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學(xué)前記憶
團(tuán)長爺爺孫玉春
孫德文家的后院住著一位老人，這也是他記憶中的第一位老人：七十多歲，中上等身材，很魁梧，平時總是穿著一套中山裝，戴著一副寬框黑色眼鏡，出門時拐杖不離手。他叫孫玉春，是德文的二爺爺，離休干部，三幾年就參加了革命，起初在潘村附近打鬼子，后來跟著部隊去了南方多年。在部隊上屢立戰(zhàn)功，輾轉(zhuǎn)了半個中國，還在東北野戰(zhàn)軍（也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zhàn)軍）做過團(tuán)長，聽說一部老電影有個孫團(tuán)長的原型就是他。新中國成立后，在hn省某市做過衛(wèi)生局的局長，“特殊時期”中被打倒、批斗，不但丟了官還開除了黨籍，就這樣被“流放”回了hb省老家潘村。十一屆三中全后，平反昭雪恢復(fù)了名譽(yù)，待遇、人事關(guān)系從hn省轉(zhuǎn)回了hb省，但是組織關(guān)系一直沒有恢復(fù)，可能這也是一位冒著炮火走過來的老革命的永久的悔吧？因為他的級別很高，所以待遇很好，離休金很高，從德文有記憶開始他一直是潘村最富的人之一。
印象中，每到晚上，潘村有很多人走上幾里路從村南到村北的孫老爺子家，屋子炕上坐的滿滿的、窗戶外面也擠得滿滿的都是來看電視的人，因為這里有潘村八十年代的第一臺電視機(jī)。
有一年，孫老爺子正在散步，遇到一個中年漢子。
“大爺，您好！你是‘草帽山’的嗎？”中年漢子問。
“是啊，有什么事情？”孫老爺子回答道。
“和你打聽個人，有個叫孫玉春的老首長是不是住在這里啊？”漢子接著問。
“你找他有什么事嗎？”
“他是我爸的老營長，救過我爸的命，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爸已經(jīng)殘廢了，雙腳不能走路了，但總是很想念孫營長，讓我來報恩的！”
“你說的孫玉春，前年就死了。我是他兄弟，還是我發(fā)喪的?！睂O玉春冷冷的答道。
中年漢子失望的點點頭，遠(yuǎn)去的身影還不時地回頭張望。
看著漢子背影，孫玉春沉思著：四十多年前，他還是一個營長，在一次戰(zhàn)斗中警衛(wèi)員小馬腿受了傷，正好接到團(tuán)里撤退的命令，恰在那時候日本鬼子沖上了陣地，他背起了小馬還有他的步槍，人和槍加起來足足有二百斤重，就這樣他成了小馬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今天遇到他的兒子，這件事也許不會再想起了，因為這個老人經(jīng)歷的太多太多了。
不久后的一天，“草帽山”坑洼的土路上來一輛驢車，趕車的是前幾天來的那個漢子，車上還坐著一位老人，穿著灰色的很破舊的但是很整齊的老式八路軍軍裝，胸前還掛著幾枚勛章。驢車徑直來到孫老爺子的家門口，漢子下車去敲門。正好遇到了散步回來的孫玉春。車上的老人一見，就從車上滾了下來，跪了下來。
“老營長，真的是你?。课覂鹤踊丶腋嬖V我你的長相我就知道是你了。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再見你一面，也是我生前的唯一一個心愿了?！崩先苏f著，已是淚流滿面了。
“小馬啊，我又怎么會忘記你呢？這么多年了，做夢都能夢到當(dāng)年的戰(zhàn)友。”這位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兵也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緒，淚水也流了出來。當(dāng)年他所在的營，從hb省到hn省，從hn省到東三省，一路過來那幾百號兄弟本來活下來的本來就不多了。又經(jīng)過“特殊時期”到現(xiàn)在有的被抓進(jìn)監(jiān)獄折磨死了，有的因為傷病去世了，還有的因為上了年紀(jì)離開了這個世界，活著的已是屈指可數(shù)了?？粗媲斑@個當(dāng)年他冒著槍林彈雨從陣地上背下來的戰(zhàn)友，當(dāng)年的小馬才十歲，而今已是風(fēng)燭殘年，他怎么能不老淚縱橫呢？
