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這都是安瑟祭司自己的選擇。

    他已經(jīng)盲目地生活了太久，明明清醒著，卻總是達(dá)不到理想的目標(biāo)。

    這是一種痛苦，也是一種孤獨。

    他就像是一艘擱淺在岸邊的破碎小船，想要揚帆起航，卻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偏離了航道，再也找不到出發(fā)時的港口。

    所以，他只能將自己殘損的軀殼留在這里，等待下一艘擱淺的船出現(xiàn)，好讓這個可憐人可以用組成自己的木板修補他的破漏，代替他再次揚帆起航。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無奈。

    他自詡是舊時代的人，自己的名字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新的時代里。

    他選擇了遺忘。

    但是，被遺忘并不代表不存在。

    有人記得。

    也有神記得。

    他的名字叫薩塔。

    神殿內(nèi)的黃紙徹底被燃盡，它燃燒所帶來的煙霧也一點一點終于散盡。

    一直默不作聲的赫菲斯托斯從旁走出。

    他扶正被安瑟祭司打翻的火盆，沒有做任何防護的手徑直伸進(jìn)火焰之中，撥動火盆里雜亂的、燃燒的木條。

    火焰旺盛起來，火光照亮大半個神殿。

    火盆一旁就是安瑟祭司身軀燃燒后的灰盡。

    他匆匆來人間一趟，離開之際也不曾帶走些什么，甚至在冥界也不能找尋到他的亡靈。

    因為他是以神祇的身份死去的。

    一念一想，即可決定生死。

    赫菲斯托斯離的很近，他看的很清楚，在最后一刻，沒有等來光明的薩塔認(rèn)為自己失敗了，于是接受了自己失敗的命運。

    他去赴死了。

    赫菲斯托斯聽清了薩塔死前的最后一句話：“遵循萬物的規(guī)則，贊美黑夜……”

    也許，他是真的放棄了。

    其實，只要他的信念再堅定一些，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他就能以神祇的身份重生，然后以更高層的視野重新去嘗試。

    或者他再堅持幾年，赫菲斯托斯就會允許他心心念念的光明重現(xiàn)人間。

    可惜，他選擇了放棄。也就只能倒在這黎明前最后的時光里。

    作為最接近神祇的凡人，赫菲斯托斯希望能給予薩塔更多機會。

    他想看到這個凡人超越自己凡人視野所帶來的局限性。

    到目前為止，他也是最接近這種狀態(tài)的凡人。

    這樣，真正的凡人成為神祇就有了先例。

    那并不是在火焰中沐浴得到神祇的軀體就能辦到的，擁有神祇的思想和神祇的性靈，這是只有凡人自己才能辦到的事情。

    只有這樣，凡人成神才能真正駕馭得來的永恒的生命，不至于在漫長的時光中、在孤獨和迷茫中、在欲望被填滿的快感和欲望退去的空虛感中，漸漸走向不可阻擋的自毀，從而自己了斷自己綿長的、永恒的生命。

