抱怨幾句了。
“你說這算怎么回事?這還沒嫁進來呢,就這樣裝腔作勢的拿喬,要真進了趙家,還不得連我都給她挪位子?也不知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說是借住養(yǎng)病,竟然還要挑剔家具擺設(shè),還要單開個門!且都這么些天了,哪怕就真是病了,在別人家里住著,難道也不知遣人問候一聲長輩?可見是什么家風教養(yǎng)了!”
趙明榮嗯嗯唔唔地聽著,心思早已不在這里。
從他母親說小樓里那人姓紀,他就知道是誰了。
大哥說到底還是把她帶回來了。
他從理智上知道紀小朵和玉版其實并不是同一個人,他的玉版已經(jīng)死了,但是……
卻忍不住要想,她和大哥在一起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
他真是太熟悉那張臉了,只不過稍一動念,她那種種表情,便宛如就在眼前。
她會不會像以前那樣溫柔如水的淺笑?又或者嬌俏的撒嬌?
會不會給大哥寫詩?
唔,紀小朵的確也是會寫詩的,只看《明月幾時有》和《人生若只如初見》兩首,只怕才華還在玉版之上。
那她和大哥這種武人在一起,是不是并沒有什么共同的興趣?
趙明榮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大哥帶他到百花樓,那個時候應該已經(jīng)是紀小朵了,她明明是說,既不想跟他,也不想跟大哥……
那……大哥現(xiàn)在把她帶回來,是她自己愿意的嗎?
趙明榮心頭忽地一緊。
她來了這么久沒有現(xiàn)面,也沒有派人出來,是不是因為……她根本就是被關(guān)在那樓里出不來?
一想到這一點,趙明榮幾乎有點坐不住。
趙夫人正在氣頭上,也沒發(fā)現(xiàn)小兒子有什么不對,繼續(xù)道:“你大哥也是,明明平常再不會憐香惜玉的一個人,這回就好像鬼迷心竅似的,還說什么紀娘子他救命恩人。哄誰呢?他那樣英雄了得,又是刺史,要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去救?不過是想讓我不要苛待那女人。平常什么事都硬邦邦一句‘自有定例’,哦,這倒會動這種婉轉(zhuǎn)心思了,還防著我!我是他娘!你說這算什么?”
趙明榮只在這一連串的抱怨里抓到了一個詞,“什么救命恩人?大哥出了什么事?”
他這一向都在書院里,休沐日才回來一天,真不知道發(fā)生過什么。
趙夫人其實也不太清楚。
趙明軒的公事不太會在家里說,她也不好多打探,但從外院到后院,多的是趙夫人的耳目,那天趙明軒親自抱著那女人回來,衣袍褲子都是血跡,好多人都看見的。跟著就請了大夫。
雖不知是誰的血,但肯定是有人受了傷。
趙夫人氣得都忘記這茬了,被趙明榮這么一問,才又想起來。不免有點后怕,但還是有點意難平,憤憤道:“哪怕真是救了他,不過是個外面的女人,抬進府來養(yǎng)著也就是了,還得當個祖宗嗎?”
趙明榮整顆心都揪起來,真的再也坐不住,丟下一句“我去找大哥”,就跑了出去。
“哎……這孩子……你慢點?!壁w夫人跟著站起來,喊道,“你大哥又沒事……你跑什么?”又連忙讓侍候的人趕緊跟上去。
她貼身的李媽媽就笑著道:“三公子就是心善,和哥哥感情也好,知道大哥出事,哪還坐得???”
趙夫人這才算心情好了些,點了點頭,“我如今啊,只等著明榮高中進士,娶一個溫柔賢惠的媳婦,生個大胖孫子,就此生無憾了?!?br/>
***
趙明榮沒找到趙明軒。
他猶豫了好一會,還是走到了那座小樓。
遠遠就能看到窗口那個身影。
趙明榮腳下不由一頓。
她穿了件藕荷色家常衫子,烏黑的發(fā)只松松挽著,一件首飾都沒戴,斜靠在窗前,手里拿了本書,正側(cè)頭和什么人講話。
說些什么,在這個距離倒聽不真切,但毫無疑問,她這個狀態(tài)是慵懶自在又放松的。
她對面……到底是誰?
大哥嗎?
趙明榮雖然腦門一熱就跑出來了,但到了這里,卻又有點猶豫。
他到底該不該去找她?
他到底……以什么立場來過問這件事?
趙明榮躊躇良久,才咬了咬牙,繞去了樓下正門。
讓他意外的是,大門并沒有緊鎖,也沒有看到有守衛(wèi),只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粗使婆子的婦人正坐在那里看著兩個小丫頭做針線。
趙明榮走到門口,那婆子就上來行了個禮,“三公子。”
趙明榮咳嗽了一聲,掩飾自己的驚詫,道:“我來找大哥?!?br/>
那婆子回道:“大人并不在這里?!?br/>
趙明榮皺了一下眉,索性直接道:“我想見見紀娘子。”
“請三公子稍候?!蹦瞧抛泳谷灰矝]拒絕,直接就打發(fā)一個小丫頭上去通傳。
過了一會,紀小朵就下來了。
她換了件見客的衣裳,還重新梳了頭發(fā)。
只是臉色實在不好,這時即使由丫環(huán)扶著,步伐也有些虛浮。
趙明榮頓時就想起母親說她在此養(yǎng)病的事來,原來真是這樣虛弱。
他懊惱又急切地道:“啊,抱歉,我……是我冒昧了,打擾你休息,還讓你這么折騰,實在是……”
紀小朵抬抬手打斷他的話,請他到客廳坐下,笑著道:“多謝三公子來看我?!?br/>
“我平常都在書院,也是今天回來才剛剛聽說……我……”趙明榮頓下來,轉(zhuǎn)頭看看侍候的下人們。
按母親的說法,這些都是大哥的人,只聽令于他,連母親都插不上手。
紀小朵跟著看了一眼。
幾個婆子丫環(huán)就都退了下去。
趙明榮心頭又有點意外,看看空無一人的院子,看看暢通無阻的門口,就好像只要他想,現(xiàn)在都能直接帶著紀小朵走出去。
大哥……到底在想什么?
看守是藏在暗處的嗎?
紀小朵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三公子心中是不是很多疑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在這里?不知道我和你大哥現(xiàn)在算是什么關(guān)系?”
趙明榮把目光轉(zhuǎn)回她身上,點了點頭,“是。但……其實,其它也都無所謂了,我只想問你一句話?!?br/>
他注視著她,目光有些復雜,似懷念,又傷感,還有點溫柔,但最多的,卻是擔憂。
“你是自愿的嗎?”他問。
紀小朵怔了怔。
她對趙明榮,其實一直有點不齒。
畢竟他對玉版對她,都沒做過什么好事,簡直又懦弱又無能。
但她真沒想過,在這種時候,他會特意來問她這句話。
她一時間,甚至覺得胸口有點發(fā)暖。
但看了他一會,她還是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是,我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