“為什么我兒子來找你，你告訴他你前幾年就已經(jīng)去世了呢？”“小馬”追問著。
“都快八十歲了，還能再活幾年?。窟€談什么報恩？進(jìn)屋說吧！咱們老哥倆好好聊聊。”小馬背起老馬，孫老爺子把他們讓進(jìn)了屋里。當(dāng)天晚上徹夜長談，他們回憶起，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在一起度過的激情燃燒的歲月，又相互介紹了自己解放后的工作、生活、家庭情況，他們又從解放后談到“三年自然災(zāi)害”以及“特殊時期”中的遭遇。小馬成了他們老哥倆的忠實聽眾，兩位老人有時開懷大笑，有時哭泣、擦著眼淚，有時氣得用拳頭砸炕，其中的酸甜苦辣、生離死別，沒有經(jīng)過那個時代的人，其中滋味不會體會到，也不能體會到，更沒有資格去評論……
第三天，老馬和小馬離開“草帽山”的時候，孫老爺子說：“回去好好的活著吧，不用再來看我了。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活很好，這次就當(dāng)是我們兄弟的最后一面了。記住，這也是我對你下的最后一次命令！”
“是！”坐在驢車上的“小馬”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爺倆留著眼淚離開了。
看著遠(yuǎn)去的驢車，孫老爺子也回了一個軍禮，久久的不愿落下那只敬軍禮的手，直到驢車離開了自己的視線，眼淚是回憶、紀(jì)念、祝福的最美的鮮花，他知道這又是一次生離死別，后會無期了。
那天以后，孫老爺子有很多天默默無語……
孫老爺子雖然比較富裕，但是卻很孤獨。他的媳婦、女兒都不在身邊，因為“特殊時期”的時候一家人被分開了：孫老爺子“流放”回hb省老家，老太太和女兒被“流放”到j(luò)x省，后來聯(lián)系基本上是中斷了。好不容易有了信件的聯(lián)系，但是他的兩個女兒中只有一個來看過父親一次，帶著她自己的女兒來的，母親因為身體原因沒有一起來，住了幾天就回jx省去了。從此再也沒有來過，也沒有信件和電話，就連孫老爺子去世也沒有見到外孫女第二次，還有那位幾十年未見的孫家老夫人。也正是如此，孫老爺子對孩子格外的喜愛，雖然“草帽山”只有八戶人家，孩子倒是也有幾個，柱兒家有兩個一女一男，平機(jī)家有兩個男孩，在這四個孩子當(dāng)中孫老爺子最喜歡的就是平機(jī)家的老二孫德文，可能是因為前后院住著天天在眼前看著長大的吧。
從會走路的時候開始，小德文很早就從炕上爬起來，開門跑到后院等在孫老爺子的門口。門一開，“嗖”的一下就跑進(jìn)了屋子，從炕上到柜子上再到柜子里翻個遍，只為了找到點兒好吃的。孫老爺子坐在炕上笑瞇瞇的看著這個二孫子，過一會兒從窗簾后面拿過一些好吃的：或是月餅，或是蘋果、梨子，或是前一天特意從村里小賣部買回來的小食品?！皠e找了，在這里呢！”說完就“呵呵呵”的笑起來，看著小德文吃東西，那真是比自己吃還要高興。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個慣例，如果小德文早上跑過去找不到吃的就會和孫老爺子耍蠻：哭個不停?？?，真是一個有效的辦法，每次哭都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也許對于孩子來說哭只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他身體不舒服卻又不能表達(dá)，比如生病或者口渴、餓了等等；還有一個就是因為哭能夠滿足他一些“奢侈”的“愿望”，比如要零食，不想做一些事情或者想讓別人幫他做一些事情。很顯然小德文的哭屬于后者，在“草帽山”經(jīng)?？吹叫〉挛脑诖笕嗣媲翱?，久而久之“二蠻子”的外號就被叫得響當(dāng)當(dāng)了，“孫二頭”的名字也被“二蠻子”取代了。也許是前世的緣分，孫老爺子對這個愛哭的“二蠻子”格外的偏愛。