    《劍來》

    薩塔，他是以神祇的姿態(tài)死去的，他還有歸來的可能。

    赫菲斯托斯希望他歸來之后，能再往前走一小步，從而真正超越自己的局限性。薩塔，他也只差這一小步了，這最后也是最難的一小步。

    赫菲斯托斯，他想要看到這種將不可能變?yōu)榭赡艿氖虑榘l(fā)生。

    他走至火盆一旁，俯身收拾薩塔燃燒后的灰盡。

    他將這些燃燒后的余盡聚攏在手中。

    余盡中殘留的、被賦予的神性讓赫菲斯托斯明白了薩塔的想法。

    【那些過往的、代表安瑟教會繁榮時期的快樂記憶是難以追回的，就像讓白晝代替黑夜一樣難。如果我能令光明浮現(xiàn)在世上，也許我才能……】

    赫菲斯托斯呼出一口氣，神殿中就誕生一股微風(fēng)。

    手中的灰盡被吹散，連同其中的神性一起。

    這樣，就沒人能找到薩塔了。

    他終會歸來，或早或晚。

    做完這些，赫菲斯托斯在神殿中渡步。

    薩塔是他的信徒，也是唯一的、被他所關(guān)注的信徒。

    他知道薩塔的一切。

    在神殿角落里，他抽出石條，打開了薩塔留下的暗格。

    暗格里存放了一本書和一封信。

    信顯然不是留給赫菲斯托斯的，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

    他掃了一眼：

    【在這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很抱歉給你去信喚你回來，奧狄斯?！?br/>
    【我相信，你能找到我留給你的饋贈?！?br/>
    【我們都是共同沐浴過安瑟光芒的凡人，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沒有人比你更了解我?！?br/>
    【很遺憾，你歸來時我已經(jīng)看不到你了，我累了，想要去往冥界?！?br/>
    【但我還是想要麻煩你繼續(xù)走下去，帶著我們共同的意志?！?br/>
    【其實，你是一個很迷茫的年輕人，這么多年過去，你的心態(tài)依舊如此?！?br/>
    【我不知道是應(yīng)該高興好，還是應(yīng)該為你感到擔(dān)憂?！?br/>
    【但是有一點，我不后悔將神祇賜予我的永生的福澤分潤給你。】

    【關(guān)于這一點，我不得不告訴你。其實，我沒有得到神祇的允許，是我擅作主張，是我的傲慢令我追尋力量，這都是我自己的意志?！?br/>
    【為了將永生的福澤分薄給你，我可是付出了大力氣?！?br/>
    【甚至，我拋棄安瑟，去求助了另一尊神祇……】

    【你心慌了對嗎？在為我感到擔(dān)憂？擔(dān)憂我死后的處境？】

    【好吧，我只是開個玩笑。】

    【一切都是安瑟神的意志……】

    【但是，你真的很迷茫。】

    【作為一個無信者，這是不應(yīng)該的。你總是想要去融入人群，想要隱藏自己。和你的相處中，我能感覺到你身上屬于年輕的鋒芒和菱角在一點點消失，你漸漸迷失了，我為你感到擔(dān)憂。】

    【當(dāng)然，這是玩笑話?！?br/>
    【不過我是真的害怕，你會迷失在這漫長的黑夜里。】

    【不信你回顧你的過往。在來教會之前，你為什么會信仰安瑟？這些年，神王勢大你就去信仰神王，黑夜長久你又去信仰黑夜?！?br/>
    【我知道這都是你迫不得已的妥協(xié)?！?br/>
    【但是，我的朋友，不要沉浸在謊言之中，時間越久，你就會愈發(fā)遲鈍，漸漸的，愈來愈看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

    【就像是帶了一副面具一直不將它取下，時間久了，你還記得自己的樣子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勸說你，我只能在教義中為你留一個好的出路?！?br/>
    【愛你的老人，你的……祭司?！?br/>
    信紙的下面就是薩塔留下的教義。

    那是厚厚的書。

    赫菲斯托斯打開扉頁，映入眼簾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安瑟是存在的，她不會回應(yīng)凡人的訴求，也不會干涉凡人的選擇?！?br/>
    往后就是安瑟教會的教義了。

    薩塔留給奧狄斯的東西在末頁，那是用方正字跡書寫的一行小字。

    【奧狄斯，你也許難以相信?！?br/>
    【原來，知識的盡頭是愚昧?！?br/>
    【你尋求知識，也許能得到愚昧的力量?！?br/>
    末頁后的書封很厚，也很硬。

    赫菲斯托斯知道，里面存放了東西。

    他的食指劃過，隱約間仿佛有寒冷的刀光閃現(xiàn)。

    書封被分割成了薄薄的兩部分，露出夾在中間的黃紙。

    那是通往“知識”的憑證。

    赫菲斯托斯沒有取走它的打算。

    他做這些只是在告訴后來者，他來過。

    他向遠(yuǎn)處的火盆招手，一截纖細(xì)的、正在燃燒的樹枝就飛向他。

    上面的火焰熄滅了，露出焦黑的、被火焰改造后的木炭。

    赫菲斯托斯用它著筆，在末頁上接著薩塔的話繼續(xù)書寫。

    他空了一行，開始寫道：“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渺小的?！?br/>
    “也許你可以嘗試著呼喚你同伴的名字，說不定他能夠歸來?！?br/>
    “就像你虛假的念誦你信仰的教會神祇那樣，奧狄斯。”

    “反正你有著漫長的生命，總是要為自己找點事情做的?！?br/>
    ——偶爾關(guān)注你們的安瑟-留。

    ——祝福你們的命運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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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還剩1500字，明天再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