這天下午二蠻子午睡醒來后感覺肚子很餓，就直接跑到了后院的孫老爺子家找吃的東西，鉆進(jìn)門簾、站在門檻上推門，他失望了，原來門是上了鎖了的。剛要回家，突然看到門邊燒火的小鍋臺是用鍋蓋蓋起的，小心翼翼的打開蓋子，哇！蠻子高興了，因為里面有一大碗散發(fā)著肉香的餃子。要知道在一九九零年以前的潘村甚至他周圍的一些富裕的地方餃子還是很少見的，只有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才能看到，就是年節(jié)的餃子也只是用白菜或者韭菜做餡的，肉還是一種“奢侈品”，也許只有孫老爺子這樣“級別”的人物才能在年節(jié)以外的日子吃到吧。
蠻子拿了一個餃子放到嘴里，這可真是天下最美味的東西了，比龍肝鳳膽還要好吃百倍千倍。第一個餃子幾乎都沒有咬上兩口就到了肚子里，他認(rèn)認(rèn)真真的把碗里剩下的餃子放好以免被發(fā)現(xiàn)少了兩個，然后又拿了一個回家去享受這天下最美妙的餃子了，這一個他吃了足足有十分鐘。
“我還想吃，再去偷兩個回來?！毕氲竭@里，走出了自己家的屋子。
“不行，吃多了是會被發(fā)現(xiàn)的。會挨罵的！”他的腳步有些遲疑了。
“不行，實在是太好吃了，兩個！最后的兩個！”一下就沖到了小鍋臺的前面，拿了兩個回家了。
當(dāng)他第六次去“偷”餃子的時候，剛把手伸進(jìn)碗里，就聽到后面?zhèn)鱽砹艘粋€女人的聲音：“上午給你二爺包完餃子，我吃了一個都被罵了半天。你可好把這一大碗都要吃完了?！?br/>
蠻子心頭一驚，回頭一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門外，正在用手指著他“罵”。
“你二爺回來你自己找他說吧，告訴他餃子都是你吃的，我可一個都沒有動過?！?br/>
正在說話的這女人是孫老爺子的鄰居兼“保姆”崔氏。
二爺爺?shù)泥従蛹妗氨Ｄ贰睂O門崔氏
崔氏是東莊人，十五六歲就嫁到了孫家，他的男人叫孫遠(yuǎn)清。遠(yuǎn)清從小就身體不好，不能干重活，所以在蠻子的記憶中遠(yuǎn)清總是每天早上吃飽飯以后牽著一頭餓了的驢出去，下午自己餓了就牽著飽了肚子的驢回家吃飯，此外就做一些如割草、拾柴方面的輕活了。
遠(yuǎn)清還有一個哥哥，小名叫“滿隊”，從小憨厚、老實，讓別人只要看了一眼就不想去欺負(fù)他。同村的老人說，滿隊小時候在門前玩，鬼子來了他也不害怕。鬼子見了感覺很有趣，就把腰間的手榴彈給他玩，有時候還給一些糖塊或者“零錢”以示獎勵。因為家里太窮了，沒有錢給他娶媳婦，所以滿隊一輩子都是和弟弟、弟媳生活在一起，也許正像一個詩人說的那樣“上帝在關(guān)上你的門的同時,一定為你打開了一扇窗子”，雖然一輩子沒娶上媳婦卻也是一輩子無災(zāi)無難的，身體很好，直到去世也沒生過幾次病，正是因為如此，滿隊成了家里的頂梁柱：種地，除草、收秋、打糧食，大部分的活計都是他扛了起來。
據(jù)說，崔氏嫁給遠(yuǎn)清后沒有過過幾天好日子，前幾年遠(yuǎn)清的母親還活著，那可是孫家最厲害的一個女人，把崔氏管得緊緊的，成天或者在地里干活或者忙于家務(wù)。后來老太太去世了，按理說要過幾天好日子了吧？錯！她家的日子更苦了，因為兩個孩子長大了，要吃飯不說還要上學(xué)，負(fù)擔(dān)更重了。這樣環(huán)境下的崔氏，一直都很“小氣”。
也許是上天的安排或者是前世的緣分，當(dāng)崔氏因為兒女上不起學(xué)發(fā)愁的時候，她的鄰居孫玉春老爺子迎來了“平反”，不但恢復(fù)了名譽(yù)而且恢復(fù)了待遇。經(jīng)過孫老爺子的申請，政府讓崔氏照顧他，每個月給崔氏一些補(bǔ)助以貼家用，也就只有十幾二十多塊錢，雖然在今天看來少的可憐，但在那個年代卻是比一個學(xué)校的老師或者磚廠工作的“正式工”的工資還要高。
因為孫老爺子是當(dāng)兵的出身，對身邊的人要求比較嚴(yán)格也許這是從軍隊里帶回來的習(xí)慣吧？所以崔氏很怕他，對他的吩咐言聽計從。
“這下完蛋了，沒想到，吃幾個餃子還被這個老奶逮到了?！倍U子暗自思想。
“你去碾子那里等著你二爺回來，自己向他報告偷吃餃子的事情吧。過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坐在門前的碾子上，耷拉著腦袋，沉默無語，蠻子好像在等著被宣判，好像末日就要來臨了。越想越怕，竟不知不覺的掉下了眼淚。
“蠻子你怎么了？怎么還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fù)你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問。
抬頭一看正是二爺爺孫玉春，他手里拄著那根發(fā)亮的拐杖，一身灰色有點兒舊但是整齊的中山裝，寬框的黑色眼鏡，還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有很多零食。
“二爺，我把我老奶給你捏的餃子都吃沒了。她讓我再這里等你，交代我的‘罪行’”蠻子哭著說。
“哈哈哈哈，好吃不？”
“恩！”蠻子使勁的點點頭，“好吃！”
“沒吃飽，晚上讓你老奶再給你捏點兒吃?！睂O老爺子笑著說，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子遞給了蠻子。
“這是二爺從小賣部給你買的，下次你跟我一起去，想吃什么就說。”
從那個時候起，每次孫老爺子去村里，蠻子都跟在后面。他就像一個警衛(wèi)員一樣，跟的緊緊地，保護(hù)著這位“首長”，當(dāng)然孫老爺子也很愿意被“保護(hù)”。
最快樂的時候：過年
臘月三十早上五點多鐘，五歲的小德文就從炕上爬起來到了孫老爺子家，門早就是開開的了。
“走，和二爺爺去給我的爸媽，兄弟，親人上墳去?！?br/>
孫老爺子帶上前天晚上準(zhǔn)備好的“燒紙”（也就是給死人花的“錢”）、貢品（如糕點、水果、酒水等）、鞭炮等。小德文跟在后面，出了自家的后門繞道德文家的前門，往上到孫花家上邊的農(nóng)田，順著小路來到東山下的墳地。這塊墳地里有十幾家老人的墳，墳地的最外面的那座就是孫老爺子父母的。
點上香插到墳上，打開貢品擺好，然后把“燒紙”拿出來，把準(zhǔn)備好的鞭炮掛在樹上點燃?！芭纠?、啪啦……”的聲音在刮著寒風(fēng)的山里顯得格外清脆，那聲音好像在告訴安眠墳地里的親人：“有人來看你們了?！?br/>
孫老爺子虔誠的跪在墳前，讓小德文也跪下，然后把“燒紙“一張一張的點燃，在“燒紙”發(fā)出的火光照耀下，小德文看到了孫老爺子臉上閃爍的淚光?！盁垺比急M了，他們兩個恭恭敬敬的在墳前磕上幾個頭。然后，孫老爺子把貢品能掰得掰開，扔向四面八方。
“南來的北往的，東莊的西廠的，都吃點兒……”邊扔嘴里邊念叨。
收拾好東西，繼續(xù)下一家。下一家是孫老爺子的把兄弟老三（也就是柱兒的父親），在下一家是孫遠(yuǎn)清的父母也就是孫玉春的叔嬸，最后一家是北山往上走很遠(yuǎn)的地方，在路旁有幾塊石頭堆在一起，在那里也要擺上貢品燒上幾張。后來才知道，孫老爺子的妹妹就是死在那個地方，但是尸體卻不知道埋到哪里了，只能每年去她死去的地方看看、祭奠一下，也許孤單的老人在過節(jié)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那份親情吧，不管他來自活著的親人還是死了的……
上墳回來，天已經(jīng)大亮了。點上一根香，拿著孫老爺子給的鞭炮（那時候的鞭炮很粗，里面裝滿了炸藥，爆炸的威力很大），興奮的跑到碾子旁，拆下一個鞭炮用香點燃，聽著節(jié)日的聲音，小德文樂的連嘴都合不上了。索性一手拿著鞭炮，一首用香去點……一聲巨響，再看小德文傻傻的站在那里，嗡嗡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長鳴，原來導(dǎo)火線燃燒的太急了，還沒有來得及扔出去就在手里爆炸了，幸好沒有緊緊地握著，要不然手指頭就沒了，就是這樣小德文的耳朵也是嗡嗡的叫了好幾天……
中午，吃著一年最豐盛的午餐，有米飯還有肉，這個時候小德文和德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每年的這個時候，孫義都會給兩個孩子一些禮物，有好玩的也有好吃的，都是從市里面帶回來的，村子里絕對沒有。
從小德文記事起，孫義就去市里面的煤窯上班了，聽說條件很差整天在暗無天日的地下挖煤，而且很危險經(jīng)常發(fā)生工人被砸死或者炸傷的情況，不過工資倒是很高，每月有七八百塊錢，足夠養(yǎng)活他們這一家三口，還能存上一些作為積蓄。
“看看你爸，他工作多累啊！上班就像吃屎一樣，你們以后一定要好好上學(xué)才行，省得再受那種罪?！睂O老爺子經(jīng)常這樣教育小德文。
孫義每月月底從市里回家一次，回來看看老婆、兒子，帶回一些錢和日常用品，看著家里沒事，他上班也就放心了。過年的時候，煤礦會給它們多放幾天回家，也算是一年的獎勵吧。孫義會去村里打打牌、看看好哥們或者去朋友家喝酒再或者把朋友叫到自己家來喝酒。孫義能吃苦，在煤窯干了很多年，攢了一些錢，幫助過很多村里人，所以他在村子里的人緣兒很好，同村的人都很愿意和他交往。
大年初一，潘村和周圍的幾個村子很早就想起了鞭炮聲。這個早上也是二蠻子最忙的時候，柱兒叔家的燕兒姐和坡子弟弟，還走國華大叔家的蘭子、煥子姐，都會聚到這里，然后排成一小隊去后院的孫老爺子家拜年。
幾個孩子排整齊跪在地下磕頭，同聲喊：“二爺過年好，祝你長壽，永遠(yuǎn)快樂！”
“快起來吧，來給你們壓歲錢……”孫老爺子笑的連嘴都合不上了。然后掏出準(zhǔn)備好的壓歲錢分給幾個孩子。
然后幾個孩子笑著，排著隊去下一家，“草帽山”這幾戶都跑個遍，不僅會得到十幾塊的壓歲錢，還能把口袋裝滿花生、瓜子、糖果之類的東西，可謂“大豐收”了。除了年節(jié)，小德文的，不！是整個“草帽山”的生活是比較單調(diào)的：春種秋收、家里田間的模式周而復(fù)始著。平時小德文跟在孫老爺子的屁股后面，去北山、東山、南山來回的轉(zhuǎn)，有的時候是是撿干牛糞、枯樹枝回家做生火之用，更多的時候是去散步、消磨時光，每當(dāng)這個時候老爺子都會回憶起一些當(dāng)年自己經(jīng)歷過的事情講給小德文聽。在這些故事當(dāng)中，有一個人最吸引小德文?！安菝鄙健崩铩吧衩厝恕钡墓适?br/>
孫玉春是“草帽山”土生土長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和母親一起生活。隔壁就是孫遠(yuǎn)清家，那時遠(yuǎn)清還沒有出生。遠(yuǎn)清的爸爸是一位算命先生，聽過曾經(jīng)得到一本“天書”，算命算的非常準(zhǔn)，而且還懂得一些“手段”，故此遠(yuǎn)近聞名，江湖人稱“孫老子”。孫玉春稱呼為“二叔”，當(dāng)兵以前他的職業(yè)就是跟著孫老子先生出去給別人算命、看風(fēng)水等，得到一些錢度日。
這一天清早，孫玉春從炕上爬起來，母親已經(jīng)把飯做好了正在院子里面喂雞。玉米面的糊糊喝了兩大碗，就去了二叔的家里。
“二叔，今天咱們?nèi)ツ膫€村？”
“哪里都不去了，今天家里有活計要干，明天咱們再出去?！睂O老子說。
“好，我也幫你在家干活?！?br/>
“玉春快回來……”正在干活的時候，隔壁傳來了母親的叫聲，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趕緊跑回家。
一看，母親在炕上翻來覆去的“打滾兒”，痛苦難當(dāng)，還在不停的呻吟……
“媽，你怎么了？”
“后腰不知道怎么長出個‘肉包’，就這一會兒……這么一會兒就……有碗大了，疼死我了……”
“媽你等著，我去叫我二叔去。”
一會兒孫老子來了，看看嫂子背后的“肉包”，冷冷的道：“沒事，明天早上陽光照到下面那塊田之前，把你媽背到北山下面水井邊上的空地上?！?br/>
“二叔，你看看我媽都這樣了，明天還來得及嗎？能不能熬過今晚都是個問題。”
“你放心吧，我說沒事就沒事?！?br/>
雖然心里還是不放心，但是他對二叔的本事沒有懷疑過。一直服侍了母親一整天，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早上，再看看母親，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腰上的“肉包”更大了。背著她來到北山下面水井邊上的空地，二叔早就等在那里了。
“讓你媽站在十字上?！闭f完孫老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十字。
看著母親虛弱的身體，他有些猶豫了“都這樣了，還能站得??？”
奇跡出現(xiàn)了，連說話都沒有力氣的母親居然站住了，而且不用自己在旁邊攙扶。
只見孫老子，用手做了幾個手勢、然后嘴里念念有詞。就這樣大約過了十幾分鐘，陽光也照在了他們身上。
“把你媽背回去吧?！?br/>
“這就行了？真的能好嗎？”孫玉春暗自思想。讓母親躺在炕上睡覺，他又去找二叔孫老子了。
“二叔，我媽真的能好嗎？”孫玉春邊幫著孫老子干活邊問。
“你回去自己看看吧?！?br/>
孫玉春在回到家里的時候，母親不但已經(jīng)下炕走路了，而且已經(jīng)把飯做好了。后來孫老子告訴他：他是利用天上真火治病的，要不為什么要在陽光照過來之前呢？孫老子告訴他早晨最先照射過來的光就是“三昧真火”，是可以驅(qū)邪致病的。
有一年，sd省某縣的林場經(jīng)常著火，查了很久也查不到失火的原因，就把孫老子請了去。在林場工作人員的陪同下，他帶著孫玉春查看了林場的地形、地勢，然后走到一塊空地，說：“就在這里蓋火神廟吧?！绷謭稣兆隽?，不久有人給孫老子捎來消息說：原來那塊空地原來就有一座廟，后來不知道被誰拆了，是他們在蓋新廟的時候，往下挖了大約兩米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舊地基，自從把新廟蓋好，那個林場再也沒有發(fā)生過火災(zāi)。
有一次，小德文跟著二爺爺路過“死孩子溝”，發(fā)現(xiàn)了一個用瓷壇，用長方形黃紙封起，黃紙上有已經(jīng)模糊不清的紅色符號。孫老爺子告訴小德文，那是很多年前，孫老子活著的時候把降服的蛇精收到里面，據(jù)說已經(jīng)成了水。
這些故事都是孫玉春講給小德文聽的，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當(dāng)時他是深信不疑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小德文也知道有些故事是二爺爺用來嚇唬自己的，但是孫老子的另一個身份確實是千真萬確的，他是潘村的第一任黨支部書記，是他最早在潘村建立了黨組織，發(fā)展了黨員，長期為組織收集各種情報，算命只是一個幌子罷了。村里的一些老人說，潘村是這個縣最早有支部的地方，原來村委會掛著幾代黨支部書記的畫像，孫老子的掛在最前面。
后來孫老子在一次日偽軍掃蕩的時候不幸中槍了，在去世前他告訴“草帽山”的人，自己死后要埋在那里，當(dāng)時還預(yù)言他的第三代也就是孫遠(yuǎn)清的后人會是讀書人，會有出息。不知道是不是老人對后代的渴望，還是他真的有預(yù)言未來的本事，多少年后他的話變成了現(xiàn)實。而曾經(jīng)發(fā)生在他身上“神秘”事件也成了永久的迷。孫老子也成了孫德文心中“草帽山”里的“神秘人”，以至于孫德文長大后每次和叔叔給這個孫老子上墳的時候，都會虔誠的磕幾個頭。第一個離世的親人：奶奶
從小奶奶就很喜歡小德文，在他的印象中奶奶是個和藹可親的人，精明能干，雖然是裹足的小腳女人，但是干起活來也很麻利。每每晚輩們帶來好吃的，她都會留一些給小德文，每次孫子來家聽到叫一聲“奶奶”，她都會笑呵呵的找出那些好吃的給他。
小德文也很喜歡奶奶，因為奶奶不僅會給自己好吃的，更重要的是當(dāng)自己做了錯事的時候，爸爸媽媽要罵他、打他，他就會跑到爺爺奶奶那里“避難”。“小孩子貪玩就貪玩，別打他?！蹦棠陶f完，哪怕小德文犯再大的錯誤也會煙消云散了。
六歲的時候，母親把德文送了樊村的舅舅家小住幾天。突然有一天，潘村有人來，告訴小德文：“你快點回去吧，你奶奶去世了?！?br/>
六歲的德文還不知道去世是個什么概念，但是看著來人著急的樣子知道肯定不是個好消息。就這樣來人用自行車把他接了“草帽山”。
離得很遠(yuǎn)就聽到了嗩吶的聲音，沉悶而憂傷。爺爺家里有很多人，每個人的頭上都帶著白色的孝布，他們的表情都很嚴(yán)肅、很傷心。門口擺滿了紙糊的搖錢樹、金童玉女，還有紙馬……最顯眼的是一口大紅棺材停在靈棚里，當(dāng)時還沒有蓋上蓋子，奶奶還停在屋子里。
小德文好奇的走進(jìn)屋子，看到幾個姑姑跪在用涼席鋪成的簡單的“床”前，
邊燒紙邊哭泣，“床”下擺著一盞長明燈，無精打采的燃燒著，還有一只大公雞耷拉著腦袋吃著為它準(zhǔn)備的高粱米?！按病鄙咸芍木褪切〉挛牡哪棠?，那個給他留著好吃的奶奶，那個在父母因為他犯錯而懲罰他時庇護(hù)他的奶奶，一塊黃布蓋在她的身上遮住了臉，不知道是因為太想奶奶了還是被氣憤所感染，小德文“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沒有任何語言只有輕聲的哭泣……
王氏的三弟王生輕輕的撩起黃布，小德文終于看到了奶奶慈祥的面容，她是在那里睡覺，那樣的安詳……這一面是他見奶奶的最后一面，而奶奶見他是十幾天前自己和母親去舅舅家的時候奶奶把他送到北山的山下……
前來祭奠的人絡(luò)繹不絕的，剛送走這波就來一波，很多人說王氏的家境好，又愿意幫助別人，別人家有什么事情她總是第一個去幫忙，村里的老人去世了她也要去祭奠一下去送一程。如今她走了，當(dāng)然也要來送她。兩天后，全村的人把德文的奶奶送走了，去了另一個世界……
從那以后，孫永付變得沉默寡言，每天沒事就蹲在碾子旁的墻角曬太陽……有人說，老爺子是想念王氏，因為他和王氏的感情特別好，當(dāng)年王氏在孫永付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嫁給他的。
小德文自從奶奶去世后，看到棺材、白布，聽到吹喇叭的就會感到害怕，他的心里明白，人死了就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就算你在想他、念他，他也不會回來了……
學(xué)前的記憶是簡單的，也是最容易模糊的，但是總有一些人和一些事留在心底，用一個精致而且漂亮的盒子珍藏起來，埋在只有自己能夠找到的地方，當(dāng)做將要離開這個世界時的禮物，帶上它不會孤單、也不會迷路，可以帶你找他曾經(jīng)失去的親人與回憶，只要你不拋棄它，它就是你永遠(yuǎn)的天堂……